原来挤在路边的店铺都没了,地下通道也已经禁行。被放大的空间充盈着旧日的磁场,仿佛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偶尔抬头,无声地叹息。
两千年六月十一日下午四点,我丈夫在帮邻居家苫房时,随滑走的梯子摔到水泥地上,造成腰椎骨折。对方一改往日的亲热,不但不负责还暴露出恶霸嘴脸处处刁难。劳累加上压迫,让我没时间痛苦,却被硬生生逼出了脾气,“要讨个说法!”
经过一审二审,拿到胜诉判决书后,我们一家三口参观了天安门广场的升旗仪式,以为云开雾散了。可没想到对方不履行判决,不得已又申请强制执行。递交申请半年后,执行法官把我带到被执行人家门外,让我结结实实地挨了长时间的辱骂,完了他说,无法执行,因为没有对方的财产证明。第一次打官司没经验被他唬住,我真去了银行,人家诚恳地告诉我,就算有账号,也得法院的人才能查。而执行的法官坚持要看到证明才动。尽管觉得不对劲,却不知道症结在哪,于是有好心人告诉我,百分之十的提成是最低的也是常规的,到此我才恍然大悟。但还信法律是公正的;相信执行法官和个别人不能只手遮天。为了不让丈夫的罪白受;不让“说法”成为“笑话”,我开始上访。
由于住院、治疗已经花光了积蓄,丈夫上班后又遭遇下岗再就业,收入有限,捉襟见肘的两三个月才能攒下一百块钱。我仗着职工家属的身份,早上六点蹭公司的通勤车到马柳火车站。十四块五的车票到北京,换乘地铁,到法院陈情,然后坐地铁到前门站出来,在天安门广场走走,有时就是站一会儿,它的广能阔开心里的窄,之后再到北京站,乘13:30的火车回马柳,继续蹭接站的通勤车,天黑后到家。无数次的往返,使神经麻木,皮肉似铁。终于等到的院长接待,被安排在下午。回答提问,复述事实,就像把刚结痂的伤口又撕开,往上一把把地撒盐,痛到发痒。很想歇斯底里地喊一嗓子,又怕被当成精神病反而失去话语权。
来到天安门广场,仿佛从地狱归来不适应明亮,只低头数砖。每次数到四都乱,好像十无限高远,爬不上去。索性随它三十五十八十地乱出,只要嘴占着,脑子就得跟着忙,就无暇想别的,那是我排挤烦恼的办法。不知过了多久,有朋友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合作个剧本,我不假思考地拒绝。合上手机算了算应该是第三次被邀请,料想不会再有下次,说不好是清净还是失落,总之不是后悔,起码可以算作某个阶段的总结。自从丈夫出事,平安就成了紧箍咒,容不得风吹草动。每天看着爷俩上班上学,然后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不能闲。到他们回家,才能拿起法律方面的书,为官司寻求理论支持。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可终日,哪还有心思写东西。
可能是我的无所适从,引起了一位青年注意。面对审视的眼神,我费劲地转了下脑子,好像很正常地指着灯杆上的两色国旗,装成热心市民问:“美国来访啦?”青年愣了一下,收缩目光,惊讶、无奈又理解地探出上身然后挺直,劝哄式地调侃:“那是澳大利亚旗!”他的笑容和语调冲化了我积陈已久的怨气,周遭瞬间清朗,蓦地觉得不再形如蝼蚁,而是真像游客一样迈开步子。
那时的前门西边有个商店专卖服装厂的等外品,不影响穿但价格便宜,给女儿买了条裤子,给丈夫买了一件短袖衫。对墙上挂着的蓝色秀花旗袍,我说服自己没有机会穿,只看了它几眼便出来了。
走进大栅栏,老字号的端庄与现代的繁华,和歌曲前门情思大碗茶的京腔混在一起,饱了眼福、耳福。摆在摊面上的麻团、油圈自然带出豆汁的影子,据说不是谁都能降服那个味儿,也就理所当然地路过。再往里有许多残颓的屋脊长满蒿草,犹如须发斑白的长者手摇蒲扇看着檐下的众生。这般人间烟火唤起文学柔肠,恍若隔世。不知不觉的阳光走出了街道,身边降下灰色帷幕。
选了家楼层最高的宾馆,订了一间地下室。穿过走廊和窗台的装修垃圾在客房稍事休息,又回到广场。夜晚的人流也不见少,还多了烧烤摊。看别人咀嚼,我回溯自己一天没有吃东西,但闻不到香气亦不觉得饿,在地下室孤零零的房间也不用担心肠鸣会影响到别人,索性免了补充能量的仪式,又能省下几块钱,何乐而不为呢。
箭楼的射灯没开,基座阴沉着像刚淋过雨。草坪边坐着马扎的大叔不无感慨地说,修完就这样了。我是第一次走近箭楼,对他的话很不解,刨根问底后才知道,有关部门防火维修,结果修完就一直漏水,而且从里往外把整个墙都洇透了。我担心会不会泡塌?大叔则正色道,箭楼是防御的,大炮都炸不坏,几百年了就没着过火!他脸上的明艳足以证明箭楼的坚固,那些骄人的战绩要出口时,突然像被什么噎住,闪烁其词地叹惋,有几处已经发霉。并反复强调:“老祖宗传下来多少年了都没事,非要修!”就差一句成心的了。我佩服他的正义和涵养。看着被浸湿的大半个墙体,似乎看见饱受屈辱又极度克制的表情,脑子里另闪出一星火花。事与愿违者有存心有无意,存心者必究,无意者就无罪吗?同一条线上的两个点,可能交集也可能互不相干,目的决定结果。局外人看到的只是表象。猝乎间明白了院长犹豫之下的言外之意,亟待治理大环境。
面对大环境,小百姓就是百分百被砸中的雨点,官司的阴霾又重新笼罩,需要不停的走驱赶魔业,或者说等走累了才能睡着。
至零点,天安门城楼和周围建筑上的灯都闭上了眼睛,空气开始休息,广场飘起万籁俱寂。路灯像岗哨警惕着每一个身影。调集意识告诉自己作为普通人随波逐流是大势,既昏便息才能黎明即起。习惯性地走向地下通道。刚迈上台阶就被惊住了。之前人流如织的通道,彼时地上躺满了人,简直无处插脚。他们身下铺着纸壳或者塑料布,身上除了穿的衣服再无它物。猛然的一个念头“不要到了这一步!”随即反问,“我离这一步还有多远?”
怕惊扰他们,更怕惊扰后的不可预测。退出来,绕道。路上没车,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没有语声。绿灯特别幽亮,斑马线像条浅河,河水拍打脚面,快速上岸,走在寂静里慕然想起火车上的那对老夫妇……
他们穿着褪色的衣服、清瘦、头发花白,拖着硕大的旧蛇皮袋,袋子的口上系着掉漆的白搪瓷缸。男的有点木讷,女的梳短发,眼睛透着不协调的光。他们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于是选中不想说话的我,坐在对面滔滔不绝。
他们和男人的哥哥住界壁儿。某一天,哥哥拔掉了中间的栅子,越界种地。他们找到大队,大队干部管不了。就去找乡里,乡里派人说了也不管事。又到县里,县领导给乡政府打电话,让回乡里解决。认为官官相护的他们,一气之下砸了县领导办公室的玻璃。被教育后,更加愤怒地告到省里,莫名所以地又到北京告状。几年下来,哥哥由占一垄,到两垄、多垄,然后在那院里垒地基,盖房子。如今,他们已经回不去自己的家了。
当时,我还劝他们应该抓住最初的原因,而不是一级一级地告领导不作为,搞得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了。
联想到此,忽然明白“要压死”的真正意思:首先,对方利用各种关系织了个网,想让我们看不到希望而认怂。当我暴露出不服,他们又贿赂司法办和我的律师,并明知会输也要上诉就是为了拖,再到执行更是无所不用其极。时间已经到了二零零六年秋,现下的结果是对方除了更响亮的恶名之外毫发无损。而我已经精疲力尽,身上时常出现淤青。还在中年的丈夫竟碰不得凉水。女儿更是因缺少营养,又黄又瘦。终于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
第二天,我先到小天意批发城,用兜里为数不多的钱,买了袋处理的头绳和两把江南风格的竹撑伞。回到矿山的集市卖掉,又以它做启动,就近进货,卖货,终于给女儿买了六年来的第一箱牛奶。日子走上正轨。偶尔铺开信纸也只写申诉理由给有关部门,相信“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疏于打理的生物层难免腐朽生蛆,只要坚持,世界终归是清明的。
二零零九年春天的一个上午,接到法院的电话。说是查到了被执行人的财产,并予以了执行。原来那个疲于执行的法官被检察院起诉,正在清理积案。那天的阳光特别暖,平日里有点坑洼的路面也变得很平!后来还接到主管法官的回访电话,问被执行人有没有难为我们,如果有就跟她反应。
官司了了,那些难过的瞬间和一直的压抑留下了后遗症,让神经随时处于承受的临界点,不敢碰。再次踩上花岗岩砖面,自然地放下一切,脑子空了,肩膀轻了,我听见了心房吱呀呀的开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