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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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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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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案


一

听见是监狱管理中心医院的电话,我立刻放下浇花的水壶,关好窗户,回到客厅坐进沙发,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贴近耳朵,滤掉不必要的寒暄,中心意思是:“他要见你。”这不算好消息也不算坏消息,本该情理之中的,就因为期盼已久,反而觉得突然,竟不自觉地转起圈来。

我不知道父母是谁,第一个记忆是饿,然后找吃的, 继续找吃的,被一脚踢开或被人骑着,渐渐学会窝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看着那些人有规律地进出,经过。有一天,他们乱了,慌张地跑回家中关了街门。有的还欠开门缝,探出半个脑袋,随即又缩回去。很快,由街门锁住的空寂被巨响打破,院子里开了花,蹦出的瓦砾砸到我身边的墙,“轰”的一声进入黑暗。

被扒出来时,我还昏睡着,迷迷瞪瞪地走到街上,站在一行人后面,到跟前才发现不是舍吃的,是招兵。就学通过的人说自己15,填表的俯视着我不肯落笔,一个穿中山装身材挺拔的干事帮我证明,还说元化县城解放了,人民进入新纪元,你就叫华新元吧。不亏心地讲我只为有地方吃饭,作战连队也没迁就直接把我甩下了,原因是个子小,还没有枪高。尽管我努力证明比枪高一截,但最终还是被留在团部,这也让我有机会多解密了些迷宫样的方块。

那会儿识字的少,都是老兵带新兵,边打仗边学文化。章小来的时候,我已经有半年军龄,教他本无障碍,奈何他聪明不在点上:“笨都认识你了,还没记住,简直笨死了!”即使这样,他仍空洞着眼仁,像看天书。哎呀,没办法,恨不得开开他的脑袋把字装进去。

恰在这时,团长从外面回来,将手上的报纸递给我,说,把这段念一下!

像站脚的分到去台中央显摆的机会,兴奋得发飘,拔了拔腰杆,震动声带检查嗓子没有障碍,才端起报纸,刚要张嘴就发现仨字不认识,转而求救式地看向团长。团长避开我的眼神,抬腿坐在碾盘上,叫章小过去。关切地拉起家常,一问一答间,章小仰起脸,身体自然舒展,那点得意或者挑衅像极了曾经的我。

刚入伍时,啥都不懂,还误会老兵的善意,也总是委屈吧啦地站在团长跟前,幸灾乐祸地观察老兵们局促不安的表情。

到我看见自己的心,羞赧地低下头。团长才问,怎么不念?并拍着我的脑壳:”小鬼,没的骄傲,当心山外有山。”不伦不类的湖南音略显滑稽,我忍不住想乐,就戳了章小的胯骨一下,章小随即还回来,我再戳回去,他又还回来。

两条蠕动的肉虫在团长的眼底映出欢喜,脸上却严肃着让我拿好报纸,右手食指点着黑体标题,用正宗的北方话念道,“犄角旮旯。”那一刻,团长勇武的形象又加了层智慧的光环。

跟着光环来到极北的黑谷监狱。监狱和它的名字一样,黑黢黢的,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尿骚味。留用警员松垮懈怠,米黄色军服裹着一坨坨赘肉。动不动就提,原先的头如何情理、狱政,貌似介绍经验,实则眼睛长在了脑瓜顶。直到团长和他们的主谋干了一架,对,是打架,把那家伙打得躺在地上起不来,还自嘲是五体投地,从心底喊了声,大哥!团长又是一拳,告诉他,革命队伍中不兴拉帮结派,从此“监狱长”的称呼里多了敬重。

人捋顺,工作就顺了。赘肉们好像集体减了肥,行立都带精气神,卫生也好了。团长又带着大家种地,把监区搞成了扩大的农家院。正是这破天荒的举措,让我们在自然灾害期间没给国家添负担,还接济了附近的村民,并意外认识了黑峪村书记的妹妹,那人漂亮、踏实,和团长一见钟情,他们结婚后,在市郊盖了四间大瓦房,捎带着给我和章小盖了两个跨院做宿舍。跨院是两小间,很像正房的跟班或抿着的翅膀。间壁墙上有角门,门上没锁,方便团长随时叫我俩过去喝酒。

转业后,除了正式场合,我和章小依然叫团长。不单是习惯,也是团长要求的,他说,如果有可能,愿意带着全监狱的人上阵杀敌。那时他格外精神,眼底也总会闪过一层暗影。

二

1965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从监区出来,那辆南征北战的吉普车就停在路边,团长在司机座上向我甩头。标准霸气的动作,闪电般击中大脑皮层……

一次战役中,电话故障,我必须把作战命令送达前线,结果被敌人的炮弹堵在半路,镶在无数新炸出的坑中间没了方向。随着特别的声响,一辆吉普车撕破硝烟停在近旁,团长手把方向盘一甩头。我脚尖点地,硬拔葱跃到车后座。把风甩到身后,拉着跑。类似的场景很多,一下子数不清,也来不及细想。

紧跑了几步,上车后看见章小也在,就埋怨他不该偷懒。团长说手痒了,让我们先吃饭睡觉,再替他。看着一大袋窝头和咸菜,好奇要去哪?又担心走太远,油够不够?章小用眼神引我看到后面的一大桶油和一大桶水。

我们歇人不歇车。第二天中午,来到元化县界的山顶。元化在群山包围处,县城是小型的冲积平原,由其伸向四周的路像八爪鱼的腕足,腕足上的吸盘正抠向我的心脏,触及嫩肉的痒痛。道班的小房像止疼的膏药,我没请示就把车停在它前面。团长率先下车,充满肯定和赞许地看了我一眼。

小房的墙是用碎砖拼成的整齐,灰缝干净,有强迫的治愈感。两扇玻璃窗外支着防震的木条,单扇风门上挂着蓝色小锁。里面放的仿佛不是扫帚铁锹,而是熨帖过往的静谧,看着它心里就踏实。

借助房身的遮挡放完水,我们走到一旁的灌木丛边坐下。灌木不高正有小风拂鬓,吹散了鼻孔的油垢味。两条腿尽量伸平以缓解肌肉长时间蜷缩的疲劳。章小解开装干粮的帆布袋子,团长蹙了蹙眉头,随手撸了把绿叶塞进嘴里。我受到启发找了把酸姜回来,酸涩刺激唾液分泌,软化了窝头的干硬。

团长问我,回来了最想见谁?

我说,以前总想有出息了就站在那些欺负过我的人面前,让他们看看,可现在又不想了。

章小颇有感触地说,那是你还怵他们。

团长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家里穷,我和哥哥都干革命,全赖妹妹照顾父母,老人糊涂把她嫁给了一个雇农,日子拮据就算了,妹夫还不着调,喝酒吹牛说会杀人,结果土改工作队失踪的事便扣在了他头上,证据不足就判了。如今妹妹顶着汉奸杀人犯老婆的恶名,带着两个孩子……”

团长眼圈泛红,目光转向远处。简单脑补就知道是什么场景。团长的亲人就是我们的亲人,亲人受屈,比自己受屈还难受,恨不得立刻救她们出火坑。

团长欣慰地翘起嘴角,露出一线白牙。起身走到车边,拍着前机盖:“这家伙表现不错,奖励个全面体检吧。”说完从座垫下摸出两把54手枪,交给我和章小,钉出俩字,“保密!”

天黑后,团长驾车穿过县城,扎向西北。在看到事洞公社的牌子时,他关了大灯,拐下公路。车身上下左右,连颠带晃,弄得我们像震动器里的土豆。终于停下的一刻,肠子差点翻出来。

“你留下,看着车别熄火,尽量隐蔽,不许任何人靠近。”章小握着手枪爬上车顶。车和山根的阴影重合,几步外就看不清了。

微弱的月光为夜幕蒙着一层灰。细沙在脚底打滑、扯力,我瞅准一块石头,踩上去才发觉另一面是斜的,大腿不听使唤地叉过去。说时迟那时快,被团长一把揪住,拽下来,否则就得大劈胯地骑着了,想想都疼。

沿河道走了二里多,进入事西村腹地,拐上南岸土坡,来到居中的一个院外,小心地推开栅栏门,走到东厢房,团长扣了扣窗棱,低声叫着,二丫!没等屋里回应,正房的灯先亮了,我健步冲上台阶,待门扇打开的一刹,声音极低但不容置疑地:“回去!”对方看到枪立刻关上门,熄了灯,还传出鼾声。

这时,厢房的门也开了,团长的手电光在屋里晃了晃,很快就领着三口人出来,没带行李。二丫要锁门被团长制止,转手把锁丢在窗台。我低声警告屋里,忘掉今天的事情,不许乱说话。里面居然答应了。

村庄还在沉睡。平实的土路像蠕动的小肠,把我们运到村口的大肠,甩在河滩。关上车门的一刻,感觉还跟着后影。

团长命令:“开灯,全速!”

吉普车像离弦的箭,蹿出河床,跑上公路,路边的树如遭机枪扫射,唰唰地后倒。

出了元化县界,车速减缓,凉风吹进来,才意识到,我正拧着身子接住二丫呼出的口气,每一口都过滤进我的肺管。本来我打算蹲着,是团长让二丫抱着女儿,让我抱着她儿子根,根比我高半头,形势上偏重再加紧张和颠簸,窜了位。借着车身再次颠簸调整姿势,结果后背的坚硬变成了柔软。这才发现是二丫的女儿横在后面,突然萌生一种特别的从没有过的情愫,我努力克制着,透过挡风玻璃追着天上的月牙。

碰到三岔口,章小不熟悉路况提出换班,我才结束了尴尬。再次握住方向盘,心中平添了重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手上,像打了鸡血,一个人就开回了极北。

在离监区6里时,团长接过方向盘,把车开到了黒峪村。

黒峪村卧在两山中间,十几户人家,草房居多。吉普车停在一所新盖的红砖房前。村长扔下手里的扫帚,热情地迎出门口,感谢我们送来他的亲戚,这时二丫成了他失散多年的表妹,只是顺路搭个便车。我和章小相互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团长更是大大方方地客气了几句,还陪着村长一家人吃了团圆饭。此后,团长便不露面,只打发我或者章小隔三差五地送些东西过去。每次都带回二丫做的饭,如棒子面条或者饺子、饼。白面自然是我们送去的,但味道和食堂的截然不同。我在一顿顿热饭里找到了家的感觉,把根当成了弟弟,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特别是二丫的女儿叫大华,而我则被叫小华,像是冥冥中的天意。

这份天意像雾气蒸腾越来越浓,萦绕着意识忘记了手上的蘸水笔,墨水滴到了文件上,从边往里洇染了许多,仔细分开黏腻,一张张地从桌面爬上窗台。要在被盖住的文字消失前誊写完,必须忘掉时间。

有人敲门,也顾不上抬头。听声音是章小,以为会像往常绕一圈就走,谁知他竟坐进对面的椅子:“还积极呢?饭点都过了!”

我盯着两个饭盒问:“你也没吃吗?”

他说,要和我一起吃。我便把干透的已经誊写完的材料摞在一起,空出桌面,让他摆上饭盒。章小转身拿来两个搪瓷缸,又从兜里摸出一瓶小烧。

萝卜条炖土豆块,就着黑面馒头,闷头喝了半瓶后,脑子开始管不住嘴。口若悬河中,我怀疑他的嘴唇是不是说话太多磨薄的。

章小没接话茬,只自顾自地:“爹妈老实,总挨族人欺负,就是名字也不让起大,只能叫小。自从当了兵,他们就变了,特别是听说我在团长身边当差,都恨不能把他们供起来。”他擤了把鼻涕,“我不像你,可以为自己活着,你将来一定能找到更好的!”

酒精的化学反应使思路混乱,没明白他的意思,只当是醉话随着萝卜条下肚了。但我记起来他是在湘赣战役后也就是1949年夏天入伍的。当时团长旧伤复发,上级派他和我一起照顾团长,后来随着团长转业。没有上过战的兵,总像没长大的孩子。我理解他急于表现的想法,也乐于把出头的事让给他办。可最近没有什么露脸的机会,眼下的要务是归档文件,这些他不会也不屑。看着他打饱嗝,直觉自己也饱了,就含混着点了头,为的是让他赶紧走,我好继续誊写最后两张。

过了些天,团长找我谈话:“为什么不是你?”这才知道大华要和章小结婚了。

直觉刚有的家又没了,虽然不恨章小,但我做不到若无其事。不想参加婚礼就得有借口,闷了两天,想起团长的哥哥是武工队,就打算利用笔头功夫,宣传一下,说不定对大华父亲有帮助,算是对那段感情的交代,也能弥补对团长栽培的歉疚,再没有更多理由,只觉得那样做心里会舒服,于是请假回老家探亲。

三

回到县城,看不到当年走时候的样子,也没有荣归的喜悦,脚下的生疏滋生曾经的恐惧,守着心底的温暖,寻到老街巷口的剥面摊。穿发白粗布衣服,系着泛黑白围裙的老人,正在收拾案板。印象中他总佝偻着,切面、煮面,没食客时擦桌子、灶台,偶尔推一推白布帽子,手不停地忙活却很少说话。小时候跟大孩子叫他老头,或者杨老头,他总是听不见,乃至吐沫星子快喷到脸上了,才不得不吼一句“边上玩去”。

那个给了我无数次肚圆的泔水桶还在房檐下。房子是土坯的小三间,门窗老旧,炉灶在窗前,还是那么敦厚结实,挂着大泥,烟筒斜扭着高过房檐,所以空气中没有烟油味,只有纯粹的卤面香。

特意选在离灶台近的板凳坐下,灶壁的温热亦如当年。曾经的夜里,我就靠着灶堂取暖,有时还把脚伸进热灰。后来被同行撵去了关帝庙,再后来又搬到庙后坡下的草窝。

我偷偷数着杨大爷脸上的皱纹,没多,脚上的布鞋也没变,时光在他身上仿佛停止了。小铡刀在他的双掌间灵活运动出宽窄均匀的面条,之后铡刀放平搓起面条,推进锅中,经过沸水的拥抱托举,再落入碗里,浇上浓稠的带着酱油色的卤汁。

第一次吃上正经的剥面,心中的滋味大过唇齿感受。没有提起过去,甚至没多说话,相信他也不认识我了。拿出准备好的10块钱,放在碗边,还和小时候一样不辞而别。

杨大爷在后面喊:“同志,找你钱!”

怕他追上来;怕他着急摔着,我没回头,只大声告诉他:“留着,等我回来吃!”

一口冷风把卤味和面香凝在了嗓子眼。

坐了60里班车又3里步行,才到上次停车的河滩,原来事西村是山脚伸出的丘陵,被土梁分成了南沟和北沟。团长说过,二丫嫁到了梁前,于是走进北沟。北沟宽敞,房院也多。刚想找人打听,就听见类似团长的声音,循声望去,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飞快运转,团长怎么到了我前面?为什么不叫我?

走近了才看清那人比团长小一圈,旧军装显肥但很干净,花白头发齐整地后拢,没有农民厚重的皱纹,脸堂比团长还白但没有团长的红润。正从生产队队部出来,想当然地认为是队长,就笑着向前:“队长,您知道赵大大爷家在哪吗?”

“队长在里头晒蛋呢!”他的音域比团长的细且散但音量挺大,“你找队长还是找我?”

得到肯定,我欣喜地握住自己的手:“大爷您好!我是团长的文书,华新元。”

赵大平静地哦了一声:“家来吧!”他的背影和步态更像团长,跟在后面很亲切。

赵大的家在四队偏里的土坡上。高大的细泥院墙区别于别人家干垒的石头矮墙,大门也不像别家的木栅栏,而是寸厚的木板,粗重的钌铞兼职两扇门的抓手。赵家大娘在院里搓玉米,见到我们急忙站起来边掸土边打招呼。一身半旧的蓝色裤褂,没有补丁,灰白的短发被黑布条随意捆在脑后,面部表情僵硬,顺着眼皮,皴裂的手拉开风门。映入眼帘的灶台和炊具有些杂乱。西屋门关着。东屋的迎面墙挂着三联靠山镜,北墙的暗红色躺柜上除了匣子还摆着已经倒毛的牙刷,所以他们的牙虽黑黄但没有口气。炕席是新的,炕梢摞着半人高的被垛。

赵大重新审视我:“你是谁来着?”我认真地介绍了一遍,他立刻让大娘去馇棒子米粥。满脸笑纹地拉我坐到炕上,问了团长的情况,又含糊地,“那个谁,那什么?”

不便明说的心心念念,透出的关切让亲情变得甜蜜,开始后悔没有成为大华的丈夫,如果是该多幸福,带着那点假想的余温,我把二丫叫成了姑姑,尽量详细地汇报,当说到根做了狱警,大华和章小结婚时,大娘举着烧火棍进来,冲着丈夫数落:“凭啥给她的孩子都安排了,就咱的儿子非得先上学?那么大的小子跟一群崽子在一块儿多丢人!”大娘的手指和耳朵上的金色圆圈,随着她的愤怒在晃动。

赵大呵斥妻子:“知道个啥?做饭去!”

大娘气愤地转身,两脚使劲地踏出门槛,随即传来超大的撅柴声。

“老娘们头发长见识短,让你见笑了!”这份谦和更是尊重,因为涉及大娘,我不好表态,只尽量裂开嘴摆出最大的笑模样。赵大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老家儿没文化,为着好养活,给孩子起名大狗、二狗。长大了嫌难听,我就把后头的字给去了。二弟,你们团长是到队伍上才改成二够的。官身不自由啊!老人去世也没回来,现在坟头都长草了。”俨然一副大家长的隐忍和担当。

听得我心里泛酸,暗忖团长为什么没奔丧,他那时还没结婚,监狱的事也已经捋顺,可无论怎样都得维护团长的形象,除了路费,我递上15块钱和几张粮票,说是团长让我捎的。赵大很平静地接过去,揣进棉袄的里兜,又说上个月嫁了大女儿,二女儿还没过门,已经住在婆家了,儿子上学、住校都需要钱。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团长有义务而且缺失对他家的照顾。我不能说团长的不是,兜里的碎银是返程路费也不能再往出拿,就转而问他武工队的事情。

“想干什么?你们团长知道吗?”赵大的脸掠过恐怖的灰色,目光犀利像刀子要挖出我身上的暗疮。

被他的气势压得,不知不觉就缩小身型,以最低的声音、最快的语速:“是听根说的,我想把您的事迹发表在报纸上,让更多人知道,没准对姑父的案子有帮助。”

善意让炸毛的刺猬收敛锋芒,但空气中依然留有森然的凝滞。赵大拿起窗台上的小笸箩,放在炕上。佝着身子搓里面的烟叶,烟叶被撵碎、抓起,挑出梗子,垛成松散的一堆。又从旧作业本上撕下一条纸,神情专注地填上烟沫,一手捏一头反着劲地拧,很快形成精致的烟卷,烟卷继续瘦身,爆了、散了。他抖着手上的烟沫,慢慢抬起头,眼角的笑纹下藏着怪异的表情:“哦哦哦,来吧!”

我随赵大绕过房山来到后院,后院养着猪和鸡,三间破旧的草房挂满尘土。赵大说,他知道写东西需要肃静,这房子从父母死后就没人住过,得收拾收拾。我没打算住,或者长住,但乐于干点活,以缓解莫名的紧张,起码不会白吃饭。

都是些没用的物什,杂七杂八的堆满屋子,刚把炕收拾出来,天就黑了。赵大端来一碗红糖水,很甜。喝完有点头晕,以为累了,想再坚持一下,结果困得不行。赵大说,先睡吧,一会儿给你烧烧炕。

身下冰凉,周遭却有热风鼓着,往下沉,沉向幽黑的深渊时,听见有人说:“没有正名,我们哪都去不了!”

证明?想起自己的证明应该是介绍信和工作证,它们在裤兜里,伸手去掏,却抬不起胳膊,腿也动不了,一着急醒了,只见无数火舌正从窗户往里窜。我下意识地要把屋里的东西先搬出去,结果发现屋地已经空了。冲到门口,拉不动门板,才想起来叫人,同时透过门缝看见赵大怒不可遏地站在院里,手上攥着一根镐把。没错,不是水桶!显然他不是救火,而是要等我出去补一下。想不明白为什么,有限的时间必须考虑怎么逃生。

瞄准墙角的破缸,在檩和椽塌落的瞬间,踏上缸沿纵身起跳,如铁钎淬火般寒凉,原来院墙连着房子的后山墙。北风迎着面门,搜刮全身,不禁打了个冷颤,简单的判断后,朝着模糊的隆起跑。第一个山包小,第二个略微大些,翻过第三个山包,忽的一波暖流。站在冷暖的交界处,竖起耳朵,没有搜索到追来的信息,才扎进暖里一屁股坐下,身体像滩烂泥,直觉灵魂要脱开疲惫的躯壳。

“战斗英雄的名誉更重要,我们无所谓了。”又是那个清脆的男声。

不得不睁开眼睛,乍着胆子问:“谁?”

没有回答,四周是一人多高叫不上名字的植物,顶上盘着藤蔓,密密匝匝的骨架镶嵌着星星,像个天然的窝棚。很安逸,但思想已经敲了警钟。

我归拢力气站起来,攀着岩石,上到山顶。山顶的风很冲,吹得身体趔趄了一下。远处的火舌已经偃旗,不断地蹦出火星,又瞬间熄灭。村庄里沸腾的声浪像索命的箭弩,冲击脚下的山体,我庆幸自己提前爬上来,同时感谢那个声音。

安全起见,决定沿着山脊走,于是顿了顿脚后跟,裹紧衣襟,按着星空指引的方向往前。

天亮后,到了一个陌生的村子,想买吃的才发现兜内没钱,连带着介绍信也没了,万幸工作证还在,交公粮的马车把我卸在公社粮站。之后,又搭上进城的拖拉机。到了火车站,我推开站长办公室的门,拿出工作证,说我钱包丢了,请求帮助。站长即刻安排我走员工通道,还送了我一袋包子和一碗小米粥。

回到黑谷监狱的宿舍,还没坐下就被戴上了手铐,罪名是特务,因为我没有亲人,那么探亲就该是和同伙接头的借口。管教成了被管,落差悬乎、拧巴。铁窗禁锢了自由也禁锢了心智,想不动事西的火和赵大的狰狞,只盼着团长救我;只望章小和根,或者大华和二丫,为我作证,可是他们都没有露面。我像条搁浅的鱼,窒息、迷茫。在拘留所呆了仨月,作为顽固分子被押往沙漠,改造。

四

平生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沙丘,好像寄存了数亿年的荒芜,莫名的亲切,只想成为它的一份子。果然它接受了我的眼泪,兼容了我的汗水,也抽走了我的愁苦,身体轻飘飘的离开地球引力时,飞来了两道锃亮的弧线,“咔”的一声扣住了心门。

熟悉的卤香通过鼻孔,贴着心缝,温暖的手掌从脸颊移到后背,把我㨄起来:“孩子,会好的!” 恍惚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揉了揉,真的是杨大爷!

大爷瘦了许多,没戴帽子,头顶趴着几根细弱的白发,还是那身粗布衣服,只是布纹里填满沙土,他的声音也像干沙一样没了水润。

原来,他年轻时凭剥面手艺攒了点钱,想买个房子,交钱签约都很顺利,结果拿到手的竟是那个院子的门房。吃了没文化的亏,只一心供儿子上学,儿子念到高中就跟着进步青年参军了。那时以为打鬼子的都是一家人,为帮助儿子,他也乐于帮助抗日的力量,渐渐地他的面摊成了交通站。日本投降后,才知道儿子是国民党,而自己帮助的是共产党,一时间陷入迷茫,不知道怎么着好就索性谁都不帮,只管卖面,为了躲开熟悉的人,他的脸只对着面板和灶台。儿子在解放后就没了消息,作为国民党军官的父母,无疑就是反动家属。老伴受不住打击去世了。她最大的愿望是“去沙漠”,以为到沙漠就能见到儿子,因为儿子在一封心里说过“沙场秋点兵”,她把沙场当成了沙漠。也是老伴的死触动了街坊的同情心,才特别体恤让他带着老伴的骨灰来沙漠改造。

第一次听老人讲这么多话,好像每说出一句,就抻开一块褶子,那里也随即生出一丝汗。他的脸原本就几道横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总在微笑,三个月没见添了许多竖纹,加在横纹上像皴裂的树皮,裹着年轮的古话。

“他乡遇故知”,我终于敞开心扉,诉出所有。

杨大爷听完,皱起眉头:“贼不打三年自招,你这事蹊跷,怕是另有隐情。”他看看四周无人才继续,“当年事西的武工队一夜之间被消灭,只剩下一个副队长,县委和武工大队调查过,说是副队长当晚回家了,也没有阔绰的现象。没有证据,又加上形势紧张,忙着打鬼子就把这事撂下了。现在看来,是有答案了。”他意味深长地看看我又深邃地看着远方,“狼露獠牙,危险了。孩子,你要听我的。”

当天夜里,我的窝棚着了火,传说是自焚造成的,煤油味可以作证。因为戾气重,救火的直接扔上了土。混乱中有人扒出一节骸骨,黑漆寥光的没认出是狗的股骨。若干天后,续了胡子,留着长发的我,以杨大爷侄子的身份,投亲并重新住下来。

杨大爷和村民关系很好,人们经常请他去家里做面条,他吃完总要给我带回一碗。我也参加劳动,还认识了嘎拉,嘎拉是个善良的姑娘,跟着爷爷长大,爷爷去世后,一个人守着沙棘林。杨大爷给我们举行了婚礼,帮助我们安了家。

小嘎拉出生那年,杨大爷病倒了,我多方求药都无济于事。最后时刻,他拿出一个木匣让我收好,说将来可能有用。那只曾经装钱的木匣,浸满油渍,里面装着他儿子的信,最后一封是1949年到达台湾的平安信。还有房契和一沓捐款收据,落款是中共元化县委员会,时间都在抗战时期。

当拨乱反正的风撩动沙尘,我带着杨大爷和他老伴的骨灰回到元化。他们的房子早就没了,眼下是流动商贩摆摊的街边平地。我把木匣里的东西交给县革委会党组,又用杨大爷儿子的名做了块大理石墓碑。下葬那天,街道和县委来了许多人。我披麻戴孝,摔盆、扛幡,沉浸在杨家失亲的痛苦中。

从墓地出来,中等个梳背头的干部模样的人拦住我:“华新元?”我愣了一下,扭头寻找,身后没有别人。对方又叫了声,“华新元!”眼神里的亲切和笃定,让我瞬间回到参军报名的一刻:“干事!”

“不干事,干不动了!”他半严肃的玩笑让人忍俊不禁。原来,他姓华。专等丧事结束了才和我打招呼。他说,“长大了不好认,观察了半天,才找到你小时候的影子。”一下子回到童年,看他比杨大爷年轻,便由衷地叫了声华叔。华叔眼睛潮了,语重心长地问我为什么改姓?我跟他说了经过,他沉默了片刻,“你的工龄不能白瞎。”

守家在地,认识我的人多,又有华叔帮忙,很快备齐了证明材料,于是我又叫回华新元。

五

复生后被分配在黑谷市检察院。报道的那天,我在楼道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满怀欣喜地追上去,无比激动地叫了声:“团长!”

团长愣住,看见异类似的脸色煞白,眸光闪过短暂的忧郁,很快又恢复镇定,堆出的笑脸带着粗劣木刻的生硬:“啊?啊,小华,你,您你好!”

不该有的客气和匆匆离开的步履,像倒春寒把我冻在原地。许久才缓过来,怀着丝丝凉意来到办公室。推开门的瞬间,错觉到了邮局。从胡乱堆积的信件中露出新同事的脑袋,歪戴着眼镜,抹着额头的汗说,赶紧拆信,能办办,不能办归档。

就这样直接进入工作,随手拿起一个牛皮纸袋,竟是团长为二丫丈夫的申诉,亲切感立刻越出纸张,熔化了刚才的冰壳,心中涌起热浪,甚至嫉妒章小那单薄的斜体。斜体着重讲了团长17岁当兵,25岁当团长,28岁解放元化时,路过家门未入等各个战役中的突出表现,和赵大干过武工队的事迹。材料和我当年整理的没有出入,而此刻却打了问号,也成功勾起记忆——赵大家的火及他映在火中的脸,和杨大爷的判断,像X光透视着这堆纸的内核,如果赵大存疑,那么……

我不敢肯定亦不能否定,更不敢随便说,怕影响团长的形象;不说又堵得慌。见我发呆,同事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瞟了一眼信的内容:“又是他!毛主席的警卫员还贪污呢,凭什么他就得特殊?归了!”

将疑问封进专属的抽屉,期待它沉睡或者留给别人做,对我都是解脱,心里也暂时轻松了些。

接下来是找房、找学校,接嘎拉和孩子,再加上工作量大,忙得脚打后脑勺。转眼就是两年后的学习交流会,外地的同事转给我一个档案袋,说是有位老同志投错了单位。章小的字还是营养不良又倔强地斜立着,打开内容果然是团长的申诉,材料一点没变,但是刻意跨区的行为有了特别的味道。领导不愿意在兄弟单位丢面子,态度只能撒给元凶,于是它又一次被锁进原先的抽屉。接二连三地转回这样的材料,让我不得不对后面的意义产生好奇。

终于削平了积案的山,我抽空去了事西村。吸取上一次的教训,先到了南沟。二丫家房子的位置另起了石头院墙,没有了原来的痕迹。找到几个乡亲都说二丫的丈夫是外来的,他感恩地主收留,干活特别卖力。地主看他实在就帮他娶了媳妇,其实是用他攀上了八路军的关系。正是这个关系,土改队员才会住在地主的院里,也才遭遇了不测。其中和二丫丈夫一起干过活的说,他带队下地比东家都狠,所以当他酒后说自己杀了土改队员时,没有人不信,何况是他指认才在地主家后院猪圈挖出烈士遗骨。没想到三条人命只判了死缓,又改无期,并一直减刑,结果只呆15年就出来了,还摆脱了农民身份,在盐场上班,成了工人。话到这里不免感慨甚至羡慕,还得有人啊!

明知所指,我还是故意提起赵大,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暗示他可能有人脉。岂料乡亲们不屑地撇撇嘴,说,那一家子早就死绝了。

“啊,怎么死的?”

……

侃侃而谈的众人突然顾左右而言他,让事件多了层神秘,也诱发我去梁后的决心。

身边绿意浓浓,头顶骄阳似火,正是秋老虎晒浆时节,我却感到丝丝寒意。

站在梁顶,看见那个房子确实不在了,才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冰碴上。快到赵大家跟前时,腿肚子发软,勉强支撑着,不表现出来。曾经的院墙变成了一堆乱石,院里长满荒草,一些细弱早枯的勾出了房基的轮廓。当第一次来的场景渐次浮现,空气中似乎还有呛鼻的烟火味。

六

“是不是大官要回来了?”搭话的是个男人,标准的古铜色皮肤,壮实的身材,声如钟磬,目测和我的年龄差不多。很显然旧房场是给团长留的,我不置可否,只刻意亮明检察官的身份,那人翻了翻眼珠立刻转变态度,说这房基早该收了,因为凶宅没人要才留到现在,准备来年种地。原来他是生产队长。我故作不知地打听为什么是凶宅?恰巧有两个村民路过,说,冬天还着天火,跟着全家人都死了,可不是犯邪!

队长面色阴郁:“哪来的天火!就是热猪食跑火了,又在后院,房子塌架了才知道。有空去给牛割点草,别在这闲扯淡!”

村民撇撇嘴:“快走吧,要不一会儿磕巴,还得赖咱们!”

队长看着走开的背影,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还 还 还 还不是你们非 非得让我干 干这破队长!”

“你 你有经验,不 不干谁 谁干!”村民甩着胳膊,学他磕巴。

“滚 滚 滚蛋!”队长无奈地咽了口唾沫,下面的话是跟我说的,“干完两届就不干了,这几年没人,又把我揪出来充数。”

感情队长的结巴不厉害,偶尔重复的音节倒带着点可爱。我提出去队部看看。他昂起脖颈:“牲 牲口圈有啥看的?去我家吧!”

生产队里要养牛马羊,味道肯定特别;冒失地去人家里也不方便,我另建议:“要不咱们随便走走?”

“行!”他很爽快。

穿过村子,我们来到一块豆地,队长抓了把沙土扔进地里“喉”了一嗓子,平展的豆苗魔术般掀起一道绿波,波纹冲向远处。队长满意地拍拍手拉我坐下。地头的蒿草浓密得像绿色的毯子,放眼四周数十米内一览无余。

“这么些年你没长个!”这种亲到骨子里的调侃,让我怀疑和他的关系,不等我在记忆里找到头绪,队长解释道,“你上次来,我在队部看见着。后来出事,他说你天黑前就走了。”我知道这个他是赵大,但轻佻,急于跳过的口气暴露了不想提又不得不提的心理。我要衡量和盘托出真相的后果,队长却问,“二叔……还好吗?”

连续几年看到的都是材料,根本没见着团长本人。可我不能让队长失望,就捡着最实际的,说,他不会回来在老宅基上盖房子。

队长的脸闪过失落,随即甩甩胳膊像是甩掉什么:“我爸上过几天私塾,给我起名赵仕途,被人叫白了,就成了是土。”话题换的突然,但很必要,是对该有程序的弥补。

我也介绍了自己名字的来历,更无比真诚地:“土扎实,有生命力,总比尘埃飘忽不定强。”

是土很高兴:“土就土吧,结实就行。我爸说的。”

“您父亲?”我试探着提问,猜想他能从父辈嘴里听到过真相。

“我爸比赵大大两岁,我得叫大叔,大叔不在家时,都是我爸给他家挑水。原来我们两家挨着,就隔一堵墙。”已经具备了接近真相的条件,我就坦白了火里逃生的经过。他没惊讶也没有过多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盯着鞋尖上的一只蚂蚁。过了会儿,才小声地,“就知道你没走,也是你命大。总得看在二叔为国家出力的份上。”

知道他话里有话,我紧跟着问了句,怎么讲?

是土看看周围,侧身躺下又坐起来,接着起身,捋着肚子转了一圈,然后坐下,又起来,反复几次才终于坐稳了。乜眼看我:“小时候,都说我梦游。因为夜里常看见爸妈做饽饽,而白天吃的却是菜粥。我太想吃饽饽了,就在爸妈又做饽饽时,躲在门后使劲睁着眼睛,当他们把一锅饽饽递给隔壁的赵大时,愤怒地冲过去。为了证明不是做梦,我坚决不睡。爸妈只得说了实话……”是土宽厚的嘴唇褪去青紫泛起红润,话也像河水顺流而下,“我爸说,他们在山里吃不到热乎饭,今天刚端了炮楼,辛苦着呢。让我不要争嘴更不许说出去。我答应了,之后还把吃的偷偷放在指定位置。一天夜里后山传出枪声,只一阵就停了。早上看见赵大,问他,是不是又打仗了,他说是放炮仗。那会儿不知道什么是炮仗,就缠着他讲。我爸过来叫我吃饭并放下一袋饽饽,赵大说队伍走了,以后不用做了。他说这话时有点解脱的坦然。我爸却像遭了雷击,一脚把我踹出大门,回家后还警告我,离赵大远点!第二年夏天,我放羊时看到了一堆白骨。”是土的额头冒汗,手心冰凉,依然憨厚地笑着,“那次吓着了,落下结巴,平时不敢多说话。”

我使劲攥着他的手,到他掌心温热,眼仁恢复柔润,才怂恿他带我去现场。

过第一个山包,我回头看了看赵大的房基。翻第二个山头,心中陡增熟悉。当是土站在第三个山头指着谷底说,就那时,我被温柔抚摸了一下,确认它正是十七年前来过的地方。如今郁葱葱的植被填满沟谷,草绿上夹杂着不知名的小花。

是土说,刚开始,赵大没有异常表现,只说身子虚不爱劳动,力气活都是他爸和村里人帮着干。土改得了地主的院子,娶了媳妇又去了趟部队,回来就有钱了。大婶戴上了金耳环、金戒指,俩闺女结婚一人一套金首饰,说是二叔和二婶给的。

按时间算,赵大去部队时,我还没入伍。团长是转业后才娶的黒峪村书记的妹妹,那位纯粹的农村人,吃喝从不讲究,穿的也朴素,没有一件装饰品。她没有工作,团长的工资不多,紧急时还要跟章小和我集资。给老家的不过几套旧军装,和为数不多的汇款,都是我办的。如此,赵大的钱应该另有来处。

是土说,农村人睡得早,冬天又挂棉窗帘,看见赵大家着火时,房子已经塌架了。赵大第一时间跑到大队部给二叔打了电话,回来就收拾东西要去闺女家,看他大包小裹的,还主动提出用牛车送他们。赵大说到那就回来,不用送,结果一去不返。派人去找才知道,他们根本没去女儿家,儿子也不在学校。费了好大劲才在临县的沟堂找到他们一家三口的尸体。

原来,到了临县赵大就把牛卖了,用板车换了架手推车,带着老婆儿子赶夜路,摔到了沟里。是土做主就地埋了。

是土的话印证了那场大火不是意外,也间接证明了赵大和武工队员的死有关。可是直接的、最好的证据应该在档案里。

我寄希望于日本人留下的档案。可是管档案的华叔说,解放元化时档案室着火,连烧带水浇,人再一趟啷所有的纸件都毁了。他还说火是特务放的,特务是一个团长的警卫员。奇怪的是现场有具尸体,背后中枪脸朝下,手往前够,配枪还在腰上,保险也没打开,就是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当时的县委决定凭枪找人,也算送“战士”回部队。可战事紧张,部队行动太快,不断地穿插转移,只能把枪交给解放军的敌工部。“以后的事就不归咱管了。”华叔做了总结发言。看我垂头丧气的又加了句,“相信历史不会被湮灭,它总会在某一处留下印记。”

历史记录真相,真相必须由人挖掘。我找出赵大的档案,白纸黑字写着:武工队队长为抗战做出重大贡献,却没有所在队伍的番号或名称,更没有其队员的情况。找遍相关资料都没有事西武工队的记载。从档案室出来,心情复杂,夜不能寐就用招待所的信纸写了篇名为《这块土地》的文章,第二天投给了当地的报社。

回到单位就听说,团长的申诉在唐市成功了。猛然间觉得天出了窟窿。自己站在窟窿下面从头到脚地麻木。

七

嘎拉带我回到沙漠,把我埋在沙堆里日浴。半个月后,感知到沙土的温热和风的清凉。看见我走出沙丘,嘎拉哭了。她说如果我死了,她也要把自己变成沙子。我问女儿怎么办,她好像才想起自己是当妈的人,但很快就说,同事帮忙照看着,还让我放心。我怎么能放心,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说给爷爷上完坟就回去。

沙漠凭它特有的威力吞噬了沙棘和房子,住户都搬走了,我们只在大概齐的位置烧了纸钱便匆匆启程。看到女儿平安无事,才放心。同时发现嘎拉不再像以前那么咧嘴乐了,看到绿地的花被孩子拔掉,也总是心疼地栽回去。我知道她担心什么,怕他心里长沙,怕她跟杨大娘一样。就按医生的建议,买了几颗多肉和仙人掌放在阳台。嘎拉的注意力果然转移到沙漠克星上,渐渐地又开朗起来。

是土打来电话,说,上面领导看了我的文章,专门下乡调查,弄全了牺牲武工队员的名字,在那个谷底起了坟,坟里是追认烈士的证书。

“谢谢你!”我又听见那个声音,清脆、干净。

直觉这个结果不够,应该给烈士一个像样的交代,或者说还有没有更满意的交代?

我回忆自己是在元化解放后参的军,也就是说,团长参加了那次战斗,茅塞顿开的同时也毛骨悚然。要搪塞掉,想法却像决堤的水,一发不可收。我说服自己是为了证明团长清白,才不绊脚。

调阅资料,走访老兵,拼接的画面是:团长作战勇猛,带领一个班率先冲进县委大院,包围了档案室,命令所有人不得擅入!他自己进去查看情况,许久不见出来,警卫员革九不放心,也进去了,后来就传出两声枪响,接着团长捂着出血的胳膊跑出来,说,革九是特务跳窗户跑了!于是所有人都去追特务,直到返出县城,天都黑了也没找到革九。又接到作战任务,革九的事就放下了。团长因为疏于管理做过检讨,之后就带着我和章小在老乡家养伤。

革九是陕西人,由于地名更换,我按着档案上的地址,颇费了些周折才找到与甘肃交界的一个闭塞的小村子。村长看了我的工作证,仰天长呼:“老哥,见晴儿了!”

原来,革九是家中第六个孩子,上面五个里只活下了一个大哥,他出生时有游僧经过,建议他父母将六倒坐,于是取名九。革九打小仁义,从不讨人厌。1940年大哥参军,五年后传回阵亡的消息,为了给哥哥报仇,十四岁的他毅然决然地跟上了队伍。1948年,上面来人调查他的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才知道他没有死在战场,不是烈士,还打伤了团长,有特务嫌疑。这种辱没祖宗的事,村里人不接受。革九的父母更不信,到处找人要真相,一找就是四十年。周围邻居都盖新房搬到了村口。他们还住在老窑,说怕孩子找不着家,其实是没钱、没心劲盖房子。原先互助组,生产队还有他们饭吃,到包产到户,就难了。

上了年纪又有沉疾,根本干不动,起早贪黑也撵不上草长。前年秋天,卖完新打的粮食,拿着钱又去上访。腊月三十还没回来,村长替他们家贴的春联。正月初一,有人出去拜年,才发现老两口躺在路边,已经奄奄一息。救回家,村医给他们输了液,看着见好人就撤了。谁也没想到当天夜里,他们在里面把窑封死了。

已成孤坟的窑洞,残存的门窗像是两双期盼的眼睛,眺望着儿子的身影和他后面的曙光。窑根处一块边角破损的纸板上还有模糊的“冤”字。那份历经风雨的坚持,是多少尘土都盖不住的心酸,它彻底消灭了我对团长的歉疚,终于有勇气打开当年的问询笔录——

问:你的警卫员呢?

答:在外面。

问:严肃点,你原来的警卫员革九是怎么回事?

答:他是特务!

问:不能凭你一面之词,证据?

答:我看见他偷档案,上去制止,结果冷不防被他打了一枪。

问:他的配枪没有开保险。

答:他用的是新缴获的枪,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子弹不够,都是边打边捡武器。

问:你说他跑了?

答:是。

问:你开枪了没有?

答:开了一枪,因为他先开枪伤了我的胳膊,所以没打准。

问;打哪了?

答:我一枪打过去,他正跳窗户,没看清,说实话,我也有点犹豫,手怯了。

问:地方的同志发现他死在现场,你怎么解释?

答:那你应该问地方上的同志。也许是他伪造的现场,或者还有同伙。

……

处理方案:不宜继续带兵。

1949年4月19日

团长的回答没有破绽,是因为当时敌工部的同志没到过现场,元化县委也只是想帮战士找部队,没有过多介绍。世易时移之后,真相就在手边却抓不住,如微尘置于大海;似垂危之人的脉,微而浮,捉住的瞬间又散了;像天空的星星,到了阳光下什么都没了。

八

花盆里的土已经板结,阳台的绿也失了润泽,倒是之前准备扔掉的芦荟又焕发了生机。那是从一棵老根分出的新芽,起初发蔫就紧着浇水,结果没有好转反而出现烂斑,赶上我的心脏罢工住了几天医院,没想到它居然活了。

胳膊酸痛,勉强浇完水,忽然发现一个陌生的身影。原来女儿已经长大了,坐在那里完全是大人的样子,嘎拉坐在她旁边的床沿上织毛衣,印象里她总在织毛衣,只是颜色不同。她举着杏黄色的半成品对着女儿后背比了比,放在床上,走过来帮我打开药盒,把几粒彩色胶囊和温水杯放在我手里,悄声地:“女儿要高考了得增加营养。”

“我给她做面条!”

“成天吃面条不腻吗?”嘎拉撇了撇嘴,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回去织毛衣了。

妻子的话提醒我该为女儿做点什么,做什么呢?

想事的时候喜欢散步,不禁不由地走出了家属院。迎面碰上街边的烧烤和饭店的混合香气,香气飘过服装店、鞋店和发廊的门脸,从那里进出的人像是刚吃完饭又像是去吃饭。曾经肃静也可以说是严肃的小巷,春笋般地冒出商铺,从没人看好到被人羡慕,它们挖掘了潜在的需求,改变了人的消费习惯,忽然意识到,已经不似我吃饱就是幸福的时代了。

在路口的报摊买了本家常菜谱往回走。开家门时看见脚边有个信封,随手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就忙着研究菜谱。第二天送她们娘俩出门,转身又看到它,才拿起来打开。里面就一个字条:明天上午九点,人民公园进门第三把椅子,有真相。没头没脑的,但真相对于检察官就是诱惑。我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来得及。

乍暖还寒时节,公园里没什么人,第三把椅子缺了一根木条,还有半根亮着白茬。我绕着椅子走了一圈,又低头看了下面,没发现特别的东西。这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声音倒有些熟悉:来对面的五星饭店二楼福满堂。

服务行业评星是竞争手段,饭店老板心路活直接起名五星,既不违法又让占地不足百坪的窄门脸引人注目。一楼堂食,二楼包间标注:吉星高照、三阳开泰等富有寓意的传统词汇,给人美好的遐想。

福满堂在走廊的尽头,推门就见一桌子菜码围着铜火锅。锅体锃亮,热气在上面打滑,仿佛要扑过来。我即刻转身,兀的被硬东西抵住了后腰。军人的敏锐立刻附体,腆肚、侧移、回手下劈。

“还是这套动作,一点没忘!”挥臂砍杀时看见一根横起的拐棍和一张圆墩墩的脸,“我,章小,不认识了?”

“认你个头!”我愤怒地指着桌面,“搞什么,搞?”

在陪团长养伤的时候,房东有个铜火锅,我们经常坐在一起,有肉煮肉,没肉涮菜,总之就是热闹。随着事件累积,那段美好时光渐次成了我不敢碰的暗疮。

章小略带狐疑又像什么都懂似的让服务员换上一盘炸花生米、一盘炒鸡蛋,和两碗棒子面条,并建议AA,我付完钱才坐下,看着对面的章小:“你怎么胖成了球?都浮囊了!”

“没办法,喝凉水都长肉!”章小从席篾儿样的眼缝里溜出狡猾,“怎么样,刺激吧?”

“刺激个头!”我半嗔着斜靠住椅背。

“没办法,怕你不见我。”章小委屈巴巴的样子总让我心软,于是掏出备好的小烧,蹾在桌上,“你知道是我?!”他兴奋得颠起来。

“瞧你那两笔歪体,始终也没正过来!”

“哥!”章小激动地走过来砸进我身边的椅子。

酒水连起旧去的日子。章小问我恨不恨他?我反问为什么?他沉默了片刻,说,他当初使手段把大华搞到手,就是想成为团长的甥女婿,捞政治资本,寻思能接班做监狱长,结果外来个挂名监狱长,根是实际掌控者,自己只落了身肉,半嘲半侃地介绍了黑谷监狱的现状。分手时,他趴着耳朵,让我回去打开报箱。

报箱的锁孔有硬物的划痕,钥匙还能用,里面是用黑谷晚报包着的黑皮笔记本。晚报上有我的文章,笔记本填满章小的斜体。记着我在派出所的一举一动,包括在沙漠的日常,到我“死”才停。从在检察院见到团长又开始,事无巨细,好在我出差用的是公休,有的不全面。除了这些还记着团长受贿、非法减刑的人和时间。最后掉出一张纸条,嘱我帮他办理后事。一个接一个的雷轰得我像黑瞎子,守着最后的信息搜索章小吃饭时的表现,分析拄拐杖能活动的范围,推断出他可能在市人民医院。于是拿起电话摇朋友,让他找在人民医院上班的妻子核实,很快回来消息,并准确到章小的病房号。

太久没有冲锋,跑到医院时,胸部胀痛,连着倒了几口气才缓过来,调动脸部肌肉摆出波澜不惊的表情,压着呼吸频率,假装正常。刚到vip区就听见医生喊:“都告诉你了术前要禁食!”脑子兀的放空,猛地推开病房门。

看到我,章小如愿以偿地咧了咧嘴,还欲盖弥彰地说不是和我吃的饭。医生冷眼看着他,继续手术风险的陈述。我表示听懂了并坚决执行,搬着板凳坐在章小的床边看着他禁食。

等护士从身后带上门,章小嗫嚅道,早死早托生。我捅了下他的胯骨:“这些民脂民膏不还回去,能往生吗?”忽然发现章小的胳膊很短,就站起来把右胯送上去,“来,上门服务!”章小兀的低下头,白被单上随即出现两朵水渍,被他用手盖住了。

我的同事加班来到医院。一个执笔一个录音,我坐在门口假装看报纸。章小住的是单间,便宜行事。进行到一半时,走廊里传来女人超大的嗓门,不用我报警,章小的脸瞬间变灰,谈话也就停了。

那人摆进屋,大夫查房似地问章小,咋样了?章小乖弱地回答,明天做手术。女人不再关心病情,目光扫向一旁的书记员。他已经收拾干净,正和另一个同事聊着俄罗斯车里雅宾斯克州坠落的陨石。章小介绍我们是他的战友,女人显然不感兴趣,急着出门去看舅舅。看着女人走远,我回头接住了章小的目光,确定她是大华。

第二天,章小自己办手续,进手术室,看着他孤独的身影忽然明白他“视死如归”的原因。至他回到病房输了半瓶子液,大华才来。黑色的貂皮大衣,精心打理的卷发,一绺压着眉梢,眉毛高挑,眼角是整容后的平展,没有鱼尾纹。她只看了章小一眼,没听他汇报就跟我控诉生活不容易,什么舅舅病了,章小也跟着犯病,章小的爹妈都死了,没人帮忙,她一根肠子八下挂……听得我反胃,就准备离开。这时,章小拖着术后的长音说出了我的名字。

“啊!”大华夸张地后仰,伸开双臂,“我说咋这么亲呢!”

在她扑上来的瞬间,我急转身退出病房。庆幸自己有嘎拉,如果生活给我的坎坷是为了遇见嘎拉,那么一切都值得。

回到单位,同事已经办好了手续。拿上逮捕证又回到人民医院。

团长住在高干病房,比章小的单间多了豪华客厅。沙发上的几个人以为我们是找团长办事的,傲慢地说,老爷子昏迷着,啥也干不了。其中一个放下二郎腿,扔掉瓜子凑到我们跟前,嚣张地打了个响指:“啥事?先跟我说!”我亮出逮捕证,他觑着眼睛看了看又退后两步端详,“吓唬谁?以为咱没见过这玩意!哥几个,叉出去!”

门外挤进来几个彪形大汉把我们围住。

“根!”大华从里间出来,“他是新元!”

根立刻软下来,走到我身边:“哥,老爷子待你不薄,你这是恩将仇报!合适吗?”

我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只说不要妨碍公务。根甩着腿退到一边斜依着墙,看笑话似的看我们走进里间。

大华跟在我们身边,不停地叨叨,老爷子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落下病根,住了半年院没见好,已经昏迷了五天,叫我们不要吓着他。

数十年没见,团长已经脱像,鼻孔、手臂插着管子,床边摆满仪器。我的心不听指挥地蹦起、下坠,想退出来或者扑上去抱着团长哭个痛快,最终还是收拢脚后跟,尽量平复语气。

听我念完逮捕令,团长突然睁开眼睛,涣散的瞳孔开始聚焦,最终抓住了一束光。

九

团长妻子第一时间退还了所有赃款,并上交了根和其团伙不法行为的证据。团长在法庭上非常配合,当我问到革九时,他颤抖了,软在椅子上,喝了法警递过去的水才稳定:“日本投降以后,赵大找到我,说他和队长不和,一气之下就把武工队的藏身地告诉了日本人。我打了他发誓再没有哥哥,可为了家族荣誉,也怕被牵连,还是把事压下了。解放元化时,听说友邻部队的任务是保护档案,就知道武工队的事还没有过去,怕赵大暴露影响到我,作战时故意冒进率先冲进县委大院,包围了档案室,命令所有人在外面警戒,无令不得入内!我趁机进屋。日本人留下的档案不多,都在墙角的破柜里。很快找到了出卖同志印着赵大手印的那张纸,就在我销毁证据时,革九出现了。情急之下,我把点着的纸扔进破柜,让他去叫人进来灭火,在他转身后开的枪,并撕下名牌扔到了火里……”

写完协调追溯期的报告, 仿佛有颗子弹射中心脏,浑身无力,倒在办公桌上。在医院拿到了第一个月的退休工资。

章小为了躲避大华等人的讨伐,一个人回了老家,住在父母留下的老宅里,经营起房前屋后那点地,身体竟一天比一天好,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像钢炮。

团长被判死缓。戏剧性地在黑谷监狱服刑。受案件牵连,之前的领导班子全部换血,根的恶势力也已经铲除,团长在其中难免被欺负,但他没有上诉。我去过几次,他都不见,只能远远地看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后来团长托人转给我一封信,是他写给革九父母的,被退回来了。大致内容是说,革九救过他的命,像他的兄弟,多少年来一直逃避,入狱后面对铁窗写下忏悔,今后余生皆用于赎罪。我把它和判决书复印件连同证明材料寄给了当地的县委书记,希望还给革九和他父母一个公道。

悬了半个多世纪的谜团,终于破解,我心却阴了,沉沉的装满自责和后悔。如果我早点醒悟;如果我不心存侥幸;如果我速度快一些,革九的父母就会亲眼看到真相;看到儿子的荣誉;牺牲的武工队员也能早些瞑目……

风过山野,摧枯拉朽,却被冷漠的水泥建筑挡在外面,勉强刮进城市中心的一点点,也失了力度、变了味道。此时的“对不起!”是那么苍白,透着自赎的虚伪。

许是心思轻了又许是特别努力,团长出操劳动不比任何犯人差,鉴于表现良好,按着有关规定做了减刑。从死缓到无期再到有期徒刑20年,明天是他正式出狱的日子。

嘎拉帮我穿好外套,我习惯性地走到镜子前,却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头发全白了。下楼要像孩子一样被干警们护着,出了单元门,才想起来忘记带礼物。来人说,不用了,他已经在弥留之际,速度快兴许还能赶上一口气。

团长瘦了,皮肤倒显结实。光脑壳上扣着卫生帽,鼻孔和手臂都插了管子,边上是救生仪器,听见我的声音,他开启眼睑露出黄褐色的眼仁,仿佛从二十年前开始就一直睁着,满是疲惫,和即将谢幕的欣慰。合上眼睑,留下安详静谧。

我俯身在床边,耳朵贴着他的下颚骨。看见他的嘴唇在艰难地翕动,像用油尽灯枯的余力在攻敌方阵地,最终倔强地碰出俩字:“小鬼!”

一颗清泪正溢出他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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