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乡茶香

有人问我家乡在哪里，我爽朗地回答，在清泉。因为这里有儿时的情愫，青年的梦想，壮年的凌云，还有四溢的茶香。现在的清泉，已经归并到试马镇管辖，但它仍然刻在我的骨子里。

七八十年代，一个叫张淑珍的女人，看好这里的土壤、阳光、气候，带领一班人，把茶籽点播在清泉这片土地上，过后几年就发展成为漫山遍野的茶树。

这里的茶，取名“清泉茶”。这名字非常质朴，直抵茶乡。这茶因泉而生，为泉而活。这名与物，天造地设地配在了一起。

暮春时节，车子在山道上盘旋，满眼迎来碧绿，那绿色饱含着水汽，沉甸甸的，几乎要滴淌下来。到了地方，下车步行，沿着小路往山谷里去，人仿佛被绿色吞没了。空气里飘浮着一股清幽的草木气息，耳朵里满是潺潺的、淙淙的、叮叮咚咚的水响，却不知那声音从哪里来。只觉得被水声包围着，浸润着，像一只温柔的手，为你洗涤仆仆风尘。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一亮，一道清溪从石缝间、草丛里、树根下，活泼泼地涌出来，汇成一股不大的激流。那水真清啊，水底的卵石，历历可数，石子上披着湿润的青苔，看得十分清楚。阳光从树林的缝隙里洒下来，碎成点点金光，在水面上跳跃，像一群活泼的小精灵。我忍不住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凉沁沁的，带着山野原有的清甜气味。我忽然想起，这大约就是“清泉茶”的魂魄所在了。茶叶在枝头沐浴的，在锅中杀青、揉捻时怀念的，在杯中舒展时唤醒的，不就是天地间最初、最干净的一脉水流吗？

这清冽的泉水，是茶的魂魄，而那厚实温情的土地，就是茶吸收日月精华的瑰宝。商南，地处秦头楚尾，有北国的粗犷，也有南国的灵秀，气候温和，雨露丰沛，是南方的北方，北方的南方。那茶树，一丛丛、一垄垄，梯田式地生长在山坡上，形成绿色的茶海。它们不像龙井那般修剪得整齐划一，也不似岩茶那般长在悬崖，这里的茶树，带着陕南特有的山野气息，枝叶舒舒展展。近看，叶片深绿，肥厚润泽，叶脉清晰。伸手轻轻抚过，指尖传来一种柔软的感觉，仿佛叶片里，缓缓流淌着由阳光、雨露和地气融汇而成的溪流。一个戴着草帽的女人，手臂上挎着篮子，在不远处默默地采茶。她的动作娴熟轻快，富有节奏，手指在茶树上一起一落，一掐一丢，像与自然对话、舞蹈。她没有唱歌，也没有言语，但她的沉默，比任何歌声都能融入这山、这水、这云烟雾岚里。我想，这茶的味道，一定也揉进了采茶人指尖的体温，以及她那份与世无争、平和静气的心境吧？

看过了山，访过了水，也亲近了茶树的容颜，若不能亲口尝一尝这清泉茶的滋味，像是缺少了什么似的。热情的主人引我们到一处洁净的农舍坐下，拿来一套洁白的瓷具，要为我们沏茶。水，是刚从泉眼里取来的。茶，是今春新焙的“明前”珍品。只见她把那墨绿蜷曲的茶叶放入杯中，把沸水高高冲下。那一刻，真是奇妙极了。起初那些干燥沉睡的叶片，像是被一声春雷唤醒，在透明的玻璃杯中，猛烈地舒展开来，翻滚着，升腾着，跳跃着，像是一曲生命的舞蹈。渐渐地，茶叶安静下来，一片片缓缓地沉降下去，恢复了在枝头时的嫩绿模样，亭亭地立在杯底。而杯中的水，由无色化为一片浅浅的黄绿色，像一块温润的琥珀。

我端起茶杯，不急着去喝，只将杯口凑近鼻端。一股幽兰似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肺腑。这香气是内敛的、清远的，仿佛月夜下，远处飘来的一阵笛音，若有若无，直抵人心深处。我小心地呷了一口。茶汤微烫，初入口时，似乎有些寡淡，只觉得一股温润的暖流滑过喉间。就在暖流过后，舌根与两颊，缓缓地沁润一股甘甜。这甜，不是糖的甜，也不是蜜的甜，它是一种清甜，是由那先前的微苦与山野的清气转化而来的，是泉水与茶叶在烈火中交融后，升华出最本真的味道。它久久地停留在口腔里，像山谷里一场春雨过后，空气中弥漫干净甜润的气息。

我忽然觉得，这茶的品格，与商南的历史文化暗暗契合。这里，北望关中，南眺荆襄，自古就是秦楚文化的交汇地。它既有秦人的质朴与坚毅，骨子里透着一股韧劲，又不乏楚地的清雅与灵秀，血脉里含着一缕柔情。这茶，初品时的平淡，不正如秦人那不善言辞的外表么？而那悠长不绝的回甜，又恰似楚辞里缠绵不尽的情思。它不张扬，不浓烈，以一种温和持久的力量，浸润着你的感官，安抚着你的心神。这哪里仅仅是在品茶，这分明是在与一段厚重的历史对话，在感受一种深藏在秦岭余脉里独特的文化精神。

杯中的茶，渐渐凉了，颜色也越发清透。我续上热水，看那茶叶又一次微微地浮动起来。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空濛的烟雨里，更加增添了几分诗意。主人说起这茶的过往，说起它如何从无名，到如今被人知晓，说起采茶制茶的辛苦，也说起了丰收时的喜悦。他的话语，也像这茶一样，平实真诚，没有半点浮夸。

天色已晚，雨也停歇，山间升腾起乳白色的雾气，宛如仙境。临行，主人送我一包新茶。我珍重地接过来，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包茶叶，而是一方山水，一段时光，一份情意。

归途的车子，依旧在山间盘旋。我回头望去，那茶山，那清泉，那村落，都隐没在苍茫的暮色与云雾里，再也看不见了。然而，我的口中，似乎还萦绕着那清泉茶的甘甜，我的衣襟上，仿佛还沾染着那山野湿润的气息。我知道，我带走了那缕茶香，它也必将长久地在我的记忆里，袅袅地升腾着，缭绕着，永不褪色。

现在，我在小城安居乐业，快乐地工作生活，但家乡清泉的茶香依然是我的念想，深深地注入了我的生命。

作者简介：杨富安，陕西商洛人，现为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省精短小说研究会商洛分会长，商洛市作协理事，在《美文》《散文选刊》《百花园》《小说月刊》《作家报》及中国作家网、散文网上刊发文学作品百万字，获得文学嘉奖二十余次，五十多篇作品入选各种版本年度选集，出版散文集《总有一朵花为你开放》和小说集《两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