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宝头一回摸到份子钱的门槛,是一九八九年的深秋。
那天他刚领了劳保,的确良工装的屁股口袋里别着把廉价塑料梳,跟着人流去喝喜酒。新娘是他初中课桌的分界线,新郎是矿上管电路的,手紧。喜棚搭在干涸的河滩上,西北风一卷,那层薄塑料布“哗啦哗啦”响,像是给这穷酸日子鼓掌。
阿宝随了五块钱。这五块钱沉甸甸的,搁在肉铺能割三斤猪头肉,够一家三口嚼两天。他心疼得半宿没合眼。可转天新娘在路口截住他,塞了包喜糖,红红绿绿的水果糖裹着蜡纸,一共二十颗。阿宝一颗没动,全捧回了家。他妈把那些糖纸一张张捋平,夹进一本发黄的《新华字典》里,说:“留着,将来你娶媳妇,这就是体面。”
那时候的人情,是实心的。
后来这“实心”就变了味。谁家孩子满月,他随十块;谁家老人“老了”,他随二十;就连隔壁二大爷翻修个猪圈,他也拎两瓶罐头去“添砖加瓦”。工友笑他:“阿宝,你是散财童子转世?”
阿宝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反正我早晚也得用人家,这叫零存整取。”
这一“零存”,就存了三十年。
二
阿宝在上市公司的热电车间烧锅炉。这活儿脏,三班倒,没白天没黑夜。
锅炉房门口有棵枯死的老枣树,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阿宝有个习惯,每随一次份子,就拿粉笔头在树干上画一笔“正”字。
二〇一六年冬至,天冷得哈气成冰。阿宝裹着军大衣,拿着粉笔头在树上数。二十一笔“正”,加上零散的五画,一共一百零五次。他掏出计算器按了按,按当年的物价和现在的礼金差额,这棵树上挂着十五万六千八百块钱的“人情债”。
他举起手机想给媳妇王凤拍个照,王凤正盘腿坐在炕上给儿子织毛裤,毛线球滚了一地。她眼皮都没抬:“拍啥拍?能把钱拍回来?”
阿宝讪讪地收起手机,腮帮子酸得像嚼了生柿子。
根据西南财大发布的《中国家庭金融调查报告》(CHFS),中国家庭的人情支出占总消费的12.3%,在农村地区,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医疗支出。阿宝不懂什么报告,他只知道,这棵枣树就是他的K线图,只不过是一路绿的。
三
二〇一七年十月六号,儿子小阿宝大婚。
日子是王凤找村口瞎子算的,说是“天德合,月德合”,宜嫁娶。阿宝提前三个月就开始折腾,请帖印了五百张,红底烫金,一张一块二,光这就干进去六百块。
他用公司废旧的A4纸打名单,密密麻麻七页。前一天晚上,他对着枣树上的粉笔印,一个名字对一笔“正”字,生怕漏了谁,也怕多请了谁。
王凤剁着饺子馅,刀砸在案板上“咣咣”响:“你干脆把锅炉房那帮人全请来,让这棵死枣树给你当证婚人!”
阿宝没敢接话,只是默默把请帖塞进信封。他算过,这场婚礼的预算,得收回来三十桌才能保本。
四
九月二十八号,催命符似的电话打出去了。
头一个打给李三小。当年一个班组拧螺丝的兄弟,后来辞职去内蒙倒腾钻头,听说发了。电话通了,没人接;再打,变成了“您拨打的用户正忙”。阿宝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一节楼梯。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李三小——死账。
第二个打给财务科小刘。小刘结婚时,阿宝随了五百,当时小刘在酒桌上抱着阿宝哭,说“宝哥,这辈子你就是我亲哥”。
这回小刘回得倒快,微信上两行字:“宝哥,真不巧,十一我们全家飞巴厘岛,机票早定了,祝大侄新婚快乐哈!”
那个“哈”字,像一张嘴,呲着白森森的牙,嘲笑着阿宝的天真。
三天,五百个电话,三百七十个接通,二百零四个有人理,最后拍板说“一定到”的,只有九十七个。
阿宝把数据写在锅炉房的黑板上,下面画了道波浪线,像极了锅炉的水温表,直线跳水。
五
十月六号,金港海鲜大酒店。
这是县城最大的场子,门口的充气拱门一边写着“阿宝府婚宴”,一边写着“震古烁今”。儿子嫌土,阿宝瞪眼:“管他土不土,要的就是这股气派!”
结果,四十桌的场子,只坐了二十九桌。
空着的十一桌,每桌摆了一盆塑料花,红的粉的,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排扎眼的花圈。
阿宝穿着借来的西装,里面的白衬衣领子洗得发黄。他站在门口迎宾,手伸出去握了几百次,握到十一点,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躲进厕所,偷偷拆红包。最厚的两千,那是车间主任的;最薄的……一张五十,还有一个空壳子,里面塞了张皱巴巴的纸条:“宝哥,家里急用钱,先欠着,回头补上。”落款是赵三妮。
赵三妮的孩子得白血病那年,阿宝二话不说塞了两千。现在,这两千块变成了一张废纸。
那天儿子喝高了,在台上吼《春天里》,跑调跑到了姥姥家。阿宝坐在角落里,数着手里那一沓薄薄的钱,数着数着,眼泪就砸了下来,把红包上的烫金“囍”字晕成了两个血盆大口。
六
后半夜,杯盘狼藉。
阿宝把剩下的中华烟一条条码进纸箱,准备退给小卖部。王凤冲过来,一脚把烟踩在地上,用鞋跟碾碎:“这辈子就这点出息!钱没了,人也丢了!”
阿宝蹲在地上捡烟,突然吼了一嗓子:“我他妈三十年,谁家有事我没到?红白喜事,我哪次落下过?现在轮到我了,就给我剩一堆塑料花!”
吼完,他像个漏气的暖水袋,瘫在地上,嘴里嘟囔着:“真他妈的……装逼。”
七
日子还得往下过。
锅炉房依旧轰鸣,枣树上的粉笔字被雨水冲得发白,像一道道褪色的伤疤。阿宝拿砂纸把树皮打磨了一遍,又开始画新的“正”字。只不过这回,他是倒着画的,从树梢往下,他说这叫“把账往回勾”。
再有人办酒席,阿宝还去,但红包里不再是钱,是一张打印的A4纸:
“兄弟,某年某月你随我××元,本次抵扣,尚欠××元,请查收。”
有人当场翻脸,把纸摔在他脸上:“阿宝,你是不是疯了?”
阿宝咧嘴笑,露出黑洞洞的牙:“没疯,我就是……想把账算明白。”
八
二〇一九年冬天,靴子落地了。公司裁员,锅炉房外包给了第三方劳务。阿宝拿了十二万补偿金。
他听邻居说基金赚钱,拿了十万块杀进去。结果不到三个月,绿得发慌,只剩三万。
王凤气得回了娘家,留下一句话:“这日子没法过了,你就跟你的份子钱过去吧!”
九
二〇二〇年初,疫情爆发。封村,封路,红白事一律停办。
阿宝反倒闲下来了,主动去村口卡点当志愿者,拿着测温枪给人量体温。
有个村民隔着口罩喊他:“宝哥,这回不用随份子了吧?”
阿宝“哔”地测了一下体温:“随,随你个体温三十六度二,正常。”
那人干笑两声,赶紧走了。
十
二〇二一年春天,阿宝阑尾炎手术。
住院押金要两万,他卡里只有一万三。王凤给亲戚打了一圈电话,只借到四千,还得看人家脸色。
躺在病床上,阿宝盯着天花板,手指在床单上虚空画着“正”字。画了两笔,没墨了。
半夜,手机“叮”一声。微信转账,五千块。
备注写着:“宝哥,当年我结婚你随了五百。这钱按银行定期利息算的,多的不用找了。——李三小。”
阿宝盯着屏幕,突然嚎啕大哭,把隔壁床的老头吓得按了呼叫铃。原来李三小去内蒙搞工程,陷入了“结婚行”骗局,被关了小半年,刚出来。
十一
出院那天,春风凛冽。
阿宝走回村口,那棵老枣树被大风刮断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却奇迹般地冒出了新芽。
他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了一九八九年那包喜糖。糖早就化成了一坨硬块,但那些糖纸还在。他一张张剥开,用胶水粘成了一条花花绿绿的链子,挂在枣树的断茬上。
风一吹,糖纸链“哗啦啦”响,像是在还债。
王凤在屋里喊:“又犯什么傻?”
阿宝没回头,对着树轻声说:“咱不急,慢慢往回勾。”
十二
后来,村里再办事,阿宝还是去。
他不随礼了,只带一张嘴。入席,吃肉,喝酒。吃完抹抹嘴,临走把饭碗倒扣在桌上,说一句:“我先赊着,等我死那天,你们一起还。”
满桌人面面相觑,不知谁先“噗嗤”笑了一声,大家都跟着笑。可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里发酸。
十三
时光如刀,阿宝五十七了。头发花白,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
锅炉房早就拆了,改成了物流仓库,每天大货车进进出出,扬起漫天尘土。阿宝没事就溜达过去,蹲在柏油马路边,捡根树枝在地上画“正”字。
画完一笔,风吹来尘土盖住一笔;再画,再盖住。
有人路过问:“阿宝,画啥呢?”
他咧嘴一笑,露出黑洞洞的牙床:“不画啥,记个账。”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迟迟不肯收尾的省略号,拖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怎么擦也擦不掉。
风又起了,卷着几张不知哪里来的废彩票和糖纸,在那未完成的“正”字上打着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