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鲁西北这平原,坦坦荡荡的,像谁用碾子压过一般,望不到边。地是黄的,天是蓝的,村子就散在这黄与蓝的交界处,零零星星的,像撒在粗布上的几把芝麻粒。禹城算不得什么大地方,搁地图上,也不过是铁路线旁一个小小的点。可就是这小地方,生我养我,让我走到哪儿,魂儿都丢不回去。
咱这儿的人,说话嗓门大,做事性子直,连吃的喝的,都带着股子扎扎实实的劲儿。外地人来了,总说鲁西北的吃食粗糙,不如南边的精细。可他们哪里懂得,这粗糙里头,藏着的是日子的筋骨,是庄稼人的实在,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点念想。
我常说,禹城的滋味,不在大馆子里,不在宴席上,它藏在巷口的老店里,藏在清晨的摊子前,藏在爷爷的灶台上。这滋味,你得弯下腰,凑近了,才能闻得真切。
二
先说扒鸡。
提起扒鸡,外头人总先想到德州。也是,德州扒鸡名气大,火车站的匣子里头,一年到头卖着。可我们禹城人心里有数,论起这扒鸡的老底子,咱这儿才是源头。爷爷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说:“别听那些虚名,咱禹城扒鸡的味儿,是藏在老汤里的,得细品。”
爷爷是煮了一辈子扒鸡的人。
小时候盼过年,一半是为着新衣裳,一半是为着爷爷的扒鸡。一进腊月,爷爷就闲不住了。天还黑着,他就挎着个竹篮子去集市,专挑那些散养的笨鸡。这种鸡,满院子跑,吃虫子啄草籽,肉长得紧实,骨头都有嚼头。爷爷挑鸡有讲究,要摸胸脯,要捏爪子,还要掀开翅膀看看皮色。他说:“好鸡才有好味儿,糊弄不得。”
鸡买回来,褪毛是头道细活儿。爷爷戴上老花镜,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搁一盆热水。他把鸡在热水里浸一浸,趁着热乎劲儿,一把一把往下薅毛。大毛好褪,那些藏在翅膀根、爪子缝里的小绒毛,才磨人呢。爷爷就换把小镊子,眯着眼,一根一根往外捏。那神情,不像是在收拾鸡,倒像是在绣花,在描字。我蹲在旁边看着,常问:“爷爷,您眼神儿真好使。”他就笑:“啥好使,戴着镜子呢。你当这活儿容易?你奶奶年轻时,比我利索多了。”
收拾干净的鸡,白白净净的,卧在盆里。爷爷往鸡肚子里塞葱段、姜片,再抹上盐和他自己磨的香料粉。那香料,是他夏天里就备下的,有花椒、八角、桂皮,还有几味我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搁石臼里一下一下捣碎了,装在个铁盒子里,香得很。抹完料的鸡,要腌上大半天,让味儿往肉里走。这时候,屋里就开始飘香了,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重头戏在煮。
煮扒鸡得用那口老砂锅。那锅是爷爷的宝贝,黑乎乎的,锅底结着厚厚一层油垢,看着不起眼,爷爷却说这是“老汤的魂”。锅里的汤,是煮了几十年的老汤,从来不倒净,每次煮完留着底子,下次兑水加料接着煮。那汤的颜色,深得发黑,却透亮,泛着油光。
爷爷把腌好的鸡一只一只码进锅里,码得整整齐齐的。然后倒井水,水要刚好没过鸡身。再扔进几颗八角、几片香叶、一小截桂皮。盖锅盖,点火。
爷爷煮鸡,用的不是急火,是文火。灶膛里塞几根硬木柴,让它们慢慢着着,火苗蓝幽幽的,舔着锅底。锅里的汤就咕嘟咕嘟地响,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底下说着悄悄话。那香味儿,起初是淡淡的,被锅盖压着,只从缝隙里偷偷跑出一丝两丝。可煮着煮着,香味就浓了,厚了,霸道了,顺着窗户缝、门缝往外钻,把整条巷子都灌满了。
我那时候,就守在灶台边,眼珠子盯着砂锅,一动不动。爷爷往灶里添柴,我就往前凑一凑;爷爷起身去院里,我就把小凳子往前挪一挪。嘴里不住地问:“爷爷,啥时候能吃啊?熟了没?”
爷爷被我问烦了,就笑着拍我的后脑勺:“急啥急,小馋猫。这煮鸡啊,急不得。得让火慢慢炖,让味儿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你催它,它就不香了。”
我不问了,可还是守着。守着守着,就听爷爷讲起了扒鸡的来历。他说,早年间,禹城有个卖熟鸡的,有一回不小心,把煮好的鸡掉进了老汤锅里。捞出来一看,鸡都煮烂了,没法卖。他舍不得扔,就拿回家自己吃。没想到,这一煮过了头的鸡,皮香肉嫩,骨头都酥了,比他原先卖的还好吃。就这么着,禹城扒鸡传开了。
我问爷爷:“那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跟你太爷爷。太爷爷跟他爹学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往后啊,就传给你爹了。你爹学得也中,可他不爱干这个,想出外头闯闯。也罢,人各有志。”
我听不大懂爷爷的话,只盯着锅,盼着它快点熟。
终于,爷爷站起身,走到灶前,掀开了锅盖。
那一瞬间,热气“腾”地一下扑上来,白茫茫的,蒙了我一脸。可就在那热气里,我闻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香味——不是单纯的肉香,也不是香料的味道,是它们混在一起,炖了许久许久,炖出来的那种醇厚的、温暖的、能让人一下子回到家的香味。
爷爷用两根长筷子,小心翼翼地往出捞鸡。那鸡在锅里炖了这么久,却一点儿没散,完完整整的。捞出来往白瓷盘里一放,你瞧那模样:金黄油亮的身子,两腿盘着,爪子塞进肚子里,双翅从脖子那儿交叉着伸出来,活脱脱一只展翅的凤凰。爷爷说,这姿势叫“凤凰单展翅”,是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
我伸手就要抓。爷爷“啪”地一下打在我手上:“烫!等会儿!”
我缩回手,咽着口水,眼巴巴等着。
等鸡稍微凉了些,爷爷撕下一块鸡腿,递给我。我接过来,先咬一口皮——脆生生的,咔嚓一声,带着淡淡的咸香。再咬一口肉——嫩得很,一抿就化,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那汁水里有肉香,有料香,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在舌尖上转来转去,咽下去了,还在喉咙里留着。
我吃得满嘴是油,爷爷就在旁边看着,笑着,也不说话。偶尔说一句:“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觉得,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爷爷煮的扒鸡。
后来,爷爷老了,煮不动了。再后来,爷爷走了。
可扒鸡的味儿,留下来了。
三
禹城的早晨,是从豆腐脑摊子开始的。
天还蒙蒙亮,村口老槐树下就亮起一盏灯。昏黄的,暖和的,像夜里没睡够的眼睛。接着,就有声音了——石磨的声音。
那声音沉沉的,闷闷的,“呜——吱呀——呜——吱呀——”,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声声叹息。推磨的是老王叔,他弯着腰,扶着磨棍,一圈一圈走着。身子一倾一仰,影子在墙上晃,晃来晃去,把天给晃亮了。
豆腐脑,就得这个时辰吃。
老王叔做豆腐脑,用的是老法子。黄豆是自己地里收的,粒儿不大,但实在,黄澄澄的,像一地碎金子。头天傍晚,他从村东头老井里挑水,倒进桶里泡豆子。那井水,清凌凌的,透心凉,带着点甜味儿。泡一宿,豆子吸饱了水,胀鼓鼓的,亮晶晶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第二天鸡叫头遍,他就起来了。推磨,滤浆,煮浆,一道道工序,一样不能少。最要紧的是点卤。他用的是盐卤,装在个黑乎乎的陶罐里,年头越久越好。锅里的豆浆烧得滚开,白汽“呼”地蒙了一脸。他眯着眼,左手稳住卤罐,右手拿根长筷子,在滚沸的豆浆中心划着圈。卤水顺着筷子尖,细细地、绵绵地滴下去。不能急,一急就老了,起渣;也不能慢,慢了不成形。就看着那翻滚的浆面,渐渐静了,凝了,像变戏法似的,开出大朵大朵软乎乎、颤巍巍的白花来。
这一刻,院子里静得很,只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老王叔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映着灶火的光。这手艺,是时间熬出来的,没法教,全靠手心传。
卤是豆腐脑的魂。
鲁西北的豆腐脑,脾气跟这片土地上的人一样,实在,泼辣,有劲道。光有嫩滑的豆腐不行,还得有一锅好卤。老王叔家的卤,是头天下午就架上火的。大块的猪骨头,一只褪干净的老母鸡,丢进一口深腹的铁锅,再抓一把花椒、两颗八角、几片姜,添满井水,文火咕嘟着。一夜下来,水熬下去大半,汤色成了浓重的酱茶色,上面汪着一层金黄透亮的油。所有扎实的、厚重的、能扛饿的念想,都在这锅汤里了。
摊子摆出来时,天刚亮。
老槐树下,一张油垢发亮的矮桌,几个小马扎,一排粗瓷海碗。碗底早埋伏好了:一勺自家石臼捣的辣椒面,焦香红亮;一撮切得细细的香菜梗子,翠生生的;十几粒用小火焙得酥脆的花生米,金黄焦香;讲究点的,再加一点用香油和盐腌过的韭花酱,那股子冲鼻的鲜辛,是画龙点睛的一笔。
掌勺的是王婶。她系着蓝布围裙,手里那把紫铜片打成的平勺,边缘磨得溜薄。只见她手腕一沉,勺子贴着桶边平平探进去,再稳稳托起,勺里便盛着一汪白玉似的、颤颤巍巍的豆腐脑,滑进碗里,不碎不散。紧接着,大铁勺从翻滚的卤锅里舀起浓稠的一勺,手腕一扬,滚烫的卤汁“哗”地浇淋上去。瞬间,碗里风云变色。热气“轰”地腾起,辣椒的焦香、香菜的清气、卤汁的浑厚肉香,被这滚烫一击,猛地炸裂开来,直往人鼻孔里钻。最后,王婶从一个小油壶里,吝啬而精准地滴上两滴小磨香油。就这两滴,香气立刻有了魂,变得圆融、饱满,勾得人肚子里馋虫乱拱。
吃相是顾不得雅的。
得用那种粗柄的调羹,狠狠地舀起一大勺,豆腐脑裹着浓卤,带着花生和香菜。迫不及待送进口,先是烫,烫得人倒抽一口气;接着是咸,是鲜,是卤汁里那股子浑厚的肉香和香料味,重重地压在舌面上;还没来得及细品,那豆腐脑就化了,滑溜溜、嫩颤颤地顺着喉咙下去了,只留下一股清甜的豆香,在口腔里淡淡地回旋,恰到好处地解了卤汁的腻。花生米“嘎嘣”一声,在齿间碎裂,添了脆生的趣味;偶尔嚼到一丝韭花,那股奇异的咸香又让人精神一振。一碗下肚,额上冒出一层细汗,从喉咙到胃里,都是暖的、实的,好像把整个早晨的元气,都囫囵个儿地吞进了肚里。
太阳冒红时,老槐树下就热闹起来了。
这豆腐脑摊,是全村的消息篓子,人情往来的码头。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急火火地跑来,端着碗也站不住,跺着脚吹气,稀里呼噜就往嘴里扒拉,嘴角挂着一圈卤汁,也顾不得擦。下地干活的汉子们,蹲成一排,把海碗放在脚边,就着豆腐脑,“咔嚓咔嚓”啃着刚刚出炉的火烧,三两句聊着天气、墒情、农药价钱。声音粗,笑声亮。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吃得慢,品得细。他们不聊庄稼,说的都是“从前”:“五八年那会儿,豆子都是金贵的……”“还是老卤点出来的脑有筋骨,现在的石膏脑,哼,软塌塌没魂儿。”谁家儿子在城里挣了钱,谁家闺女说了婆家,张家的羊啃了李家的苗……十里八乡的新鲜事、陈年账,都在这氤氲的白汽里,被搅拌、传播、咀嚼,最后和着豆腐脑一块儿咽进肚里,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我小时候,最盼的就是清晨这一碗。总要抢着去,手里紧紧攥着大人给的五毛钱,挤在大人腿边,眼巴巴看着王婶那神奇的手。看她怎样用那把铜勺,像揭开一层层云絮似的,把白玉豆腐脑片进碗里;看她浇卤时那股子潇洒的劲儿。那时觉得,世上最了不起的学问,大约就是老王叔点卤时的那份沉稳,和王婶浇卤时的那份准头了。
四
后来,我去了外地读书。
先是在县城,后来到省城,再后来,到了更远的地方。走的地方多了,吃的扒鸡也多了。火车站的,超市里的,真空包装的,礼盒装的,都尝过。可尝来尝去,总觉得少点什么。
少点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
有一回在南方,朋友请客,说是有家馆子扒鸡做得正宗。我去了,尝了,朋友问怎么样。我说:“好吃。”朋友说:“那多吃点。”我又吃了两块,就放下了。
不是不好吃。鸡是好鸡,料是好料,做得也精细。可那味儿,不对。太精致了,太客气了,像是穿着礼服在吃饭,一举一动都有规矩,却没了那股子热乎劲儿。
我想起爷爷的扒鸡。想起那口黑乎乎的老砂锅,想起灶膛里蓝幽幽的火苗,想起掀开锅盖时扑上来的那股热气。想起爷爷撕下鸡腿递给我,我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他笑着说“慢点慢点”。想起那鸡皮脆生生的,咬一口咔嚓响;那鸡肉嫩得很,一撕就下来,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我忽然明白,我缺的,不是扒鸡,是那个味儿。是爷爷的味儿,是老家的味儿,是腊月里飘满整条巷子的味儿。
那味儿,走再远也带不走。
离了鲁西北,豆腐脑也变了样。
城里什么都有。甜的豆腐花,加姜汁红糖的;咸的豆花汤,放紫菜虾皮的;还有麻辣鲜香的川味豆花,红油汪汪的,看着就过瘾。我都尝过。好吃是好吃,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它们太精致了。豆腐嫩得不像话,入口就化,化了就没了,留不下一点念想。卤汁清汤寡水的,讲究的是清爽,可清爽之后,肚子里还是空的。那碗里花花绿绿的,看着热闹,可热闹完了,也就完了。
我想起老王叔的豆腐脑。想起那口深腹的铁锅,咕嘟咕嘟熬了一夜的老卤。想起那粗瓷海碗,碗底埋伏的辣椒、香菜、花生米。想起王婶手腕一沉,铜勺平平探进桶里,托起一汪颤巍巍的白玉。想起那滚烫的卤汁浇下去,“哗”的一声,热气轰地腾起,香味炸裂开来。
那味道,劈头盖脸的,扎扎实实的,一碗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那儿的黄豆,长在黄河淤出来的沙土地里,日照足,性子硬,磨出的浆子格外浓。那盐卤,是盐碱地底下出的“土精华”,成分复杂,点出的豆腐脑成型特别挺括,嫩而不散,细品之下,舌头根上会泛起一丝极微妙的、清冽的“回甘”。还有那口老井的水,硬,碱大,可偏偏就和本地的豆、本地的卤对了脾气。老王叔常说,离了那口井的水,这豆腐脑就做不成。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吃食。那碗豆腐脑里,有我们那儿的土,那儿的水,那儿的日头,更有老王叔那双被井水泡得发白起皱、却稳当无比的手。它是一方水土用慢功夫熬出来的“味觉方志”,你把豆子带走了,把卤水带走了,把手艺带走了,可你把那片土地带不走。
五
在外头漂了几年,我又回了禹城。
下火车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拎着包,顺着老街往里走。老街翻新了,铺了水泥路,装了路灯,比以前亮堂多了。可那些老店还在,卖扒鸡的,卖火烧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
走到巷口,那家老字号扒鸡店还开着。老板还是那对老夫妻,头发白了些,人还精神。见了我,老远就喊:“丫头回来啦?给你留着刚出锅的!”
我接过热乎乎的扒鸡,没急着走,站在店门口就撕下一块。那香味儿一进鼻子,我眼眶就热了。
是那个味儿。是爷爷的味儿,是小时候的味儿,是想了多少年的味儿。
老板在旁边说:“这些年,咱禹城发展好了,功能糖出名了,外地客商来得多了,连外国人都来。他们尝了咱的扒鸡,没一个不竖大拇指的。有个老外,走的时候还打包了十只,说要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我点点头,嘴里嚼着鸡,说不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口老槐树下。
老王叔和王婶还在,可也老了。老王叔的腰弯了些,推磨时影子在墙上晃,晃得慢了。王婶头发白了大半,系着的那条蓝布围裙,洗得发白了,还是干干净净的。
摊子还是那张矮桌,那几个小马扎,那一排粗瓷海碗。豆腐脑还是那个味儿,滚烫的,咸香的,扎扎实实的。
我端着一碗,蹲在槐树下,慢慢地吃。旁边几个上学的孩子,急火火地跑来,端着碗稀里呼噜往嘴里扒拉。下地干活的汉子们蹲成一排,聊着今年的收成。几个老人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慢悠悠地吃着,说着“从前”。
太阳升起来了,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豆花香。
我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没离开过。
六
在禹城待了几天,我把老街走了个遍。
那些卖扒鸡的小店,一家家看过去。店门口的砂锅还是那么大,咕嘟咕嘟煮着鸡,热气腾腾的。老板还是那么热情,见人就招呼:“刚出锅的,热乎的!”路过的人,还是会被那香味儿吸引,停下脚步买上一只,带回家跟家人分享。
我跟几个老板聊天。他们有的跟我爷爷学过手艺,有的是祖传的,有的半路出师,自己琢磨的。可说起扒鸡来,都是一样的认真,一样的较真。
“鸡得挑好的,不能用饲料鸡,肉太松,煮出来没嚼头。”
“料得配准了,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火候得拿捏好,大了皮烂肉散,小了不入味。”
“老汤得养着,不能断,断了味儿就变了。”
他们说的,跟我爷爷当年说的一样。
我问一个老板:“现在年轻人还学这个吗?”
他摇摇头:“难。这活儿累,挣钱也不多,年轻人谁愿意干?都想去城里打工,坐办公室,体面。我这手艺,还不知道传给谁呢。”
另一个老板说:“我儿子在城里上班,过年回来,我说教他,他不学。说等以后想学了再回来学。可等他以后想学了,我还能教得动吗?”
我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老王叔那边,也一样。
他的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趟。回来时也吃豆腐脑,也说好吃,可让他学手艺,他不吭声。老王叔说:“随他吧。现在城里什么都有,谁还稀罕这个?等我干不动了,这摊子就收了。”
王婶在旁边说:“收了也好,咱也歇歇。干了一辈子,够了。”
可我知道,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是不舍的。那口老井,那盘石磨,那把紫铜勺,跟了他们几十年,早就不是物件了,是命。
七
离了鲁西北,就吃不上那口的魂。这话,我越来越懂了。
在外头这些年,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吃食。有精致的,有粗糙的;有贵的,有便宜的;有本土的,有外来的。可无论吃什么,吃到后来,总会想起老家的味道。想起爷爷的扒鸡,想起老王叔的豆腐脑。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站在高楼窗户边,看着底下流淌的车河灯海,胃里忽然就空落落地慌起来。这时候,想得最真切的,就是老家那碗豆腐脑。那滚烫的、粗粝的、带着柴火气的滋味,仿佛能从记忆深处漫上来,暖一暖冷硬的肠胃。
有时候在超市里,看见真空包装的扒鸡,也会买一只。拆开来,热一热,尝一口,然后放下。不是那个味儿。永远不是那个味儿。
我才明白,乡愁这东西,最早是从胃里闹起来的。它先让你嘴里发淡,心里发空,然后才一点点爬上心头,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怅惘。故乡的吃食,于我,早已不只是一样吃食。它是童年醒来听到的第一声磨响,是晨雾里王婶系着蓝围裙的身影,是乡邻们蹲在树下扯闲篇的粗嗓门,是爷爷灶台上的温度,是腊月里飘满整条巷子的香味。
它像一轮养在胃里的、温吞吞的月亮。外面世界的风雨再大,只要想起那口滋味,心里就还能亮着一小块,软着一小块。
我知道,有些味道,是长着脚的,它走不出那片生它的土地。你也带不走它。你能带走的,只是它在你舌尖上烙下的印记,和它在你想家时,悄悄递过来的、那一抹混着豆香与烟火的微光。
八
今年春天,我又回了一趟禹城。
槐花开了。老槐树上,一串串白花垂下来,风一吹,飘飘洒洒落一地。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味。
老王叔的摊子还在。他还是鸡叫头遍起来,泡豆子,推磨,煮浆,点卤。王婶还是系着那条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握着那把紫铜勺。老槐树下,还是那张矮桌,那几个小马扎,那一排粗瓷海碗。
只是吃豆腐脑的人,少了些。年轻人大多出去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老王叔说:“现在孩子们都去镇上上学,有校车接。早上走得早,来不及吃我这摊子了。”
我说:“那您这生意……”
他笑笑:“没事儿。老主顾还在,一天也能卖个几十碗。够吃了。”
我端着一碗豆腐脑,蹲在槐树下,慢慢地吃。槐花落在碗里,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那豆腐脑还是那个味儿,滚烫的,咸香的,扎扎实实的。那槐花落在卤汁里,添了一丝清甜,一点儿也不违和。
我忽然想起,老王叔的豆腐脑,我吃了多少年了?从小时候到现在,三十多年了吧。三十多年,他一直在做,我一直在吃。从五毛钱一碗,吃到五块钱一碗。从那个系着新围裙的王婶,吃到这个头发花白的王婶。从那个推磨时影子在墙上飞快晃动的老王叔,吃到这个推磨时影子慢慢晃动的老王叔。
可那味道,没变。那井水,那黄豆,那盐卤,那把紫铜勺,那口深腹的铁锅,都没变。变了的,是吃的人,是吃的人的心。
吃完了,我站起来,掏钱。老王叔摆摆手:“算了,丫头,难得回来一趟。”
我说:“那怎么行?”
他说:“行。你小时候,天天来,也没见你给过钱。那时候你妈给,你妈不在了,我还能收你的?”
我愣住了。我妈走了好些年了,老王叔还记得。
我把钱塞进他手里:“那不一样。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
他推了推,没推掉,就收下了。说:“那你下次回来,还来吃。”
我说:“来。一定来。”
九
巷口那家扒鸡店,也还在。
老板老两口,又老了些。可精神还好,见了我还是老远就喊:“丫头回来啦?给你留着刚出锅的!”
我接过扒鸡,还是站在店门口就撕下一块。那香味儿一进鼻子,眼眶又热了。
老板说:“你爷爷那辈儿的手艺,咱一直留着呢。不敢变,变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现在来买扒鸡的,不光咱本地人,还有外地的,还有外国人。他们都夸咱这扒鸡好,说比德州的还香。”
我说:“那是。咱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可传不下去了。我儿子不学,孙子更不学。等我们干不动了,这店就得关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笑,说:“没事儿。好歹也干了一辈子,够本了。咱这扒鸡,陪着禹城人过了多少年,也够了。以后啊,想吃的人,就只能自己做了。可自己做的,能有这个味儿吗?”
我说:“能。只要用心,就能。”
他说:“用心?现在谁还有那个心?都忙着挣钱呢。”
我沉默了。
拿着扒鸡往回走,走到老街尽头,回头看。那家小店还亮着灯,门口那口大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热气飘上来,混着扒鸡的香味,飘满整条街。
我忽然想,也许有一天,这香味会淡去,会消失。也许有一天,这条街上再也没有卖扒鸡的店。也许有一天,禹城的年轻人再也不知道,他们的祖辈曾用一口砂锅,煮出了怎样的滋味。
可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只要还有一个人会做,这味道就还在。就像爷爷教我的那句话:“煮扒鸡急不得,得用文火慢慢炖,让味儿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这味道,也是慢慢渗进禹城人骨头缝里的,渗了一代又一代,哪能说没就没了?
十
离家的那天早晨,我又去老槐树下吃了碗豆腐脑。
天还蒙蒙亮,灯还亮着,昏黄的,暖和的。老王叔在推磨,影子在墙上晃,晃得慢,却稳。王婶在灶前忙活,锅里的豆浆滚开了,白汽“呼”地蒙了她一脸。
我端着碗,蹲在槐树下,慢慢地吃。槐花还在落,飘飘洒洒的,落在碗里,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那豆腐脑还是那个味儿,滚烫的,咸香的,扎扎实实的。可不知怎么,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王婶看见了,走过来,拍拍我的肩:“丫头,别难过。想家了,就回来。这摊子,一时半会儿还收不了。”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吃完,我站起来,把钱递给王婶。她推了推,没推掉,就收下了。说:“下次回来,还来吃。”
我说:“来。一定来。”
走的时候,太阳刚冒红。老槐树下,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暖和的。老王叔还在推磨,影子还在墙上晃。王婶还在灶前忙活,锅里的豆浆还在滚。
我转过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盏灯还在亮着,那团热气还在飘着。那香味儿,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槐花的香,混着柴火的气息,混着泥土的味道。
我知道,这就是禹城的味儿。是我走了再远,也会记着的味儿。是我老了以后,还会想起的味儿。
这味儿,是爷爷灶台上的温度,是小时候的年味,是漂泊在外时对家乡的思念,是禹城人骨子里的踏实和热情。它就藏在这座小城的烟火气里,陪着一代又一代人长大,见证着禹城的变迁。
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少年,只要一闻到那熟悉的扒鸡香,只要一尝到那滚烫的豆腐脑,我就知道,我回到家了。
十一
如今,我在离家千里的城里安了家。
这里什么都有,可什么都没有。超市里的东西琳琅满目,可买回家,尝一口,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饭馆里的菜花样翻新,可吃完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时候,我会自己试着做扒鸡。买最好的鸡,买最好的料,照着记忆里爷爷的法子,一步一步来。腌,煮,炖,一样不落。可做出来,总是不对。不是皮不脆,就是肉不嫩,要么就是香味不够浓。
我给老家的亲戚打电话,问他们怎么做的。他们说了,我照着做,还是不对。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做法的问题。是锅的问题,是水的问题,是火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是心情的问题。爷爷的那口老砂锅,养了几十年,那锅底的油垢,是老汤的魂,我上哪儿找去?村东头那口老井,水硬碱大,和本地的豆、本地的卤对了脾气,我上哪儿找去?腊月里那蓝幽幽的火苗,不急不慢地炖着,炖出的是时间熬出来的滋味,我上哪儿找去?
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你只能回去,回到那片土地上,才能找到。
豆腐脑也是。我也试着做过。买最好的黄豆,泡,磨,煮,点卤。可点出来的,总是不对。不是太老,就是太嫩;不是没形,就是散了味。
我打电话问老王叔。他在电话那头说:“丫头,你那水不行。城里那水,漂白粉味儿太重,把豆子的香味儿都盖住了。还有你那卤,买的现成的吧?不行。得用咱这儿的盐卤,那东西,别处没有。”
我说:“那我怎么办?”
他说:“怎么办?想吃就回来呗。这摊子,我给你留着。”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十二
前几天,收到老家寄来的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只真空包装的扒鸡,还有一小罐卤水。附着一张纸条,是巷口那家扒鸡店老板写的:“丫头,听说你想家,给你寄只鸡尝尝。卤水是老汤,你热热鸡,浇上去,就是那个味儿。”
我按他说的做了。鸡热好,卤水浇上去,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我撕下一块,放进嘴里。
是那个味儿。
是爷爷的味儿,是老家的味儿,是腊月里飘满整条巷子的味儿。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给老板打电话,谢谢他。他在电话那头说:“谢啥谢,咱是一家人。想吃就说话,我给你寄。”
我说:“好。”
他又说:“丫头,你那头要是有人想学这手艺,你告诉我。咱这扒鸡,不能断了根。得有人接着做下去。”
我说:“我记着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看着那只扒鸡,看了很久。
我想起爷爷,想起他戴着老花镜,一根一根拔鸡毛的样子。想起他往灶里添柴,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想起他撕下鸡腿递给我,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想起老王叔,想起他推磨时影子在墙上晃。想起他眯着眼,往滚沸的豆浆里点卤。想起他说的:“这手艺,是时间熬出来的,没法教,全靠手心传。”
我想起王婶,想起她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握着紫铜勺。想起她手腕一沉,勺子平平探进桶里,托起一汪颤巍巍的白玉。想起她浇卤时那股子潇洒的劲儿。
我想起老槐树,想起树下那张矮桌,那几个小马扎,那一排粗瓷海碗。想起槐花飘落,落在碗里,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
我想起禹城,想起那条老街,想起那口老井,想起那些卖扒鸡的小店,想起那些清晨的豆腐脑摊子。想起那些熟悉的香味,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熟悉的乡音。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我的家在千里之外,我的工作在城里,我的生活在这里。可我也知道,有一部分我,永远留在那里了。留在爷爷的灶台边,留在老王叔的石磨旁,留在老槐树下那张矮桌前。
那部分我,会在想家的时候醒过来,会在梦里回到那个地方,会在闻到熟悉香味的时候,眼眶发热,心里发软。
十三
前些日子,看了一篇文章,说人的味蕾,是有记忆的。小时候吃过的味道,会刻在脑子里,一辈子忘不掉。不管你走多远,不管你过多少年,只要一尝到那个味道,所有记忆就会一下子涌上来。
我想,这话是对的。
爷爷走了那么多年,可每次吃到扒鸡,我还会想起他。想起他的老花镜,他的小镊子,他的老砂锅。想起他说的“煮扒鸡急不得,得用文火慢慢炖,让味儿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想起他撕下鸡腿递给我,我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老王叔也老了,说不定哪天就不做了。可每次想到豆腐脑,我还会想起他。想起他推磨的影子,想起他点卤的手,想起他说的“这手艺,没法教,全靠手心传”。想起那碗滚烫的、咸香的、扎扎实实的豆腐脑,槐花落在上面,添了一丝清甜。
这些味道,这些记忆,这些人和事,组成了我生命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一部分。柔软,是因为它们让我想家,让我流泪,让我在千里之外还会眼眶发热。坚硬,是因为它们让我知道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的根扎在哪里。
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不管我走多远,这些味道不会变。它们就像一座看不见的桥,把我跟那片土地连在一起。我在桥的这头,老家在桥的那头。想家的时候,我就走上这座桥,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地方,走回那些日子,走回那些人身边。
十四
前几天,女儿问我:“妈妈,你最想吃的东西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扒鸡和豆腐脑。”
她问:“什么是扒鸡?什么是豆腐脑?”
我就给她讲。讲禹城,讲爷爷,讲老王叔,讲老槐树,讲那些香味,那些记忆。她听得入了神,眼睛亮亮的。
讲完了,她说:“妈妈,我也想吃。”
我说:“好。等放假了,妈妈带你回老家,去吃。”
她说:“好。”
看着她期待的样子,我忽然有些感慨。她是在城里长大的孩子,没去过老家,没见过爷爷,没见过老王叔,没见过老槐树。她不知道,那片土地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那些味道里藏着多少故事。她不知道,我带她回去吃的,不只是扒鸡和豆腐脑,是我整个的童年,是我全部的乡愁。
可也许,等她长大了,等她离开家,去了更远的地方,她也会有自己的乡愁。她也会想念某个味道,想念某个地方,想念某个人。那时候,她就会明白,我为什么那么想吃扒鸡,那么想吃豆腐脑。
那时候,她就会明白,乡愁这东西,是从胃里闹起来的。它先让你嘴里发淡,心里发空,然后才一点点爬上心头,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怅惘。
那时候,她就会明白,有些味道,是长着脚的。它走不出那片生它的土地,你也带不走它。你能带走的,只是它在你舌尖上烙下的印记,和它在你想家时,悄悄递过来的、那一抹混着豆香与烟火的微光。
十五
夜深了。窗外的车河灯海,还在流淌。我坐在窗前,想着老家,想着那些味道。
忽然,我闻到一股香味。很淡,很轻,若有若无的。像是扒鸡的香,又像是豆腐脑的香。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是我想出来的。可那香味,那么真切,那么熟悉,仿佛就在鼻尖。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条老街。街口那家扒鸡店,门口的大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板老远就喊:“丫头回来啦?给你留着刚出锅的!”我接过热乎乎的扒鸡,站在店门口就撕下一块。那皮脆生生的,咬一口咔嚓响;那肉嫩得很,一撕就下来,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棵老槐树下。天刚蒙蒙亮,那盏灯还亮着,昏黄的,暖和的。老王叔在推磨,影子在墙上晃。王婶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握着紫铜勺。我端着一碗豆腐脑,蹲在树下慢慢地吃。槐花飘飘洒洒地落,落在碗里,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那豆腐脑滚烫的,咸香的,扎扎实实的,一碗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爷爷的厨房。爷爷戴着老花镜,坐在小板凳上,一根一根拔着鸡毛。灶膛里的火苗蓝幽幽的,舔着锅底。那口老砂锅咕嘟咕嘟地响,香味顺着窗户缝、门缝往外钻。我蹲在灶台边,眼珠子盯着砂锅,一动不动。爷爷笑着拍我的后脑勺:“急啥急,小馋猫。好饭不怕晚。”
我睁开眼睛。窗外的车河灯海,还在流淌。那香味,已经散了。
可我知道,它没有真的散。它还在那里,在老街的那家店里,在老槐树下的那个摊子上,在爷爷的灶台边。它在等我回去。
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会回去的。我会再去那条老街,再去那棵老槐树下,再去爷爷的厨房里。我会再吃一碗滚烫的豆腐脑,再吃一只刚出锅的扒鸡。我会再听一听那些熟悉的声音,再看一看那些熟悉的面孔,再闻一闻那些熟悉的香味。
那时候,我就会知道,我真的回到家了。
十六
这些日子,我常常想起一个词:烟火气。
什么是烟火气?是清晨石磨转动的声音,是灶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是砂锅里咕嘟咕嘟的热气,是粗瓷海碗碰撞的叮当。是爷爷额头上的汗珠,是王婶手上的老茧,是老王叔眯着眼点卤的神情。是巷口那声“刚出锅的热乎扒鸡哟——”,是老槐树下那句“还是老卤点出来的脑有筋骨”。
烟火气,就是日子本身。是普通人的普通日子,是一天一天过下来的滋味,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念想。
禹城的烟火气,就藏在这些味道里。扒鸡的香,豆腐脑的烫,老槐树的荫,老街的石板路。它们那么普通,那么平常,那么不值一提。可就是这些普通平常不值一提的东西,组成了禹城人的生活,也组成了禹城人的记忆。
爷爷走了,可他的扒鸡还在。老王叔老了,可他的豆腐脑还在。老街翻新了,可那些老店还在。年轻人出去了,可那些味道还在。
只要味道还在,烟火气就在。只要烟火气还在,家就在。
十七
前几天,收到一条微信。是老家一个发小发来的。她说,老王叔的豆腐脑摊,上电视了。县里的记者来拍的,说要宣传传统手艺。
我把那段视频找出来看。视频里,老王叔还是那个老王叔,弯着腰推磨,影子在墙上晃。王婶还是那个王婶,系着那条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握着那把紫铜勺。记者问这问那,老王叔话不多,只说:“没啥好说的,做了一辈子了,就会这个。”
记者让他说几句给年轻人。他想了想,说:“年轻人想学,我教。不想学,就算了。这手艺,不强求。”
我看着视频,眼眶又热了。
给发小回信息:“老王叔这下出名了。”
发小回:“出名有啥用?还是那几个老主顾来吃。年轻人谁起那么早?都去镇上买早点了,方便。”
我说:“那也挺好。”
她说:“你啥时候回来?老王叔还念叨你呢,说你小时候天天来,跟个小馋猫似的。”
我说:“快了。快了。”
快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可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回去吃一碗豆腐脑,回去买一只扒鸡,回去看看那些人,回去闻闻那个味儿。
回去看看我的根。
十八
禹城的扒鸡,禹城的豆腐脑,说到底,不只是一道吃食。
它们是爷爷灶台上的温度,是小时候的年味,是漂泊在外时对家乡的思念。它们是清晨醒来听到的第一声磨响,是晨雾里王婶系着蓝围裙的身影,是乡邻们蹲在树下扯闲篇的粗嗓门。它们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最朴实的智慧,把粗糙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那份心气儿。
它们是禹城的魂。
不管走多远,不管过多少年,只要一闻到那熟悉的扒鸡香,只要一尝到那滚烫的豆腐脑,我就知道,我回到家了。
这香味,是刻在骨头里的。走得再远,半夜里梦见了,腮帮子两边还能泛出清口水。
这香味,是我收到过的,最滚烫、最笨拙,也最长情的一封家书。
十九
前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小时候。天还黑着,爷爷就起来了。他挎着竹篮子去集市,我跟在后头,踩着露水。集市上的人还不多,卖鸡的老伯老远就跟爷爷打招呼:“杨大爷,今天来得早啊!”爷爷挑鸡,我就在旁边看着,看他摸胸脯,捏爪子,掀开翅膀看皮色。
买完鸡回来,天刚蒙蒙亮。爷爷坐在小板凳上褪毛,我蹲在旁边看。他戴着老花镜,一根一根拔着小绒毛。我问:“爷爷,您眼神儿真好使。”他笑:“戴着镜子呢。你当这活儿容易?你奶奶年轻时,比我利索多了。”
煮鸡的时候,我守在灶台边,眼珠子盯着砂锅。爷爷往灶里添柴,我就往前凑一凑;他起身去院里,我就把小凳子往前挪一挪。嘴里不住地问:“爷爷,啥时候能吃啊?熟了没?”他笑着拍我的后脑勺:“急啥急,小馋猫。好饭不怕晚。”
终于,他站起身,掀开锅盖。热气“腾”地一下扑上来,白茫茫的,蒙了我一脸。可就在那热气里,我闻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香味——醇厚的,温暖的,能让人一下子回到家的香味。
他撕下一块鸡腿,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一口——皮脆生生的,肉嫩得很,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我吃得满嘴是油,他就在旁边看着,笑着。
我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二十
窗外的天,快亮了。
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城市里特有的味道——汽车的尾气,早点摊的油烟,还有一点点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香。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想闻到的,不是这些。我想闻到的,是禹城的味儿。是老井水的清冽,是石磨转动的豆腥,是老砂锅里的扒鸡香,是老槐树下的烟火气。
我知道,我闻不到。隔着几百公里,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那些味道,只能留在记忆里。
可我也知道,只要我回去,它们就还在。还在那条老街上,还在那棵槐树下,还在爷爷的灶台边。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我。
等我有空了,我就回去。
回去吃一碗豆腐脑,滚烫的,咸香的,扎扎实实的。回去买一只扒鸡,刚出锅的,热乎乎的,站在店门口就撕下一块。回去看看老王叔,看看王婶,看看那棵老槐树,看看那条老街。
回去看看我的禹城。
回去看看我的家。
二十一
有人说,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有人说,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对我来说,乡愁,是一碗豆腐脑的烫,是一只扒鸡的香。
它那么具体,那么实在,那么触手可及。可它又那么遥远,那么虚幻,那么抓不住。你想它的时候,它就来了,带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味道。你想抓住它的时候,它就散了,只剩下你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远方。
可这就够了。能有这么一点念想,能在想家的时候,从记忆深处找出这么一种味道,能让腮帮子两边泛出清口水,能让眼眶发热,心里发软——这就够了。
这证明,我还是禹城人。这证明,我的根还在那里。这证明,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过多少年,那个地方,那些人,那些味道,永远是我生命中最柔软也最坚硬的一部分。
柔软,是因为它们让我想家。
坚硬,是因为它们让我知道我是谁。
二十二
前些日子,收到老家寄来的又一包东西。
打开一看,是一小袋黄豆,一小瓶卤水,还有一张纸条。是老王叔写的:“丫头,这是咱自己种的黄豆,这是咱那口井的卤水。你想吃豆腐脑,就自己试着做做。做法我写在后面了。”
纸条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泡豆子要多久,磨豆浆要多细,煮浆要多开,点卤要多少,一样一样,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句是:“别着急,慢慢来。这手艺,急不得。”
我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老王叔不识字。这字,肯定是找人代写的。可他口述的这些步骤,每一个都那么清楚,那么准确。那是他做了一辈子,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我照着做了。泡豆子,磨豆浆,煮浆,点卤。一步一步,照着纸条上写的来。点卤的时候,我学着老王叔的样子,眯着眼,用筷子在滚沸的豆浆中心划着圈,让卤水顺着筷子尖细细地滴下去。
成了。那豆浆渐渐静了,凝了,开出大朵大朵软乎乎、颤巍巍的白花。
我盛出一碗,浇上自己熬的卤,撒上辣椒、香菜、花生米。尝一口——
是那个味儿。
是老王叔的味儿,是老槐树下的味儿,是禹城的味儿。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二十三
我给老王叔打电话,告诉他,我做成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我就知道你能成。你小时候就灵,看着我做,眼睛都不眨。这手艺,你早就会了,就是没机会上手。”
我说:“谢谢您,王叔。”
他说:“谢啥谢。你想吃,就自己做。以后想吃的时候,不用跑那么远回来了。”
我说:“可我还是想回去。”
他说:“那你就回来。这摊子,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看着那碗豆腐脑,看了很久。
我想起老槐树,想起树下那张矮桌,那几个小马扎,那一排粗瓷海碗。想起槐花飘落,落在碗里,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想起老王叔推磨的影子,想起王婶系着蓝布围裙的样子。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我不用回去,也能带着。那口井的水,我带不走。可那井水的味儿,我能记住。那块地里的黄豆,我带不走。可那黄豆的香,我能尝出来。那盘石磨,我带不走。可那石磨转动的节奏,我能模仿。
老王叔把这门手艺教给了我。虽然隔着几百公里,虽然隔了几十年,可他还是教给了我。从今往后,我想吃豆腐脑的时候,不用跑那么远回去了。我可以自己做,自己做给自己吃。
可我还是会回去。不是为了吃,是为了看。看看那棵老槐树,看看那条老街,看看那些人。看看我的根,看看我的家。
二十四
前几天,女儿问我:“妈妈,你会做豆腐脑了,那你会做扒鸡吗?”
我愣了一下,说:“不会。那个太难了。”
她说:“那你学啊。学会了,我们就不用跑那么远回去吃了。”
我想了想,说:“好。我学。”
我给巷口那家扒鸡店的老板打电话,问他能不能教我。他说:“教啥教,你回来,我当面教你。光打电话,说不清楚。”
我说:“好。等放假了,我就带女儿回去。”
他说:“行。我等着你们。”
挂了电话,我忽然有些激动。学做扒鸡,这事我想了好多年了,一直没敢开口。总觉得那是爷爷的手艺,是祖传的,外人不能学。可现在想想,爷爷早就想教给我爹,我爹不学。这手艺,眼看就要断了。
也许,该由我来接上。
也许,我学不会。也许,我做出来的扒鸡,永远比不上爷爷的。可至少,我试过。至少,我能让这门手艺,再传一代。
至少,等我女儿长大了,想家的时候,她不用跑那么远回去。她可以自己做,做给自己吃。就像我现在,想家的时候,可以做一碗豆腐脑。
那时候,她就会明白,为什么我那么想吃扒鸡,那么想吃豆腐脑。那时候,她就会明白,有些味道,是刻在骨头里的,是一辈子忘不掉的。那时候,她就会明白,乡愁这东西,最早是从胃里闹起来的。
那时候,她就会明白,她的根,在禹城。
二十五
夜深了。窗外的车河灯海,还在流淌。
我坐在窗前,想着老家,想着那些味道,想着那些人。
我想起爷爷,想起他戴着老花镜,一根一根拔鸡毛的样子。想起他往灶里添柴,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想起他撕下鸡腿递给我,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想起老王叔,想起他推磨时影子在墙上晃。想起他眯着眼,往滚沸的豆浆里点卤。想起他说的:“这手艺,是时间熬出来的,没法教,全靠手心传。”
我想起王婶,想起她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握着紫铜勺。想起她手腕一沉,勺子平平探进桶里,托起一汪颤巍巍的白玉。想起她浇卤时那股子潇洒的劲儿。
我想起老槐树,想起树下那张矮桌,那几个小马扎,那一排粗瓷海碗。想起槐花飘落,落在碗里,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
我想起禹城,想起那条老街,想起那些卖扒鸡的小店,想起那些清晨的豆腐脑摊子。想起那些熟悉的香味,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熟悉的乡音。
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过多少年,这些记忆,这些味道,这些人,永远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它们是我的根,是我的魂,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牵挂。
窗外,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可我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地方,有一盏灯,也在亮着。那盏灯下,有我想念的人,有我想念的味道,有我想念的一切。
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
回到那个地方,回到那些人身边,回到那些味道里。
回到禹城。
回到我的家。
二十六
今早醒来,天还黑着。躺在床上,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呜——吱呀——呜——吱呀——”
是石磨的声音。
我一下子坐起来,仔细听。那声音还在,沉沉的,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来的一声声叹息。
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这是城里,不是禹城。这楼上楼下,没有石磨,没有老井,没有老王叔。
那是我的记忆。是我的耳朵,在替我回忆。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任由那个声音在耳边响着。“呜——吱呀——”,一圈一圈,不紧不慢。那声音里,有老王叔的影子在墙上晃,有王婶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前忙活,有老槐树上的槐花飘飘洒洒地落。
那声音里,有我的整个童年,有我的全部乡愁。
我就这么躺着,听着,听着。听着听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
可我没有动。我就那么躺着,听着那个声音,想着那些人,念着那些味道。
我知道,等我起来,开始新的一天,那个声音就会消失。它会回到我的记忆里,回到那些想家的夜晚,回到那些孤单的时刻。它会一直在那里,等着我,陪着我。
就像那碗豆腐脑的烫,就像那只扒鸡的香。
它们会一直在我心里,暖着我,陪着我,让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过多少年,那个地方,那些人,那些味道,永远是我的。
永远是我的根,我的魂,我的家。
二十七
天亮了。
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吹进来,凉凉的。楼下,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在桶里冒着热气。有人在排队,有人在吃,有人在说笑。
我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他们吃的,也许不是豆腐脑,不是扒鸡。他们吃的,是他们自己的味道,是他们自己的记忆,是他们自己的乡愁。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离开这里,去更远的地方。也许有一天,他们也会在深夜醒来,想念这里的某个味道,某个人,某个地方。
那时候,他们就会明白,我现在的感受。
那时候,他们就会明白,有些味道,是刻在骨头里的,是一辈子忘不掉的。
那时候,他们就会明白,乡愁这东西,最早是从胃里闹起来的。
我关上窗户,转身走进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做好的豆腐脑,盛一碗,浇上卤,撒上辣椒、香菜、花生米。然后坐下来,慢慢地吃。
那味道,是老王叔的味儿,是老槐树下的味儿,是禹城的味儿。
我吃着吃着,又笑了。
这一次,没有眼泪。
这一次,只有温暖。
这一次,我知道,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走多远,那些味道,那些人,那个地方,都会一直在我心里。
它们是我的根,我的魂,我的家。
二十八
前些日子,女儿从学校回来,跟我说:“妈妈,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我问她:“你写的什么?”
她说:“我写的是豆腐脑。”
我一愣,然后笑了。
她接着说:“我写妈妈做的豆腐脑。写那碗豆腐脑是白色的,滑滑的,嫩嫩的。写卤汁是棕色的,咸咸的,香香的。写辣椒是红红的,香菜是绿绿的,花生是黄黄的。写我每次吃的时候,都会想起妈妈,想起妈妈给我讲的老家的故事。”
我听着,眼眶湿了。
她说:“妈妈,我写得好不好?”
我说:“好。写得真好。”
她问:“那你最喜欢的味道是什么?”
我说:“也是豆腐脑。还有扒鸡。”
她问:“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那些味道,让妈妈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她眨眨眼睛,没太听懂。
我摸摸她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二十九
是啊,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等你离开家,去了更远的地方,你就会懂。等你在深夜里醒来,想念某个味道,你就会懂。等你回来,吃到我做的豆腐脑,或者你奶奶做的扒鸡,你就会懂。
那时候,你就会知道,有些味道,是会跟着你一辈子的。它们不会因为时间而变淡,不会因为距离而消失。它们会在你想家的时候,悄悄地从记忆深处冒出来,暖一暖你的胃,暖一暖你的心。
那时候,你就会知道,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过多少年,那个地方,那些人,那些味道,永远是你的。
永远是你的根,你的魂,你的家。
三十
夜深了。窗外的车河灯海,还在流淌。
我坐在窗前,写完这些字。
抬头看,月亮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那月光,清清冷冷的,洒下来,洒在窗台上,洒在我的手上。
我忽然想起,老王叔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豆腐脑像一轮养在胃里的月亮,外面世界的风雨再大,只要想起那口滋味,心里就还能亮着一小块,软着一小块。
我想,扒鸡也是。那香味,也像一轮月亮,养在记忆里,养在思念里。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走多远,只要想起那个味儿,心里就还能亮着一小块,软着一小块。
那轮月亮,是从禹城升起来的。是从爷爷的灶台上,是从老王叔的石磨旁,是从老槐树下那张矮桌前。它跟着我,走了很远很远。它照亮了我,温暖了我,陪我度过了无数个想家的夜晚。
我知道,它会一直陪着我。一直,一直。
直到有一天,我回去。
回到那个地方,回到那些人身边,回到那些味道里。
回到禹城。
回到我的家。
三十一
有人说,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沦陷。
我不信。
只要那些味道还在,只要那些人还在,只要那些记忆还在,故乡就不会沦陷。它会在你心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它会陪着你,走过千山万水,走过岁月沧桑。它会是你永远的港湾,永远的依靠,永远的家。
禹城,就是我的那个家。
那个家在鲁西北平原上,不大,不显眼,却像老辈人揣在怀里的暖玉,不张扬,却越摸越温润。那里有坑坑洼洼的老街石,有巷口大爷大妈扯闲篇的嗓门,有风里飘着的烟火气。那烟火气里,有扒鸡的香,有豆腐脑的烫,有槐花的甜,有井水的清。
那烟火气里,有我的根,我的魂,我的全部。
三十二
写到这里,天快亮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城市里特有的味道。可这一次,我好像在那味道里,闻到了一丝熟悉的香。
是扒鸡的香。是豆腐脑的香。是禹城的香。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可我不在乎。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个香味,慢慢地,慢慢地,渗进我的身体里,渗进我的骨头里,渗进我的心里。
然后,我睁开眼睛,笑了。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在哪里,无论我走多远,那个香味,永远是我的。
永远是我的禹城,我的家,我的根,我的魂。
永远是我收到过的,最滚烫、最笨拙,也最长情的一封家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