潏河石碑考记

在冬日里，邀喻闵敏在长安韦曲公园闲聊。漫步在荒野与土丘间，见一座村庙，谓之三官庙。喻闵敏说，主持仙游在外，有一位小老乡在管理，说着就步入了庙里。他的小老乡的确是有点小，高考完后没有上大学，就来到了这里。他的小老乡有点腼腆，不善言辞，没有说几句话，招呼我们坐了下来，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位当地百姓，是一位老者。这位老者见有来人，就与我们闲聊了起来。因为之前，我对这里的认识，就知道有一座寺庙，没有等我开口，老者就给我讲述了起来。说那个寺现在入编了，有人来管理。这是村里的小庙。我在说话之间就把庙里四周一眼看了看。对于庙，我不烧香也不拜，只是看看，并不所求。因此，只是听之罢了。

之后，老者就介绍了这里的河流情况，还聊了村里没有搬迁走的一户人家的情况。听着听着，让人感觉这户人家现在的处境有些不怎么好。但是老者说，拆迁办走了，现在没有人去管这户人家的事情了。韦曲公园里，老远地就能看到这户人家。其他人都回迁进了新楼，而这户人家独自在公园里，四周用铁皮的围栏围了起来。老者说，当时拆迁办主动找过，但是交流不畅，这事情就搁了起来。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这里面的是非曲直，局外人很难辨清。因为我们是闲聊，所以说，就没有多聊。我们就出了庙门，绕这一座高高的土丘，走了几步漫道，就老远地看见有两棵白杨树。花不了几分钟，我们来到了两棵白杨树的近旁，发现有一个铁栅栏围着一座石碑。这就是老者给我们讲的潏河石碑。

潏河石碑，又称升允德政碑，是立于西安市长安区潏河北岸韦曲水磨村南的清代石碑。作为陕西地方历史文化的重要见证，这看似普通的石碑背后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信息，见证了清末陕西水利工程的发展、地方治理模式的变迁，以及官民关系的历史图景。如今它立在拆迁后的水磨村潏河边上的一处凹地中，周围是草坪，常有游人在此露营。其实，我看到的实际情况是周围已经被荒草和各种垃圾围了起来。老者给我讲，这个石碑已经移动过几次了。立碑与长期存在：该碑于1903年（光绪癸卯年） 由乡民公立，立在潏河引水口处，长期作为当地景观与水利遗迹存在，并非被“遗忘后重新发现”。无官方“发现”记录：现有史料、文物部门公开信息中，未提及该碑曾遗失或被埋后经考古或普查发现的明确时间。它一直位于潏河北岸韦曲水磨村南原地，只是因位置相对偏僻，未被广泛关注。近年被更多人知晓：随着周边开发、自媒体传播及露营热，2010年后该碑逐渐被更多市民、游客留意，相关图文记录增多，但这并非严格意义上的“考古发现”。之前，我对水磨村的了解，古树和村里面的石头门楼，还有水磨小学，后来合并到了申店小学。再就是我二十多年前，到西京大学监考路过的水磨村的麦田地绿油油地长着麦子，还有石子路两旁的白杨树，更远处是神禾塬，流经塬下的一条自东朝西流水的潏河。这条河是八水绕长安的一支河流。升允德政碑碑文核心内容如下，因下部埋土，完整碑文暂无公开拓片或录文：可见碑文（现存清晰文字）碑额：顶部雕二龙，中间刻“皇清”二字。碑阳上款：“光绪癸卯夏四月”（1903年）。落款：“乡民公立”。正文：“尚书衔兵部侍郎陕西巡抚部院升老大人德政……”（中间为颂其修碌碡堰功绩的文字，下部埋于土中，内容不详）。关于石碑的碑文背景与残缺说明，老者给我讲的是立碑是为纪念1903年升允主持引潏入皂、建碌碡堰的水利功绩，缓解水患并灌溉农田。目前无权威完整拓片或释文，完整碑文需清理碑体下部覆土后拓印解读。

在我的记忆里，夏天潏河是白雨发过大水，把刚修建好的潏河湿地公园淹过。积水就在西京大学北门附近，低洼的地方把几处楼宇的一层灌水了。公路的路面也出现了大面积的积水，下水管道根本来不及排水，下水管道的井盖被喷涌的地下雨水冲击开来，地下管道的雨水汇通地上流不及的雨水相拥，四溅开来，往来的车辆绕道而行。这样的白雨，我也经历过，几分钟就成了落汤鸡，很狼狈！及时避雨的地方都没有。白雨来得太急，几分钟就下了一个月的雨量，怎么排水都要时间，还有通畅的管道。况且这里的地势就是低洼处，在两个大坡之间，一个是何家营的大坡，另一个是凤栖原的大坡。这块平地就是韦曲老街的冲击地带。古书上记载的潏水如带，若大水漫灌就不是如带了，就是如汪洋一片。

言归正传。我们说说潏水的历史背景：清末陕西水利建设与升允治陕。关于升允生平与政治生涯。据了解，升允（1858年-1931年7月23日），蒙古族，姓多罗特氏，字吉甫，号素庵，蒙古镶蓝旗人 。光绪八年（1882年）中壬午科顺天乡试文举人，凭借科举入仕。升允的政治生涯充满波折，从基层官员逐步升迁至封疆大吏，历任山西按察使、布政使，陕西布政使、巡抚，江西巡抚，察哈尔都统，闽浙总督，陕甘总督等要职。在陕西任职期间，升允展现出了务实的治理风格。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正月，补授陕西督粮道；同年九月，署理陕西布政使。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任山西按察使、布政使，翌年春升任陕西布政使，实授陕西巡抚。在任期间，重视教育、支持实业，推行了一系列"新政"措施，包括设邮务、洋务、电信，修公路、铁路、办矿，兴浐河水利、建招商市场等。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升允的仕途快速升迁与庚子之乱密切相关。八国联军侵占紫禁城，两宫西狩时，升允及时带兵勤王，赢得了慈禧太后的信任，从而青云直上。慈禧太后来西安避难，这段历史，我在很小的时候听家里人说过，陕西泾阳安吴寡妇与慈禧太后也有往来。然而，升允的政治立场也给他带来了挫折。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因上书反对立宪，以妨碍新政之过失被撤职，之后寓居西安满城。武昌起义爆发后，他又重新被启用，任陕西巡抚，总理陕西军事。陕西新军起义后，升允逃到平凉，集结甘肃清军反攻西安，试图以"勤王"名义攻下西安，迎奉溥仪建立偏安西域的小王朝。但甘肃清军得知宣统帝溥仪退位后，无心再战，退回甘肃，升允的复辟计划失败。我们了解了升允生平与政治生涯就知道了历史风云密布，谁也左右不了历史潮流向前进发。

我们要理解潏河石碑的历史背景，就必须了解通济渠这一重要水利工程的历史脉络。通济渠是明成化元年（1465年）由陕西巡抚项忠与西安知府余子俊为解决西安西城地区供水问题而开凿的人工渠。该渠从长安县潏河引水，在丈八沟闸口村设闸，引水入城，经西门进入西安城，解决了西安城内尤其是西城区的供水问题。通济渠的修建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明代西安城先后开凿有两条引水渠道，即洪武十二年（1379年）开凿的龙首渠和成化元年（1465年）开凿的通济渠，"永济"为通济渠的别名。通济渠入城后渠道用砖甃砌一千五百五十丈，弘治年间（1488-1505年），巡抚周季鳞与西安知府马炳然对通济渠城内尚未甃砌而有损坏的渠道，以砖甃砌七百二十丈，并对城外土渠亦加疏浚修筑二十五里。到了清代，通济渠的水源供应面临新的挑战。为了扩大水源，清光绪年间，陕西巡抚升允主持了一项重要的水利工程——自韦曲街道水磨村引潏河水入皂河（漕河），因以石碌碡为筑堤材料，故名碌碡堰。老者对碌碡堰的介绍很详细，说这个堰不是水泥做的，是用白灰和泥弄成的，很牢固，现在还能看到堰的旧址，但是我找了很久，好像被历史岁月的河水冲击磨平了。老者给我讲潏河水润长安是为了关中平原的水利事业，也是中国古代智慧建城的经典案例。水是财的源泉，融汇了中国智慧。根据民国《咸宁长安两县续志·卷五·地理考下》的记载，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自城外辘毒堰以下三十余里，逐段开浚，导水自西门入，曲达街巷" 。这一工程不仅缓解了水患，还灌溉了周边农田，对当地农业生产和民生改善起到了重要作用。这一段的史料记载与老者给我的介绍是吻合的，老百姓在口口相传中将历史还原了。

网上对碌碡堰的技术特征与功能有专门的介绍。其内容大致是说碌碡堰作为这一水利工程的核心设施，其建筑技术具有独特之处。根据嘉庆《长安县志》的记载："又西为碌碡堰。下注：'堰集碌碡为堤，故名。河身浸高，水常漫堤北行，故为石洞以通渠道。洞上累石高数尺，以防泛滥，不岁加修治，遇有涨溢，则皂河及通济渠下流必受其害矣'"。首先是材料选择。该堰以石制农具碌碡为筑堤材料，这种因地制宜的做法既解决了建筑材料问题，又充分利用了当地资源 。碌碡作为传统农业生产工具，具有坚固耐用、易于搬运的特点，非常适合用于水利工程建设。其次是结构设计。堰体采用集碌碡为堤的方式，形成了独特的堤坝结构。同时，为了控制水流，在堤上设置了石洞以通渠道，洞上累石高数尺，以防泛滥。这种设计既保证了引水功能，又具备了防洪能力。最后是功能定位。碌碡堰不仅是一项引水工程，更是一个综合性的水利设施。它既可以调节水位，防止洪水泛滥，又可以控制引水量，确保下游农田灌溉和城市供水的需要。这些介绍让我了解了我国古代水利文明，就像都江堰一样，是中国这样大国治水的智慧与胸怀。

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陕西巡抚升允主持了引潏河水入皂河的水利工程，建成碌碡堰。这一工程的完成，不仅缓解了当地的水患问题，还灌溉了周边农田，极大地改善了当地民众的生产生活条件。为了感谢升允的功绩，当地乡民在饮水口处立了这座德政碑。这种由民众自发为官员立德政碑的做法，在清代是一种常见的社会现象，反映了当时的官民关系和民众对官员政绩的评价标准。值得一提的是，升允在任期间还推行了多项民生工程。除了修建碌碡堰外，他还在草滩驻兵屯田时率众修了一条从东至西北角到贾家滩入渭的人工渠，叫"九龙渠" 。这些水利工程的建设，充分体现了升允对农业生产和民生福祉的重视。为了看清石碑，我用手机再一次对石碑拍摄了。碑额：碑顶部雕二龙，中间刻"皇清"二字，而这种二龙戏珠的碑首设计，是清代官方碑刻的典型特征，体现了石碑的规格和等级。"皇清"二字表明了该碑立于清朝时期，具有官方认可的性质。正文："尚书衔兵部侍郎陕西巡抚部院升老大人德政……" 。从这部分文字可以看出，该碑是为陕西巡抚升允而立的德政碑。其中"尚书衔兵部侍郎"是升允的官衔，"陕西巡抚部院"是其职务，"升老大人"是对升允的尊称。

让我们聚焦潏河石碑的研究意义。首先，该碑为研究清末陕西地方政治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证据。碑文明确记载了升允的官衔和职务，与历史文献记载相互印证，为我们了解清末地方官员的职官制度提供了直观材料。其次，碑文反映了当时的官民关系。"乡民公立"的落款表明，这是民众对官员德政的自发认可，而非官方授意或强制设立。这种由下而上的表彰形式，反映了升允在任期间确实为民众做了实事，得到了民众的真心拥护。再次，碑文记录了重要的水利工程信息。虽然碑文中没有直接提及碌碡堰，但根据历史记载和地理位置分析，该碑显然是为纪念升允主持修建碌碡堰而设立的。这为我们研究清末陕西水利建设提供了重要线索。我们再来探究一下碑文的文学特征。从文学角度来看，潏河石碑的碑文体现了清代德政碑的典型特征。碑文采用了典雅的文言文体，用词庄重，结构严谨。"德政"二字直接点明了立碑的主题，即歌颂官员的德政和功绩。碑文中的"老大人"这一称呼，体现了清代官场的称谓文化。这种带有敬重色彩的称呼方式，既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等级观念，也体现了民众对官员的尊重。值得注意的是，碑文的撰写者虽然没有署名，但从文字风格来看，应该是由当地的文人或士绅撰写。碑文内容虽然简洁，但却准确地表达了民众对升允德政的感激之情，具有一定的文学价值。石碑的物理状况总体尚可，从整体结构来看，该碑由碑首、碑身和碑座三部分组成。碑高约一米出头，这一高度在清代德政碑中属于中等规格，顶部雕二龙的部分保存较好，"皇清"二字清晰可见。碑文部分除了下部埋于土中外，上部文字基本完好，字迹清晰可辨。石碑背面没有刻字。碑体采用传统的竖长方形设计，符合中国古代碑刻的基本形制。值得注意的是，该碑的尺寸规格反映了其社会地位。与一些大型的皇家碑刻相比，该碑的尺寸相对较小，但与普通的民间碑刻相比，又显得庄重典雅。这种适中的规格，既体现了升允作为地方官员的身份，又反映了民众立碑的朴素性质。与此同时，我们可以观看到潏河石碑的雕刻工艺体现了清代碑刻艺术的精湛水平。碑首部分采用了高浮雕二龙戏珠图案，两条龙分别位于碑首两侧，呈对峙状，龙身蜿蜒矫健，鳞片层层叠压，爪尖如戟分张，龙尾沿碑首两侧面向下盘绕，与云纹自然衔接，浑然一体。从雕刻技法来看，该碑采用了多种传统技法的结合。根据相关研究，清代碑刻的雕刻技法主要包括"减地平钑"、"压地隐起"、"剔地起突"等 。这些技法的运用，使得龙的形象栩栩如生，既显威严庄重，又不失生动传神。碑首中间的"皇清"二字采用阴刻技法，字体端庄工整。这种将文字与图案相结合的设计，既突出了碑刻的官方性质，又体现了艺术性与实用性的统一。从整体效果来看，其雕刻技法成熟，线条流畅，造型生动，体现了清末陕西地区碑刻工艺的较高水平。特别是龙的形象雕刻，具有明显的时代特征和地域特色。潏河石碑作为民间公立的德政碑，在规格、工艺和艺术水平上都无法与官方主持的重要碑刻相比，但它却具有独特的历史价值和社会意义，因为它代表了民众的心声和对官员德政的认可。

静静的潏河从我眼前流过，每次都能看到这里水潺潺声响回荡。这块石碑看似普通的清代德政碑，承载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关于潏河石碑的故事还在继续。作为一个历史文化遗产，它不仅属于过去，更属于现在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