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我人生的第一次远行,是跟随父亲到甘肃读书。这一次的远行是跨省,从陕西到了甘肃,从关中平原到了黄土高原,从冶峪河到了牛谷河。当我再一次冷静下来,细品这一次远行给我的影响和价值时,内心澎湃不已。从我的家乡到了我的第二故乡。我自从2014年以后就再也没有迈进那个曾经让热血沸腾的地方——通渭。
人的一生的困境都无法用现在眼光去打量。当时,父亲平反复职后已经几年,我也面临从村里的幼儿托班该上小学了。二姐在小里小学正上着小学。我哥和大姐都在家庭联产承包制后回了农村务农。一家人的吃饭问题成为了头等大事,我和我二姐上学的事情迫在眉睫。父亲过年回到老家,与母亲就商量带我和二姐去甘肃读书。母亲有些不舍,眼前的光景让我们没有备选项。
人,背井离乡是一种无奈。父亲总不能再将我和二姐的未来锁定在农村的广阔天地。我哥和我大姐内心有种种不甘。岁月齿轮却紧紧地向扣向咬在了一起超前转动。之前,父亲打听到了知识分子农转非的政策。在我和二姐去了不久,我们全家就从农村户口转为了城镇户口,吃了商品粮。家里的几亩田地就被集体收回了。母亲种完了最后的一茬子小麦后,家里的农具挂在了墙上,生了锈也没有再使用过。
我哥到了甘肃第二年就参军到了新疆,大姐也按照政策照顾到了父亲的单位上班,是在乡下兽医站药房抓药看病。其实,人类的一切习得都是被动的接受。大姐跟着几位兽医师傅从零起步,学会了这也学会了那。总之,门槛的高低,你自己要使出浑身的力气来迈,或许才能撞开职业的大门。等我上了高中到了大学,大姐也调到了离县城比较近的乡镇上班。我二姐也在父亲的单位上了班,是动物检疫工作。
一切从零开始,没有人能随随便便地就成功。这几年,我哥、大姐、二姐从编制的岗位退休了。人生漫漫长路,又一次迎来了新的启航。
记得远行前,母亲为我装了一家里后院的一抷黄土,离乡的愁绪满满地在这黄土里。前一天夜里,我紧紧地挨着母亲睡着,始终没有睡着,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冒着晨雾,我们就出发了,那是一个冬日。母亲、我哥、大姐送父亲、二姐和我到了云阳镇的丁字路口,云阳中心医院门口等去咸阳的班车。当时是从淳化发往咸阳的一趟班车,路过云阳镇。后来淳化到咸阳的车就不过云阳了。母亲为我们准备了路上吃的和喝的,拿了一大包,又背了一大包,够我们三人一路上吃两天的饭食。记得母亲烙了好几个油锅盔,煮的鸡蛋,还有大瓶子的水。
当时,我穿着厚厚的棉袄,厚厚的棉裤,包裹的严严实实。听父亲说,通渭要比家乡云阳冷。我对通渭的地方去过一次,是在母亲怀上我去过。这次是我六岁后,能记住事情,有了记事的脑力后要去的一次,是读书。
许多年后,当我再一次驻足在通渭高速路上等待从兰州到天水的过路车,回西安时,我想到了爷爷在弥留之际说得话,是让父亲把我培养好,让我好好念书。父亲在带我和二姐去甘肃念书,也给爷爷说了。爷爷说,去了就要把书念好。
我在六岁之前,跟随父亲和母亲去过泾阳县城和三原县城。这些事情都是坐在父亲骑的自行车的横梁上,我把着自行车的车头,游逛了泾阳县城和三原县城的物资交流会。说实话,我现在怎么都记怎么记得,很多都是哥哥和姐姐给我说的,我不怎么记得了。
这一次的远行,出省。之前都是在县城里打转转。我当时好像没有那么兴奋。毕竟要离开母亲生活。我真不想去,现实是必须去。我不去,就只能在小里小学读小学,再努力点到了云阳镇初级中学读初中,再好好学的话,就是上云阳中学读高中。如果上天再给力一次,或许能读个不错的大学。一切都是幻影,在我内心。事实上,能不能读到哪个层面,我不知道。云阳镇初级中学在镇上,云阳中学也在镇上。我想想,我的读书环境从村里到镇上,跨度好像不怎么大,就在巴掌大的地方转来又转去。命运就怎么青睐我吗?或许,都不是这样的。当时,我们村里没有出几个大学生。所以说,上大学的事情就没有想过。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我说的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情景。
终于等来了一辆班车。我也是第一次坐班车,坐进了车里,车里人坐的满满地。窗子都关着,怕风吹进来。车窗的缝隙钻进来的冷风是刺骨的,我的脸上没有笑脸,像是逃难的乞丐一样,就怎么地在车子的晃晃悠悠中到了咸阳汽车站。父亲手牵着我和二姐,怕车站人多,我们走失,我们紧跟着父亲的脚步,出了车站,走到了火车站。父亲为我们买了火车票。我们进了候车室,坐了下来,吃了点母亲带的零食。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了候车室里的广播,在播放着火车进站和出站的讯息。清脆的普通话从耳朵里透过,是对远方的再一次期盼。多想,一秒钟就到达通渭。其实,当时的交通真不发达。我们到咸阳已经是临近中午时分了。火车是下午时分的,漫长的等待就在折磨着我们。我和二姐也不敢在候车室乱跑,父亲买了一份报纸,就在翻看打发着时光。我和二姐静静地等待,我们之间也很少说话。我们怕说话被别人听见。第一次到咸阳,就这样的状态,绝对是真实的。父亲也给我们说,少说话。我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我未曾触碰过的地方,很多的新奇都扑面而来。城市的繁华和街景都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等待漫长的时光在滴滴答答的秒分之后,终于听到了让我们检票时,我内心很激动。父亲带我们进了站。我记得当时我是半票,个头有点高,二姐也是半票。我们都有了火车上的座位。火车票是窄溜溜的硬卡片,检票员在火车票上用钳子剪掉一个豁口,我们就进站了。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了火车站的月台。站在月台上等待我们进站的列车。火车来了,是蒸汽机车头,冒着一缕缕地白烟,轰隆隆地向我们吧嗒吧嗒地开来了,气流声直冲进了月台。我们站立在月台等待的黄线后,眼看着火车徐徐停了下来,一声汽笛声发出,悠长鸣叫中而戛然而止了。
这一路的颠簸,我想到了班车一路的风尘。想想坐着火车到甘肃,远行和今天的穷游有多么地相似啊!我们排队等检票都要好长时间。人们似乎对时间的概念没有现在这么地有珍惜的意识。大巴大巴的时间都在浪费在了等待。等待就一定能让我们迎来崭新的明天。
我要从咸阳到陇西,是慢车。
坐一夜的火车,第二天凌晨四点多陇西文峰镇。
到了文峰镇,下了火车,再等陇西发往通渭的班车。一天就发二趟,错过了就得再等下一趟。想想都很可怕。
我坐上了火车,看到了班车的座位与火车的座位不同,火车的座位要宽大些,紧挨着父亲坐了下来。我第一次知道了火车上有厕所,还有热水,还有销售盒饭的推车来来回回。这些之前都不知道。等火车开启后,我也在火车过道里走来走去,随着火车的向前感知火车的动力有多么地大。速度真的要比汽车快多了。因为是夜里,火车窗外的漆黑一片,我只能在火车站站停靠时,透过车窗望见月台上匆匆忙忙候车上车的人们。月台上能依稀看到路过的站名,我开始数数,都经过了那里。这在我的心中留下来深刻的印象。咸阳出了站就到了杨凌、武功,还有一个蔡家坡,又到了宝鸡,过了天水。哦,我们走的一路是陇海线,很多年后上地理课,我才知道我从第二阶梯的平原到了高原,始终在第二阶梯里,地理上的概念转来转去。现在想想当时的火车很慢,要走一夜才到陇西。到了陇西又是凌晨,我们等汽车是早上六点半才有一趟,第二趟是早上十点钟。父亲为我们买了第一趟的班车票。我们又得在陇西汽车站等待班车。这一路艰苦,却藏着对远方的一种期待。我把母亲装的饭食也一路吃得差不多了。父亲带我们在汽车站的大门外,坐在了小摊边吃了早饭。我记得是醪糟鸡蛋,还有油条,油饼。父亲说,要到通渭就中午时分了。
我下了火车,就在想火车在宝鸡,还换了一次车头。听说,到了天水地段,火车爬坡就上不去,要在火车前头有一个车头带上,后面在加挂一个火车头给往前推。想想火车也真卖力,拉着一车的旅客,一路走走停停。停下来,要加煤要加水,要供给要邮政。
火车里的微弱灯光照亮了黑夜,让我在夜幕里撞见了城市与乡村的二元结构,也看见了陕西与甘肃的发展不在同一个水平。地区的不平衡和发展的差异也惊醒了我望见的都是交通沿线的风景,还有我未曾入眼的,不曾接触的。这些都在我内心埋下了要从大山走出的一种必然。
班车到了通渭,我到了父亲的单位,住进了大院,开启了我的大院生活。我住进了父亲的单位的一间办公兼居住的房间。父亲支起了两张床。我和父亲挤在一起睡大床,二姐睡一张小床。
很多年后,我带着爱人和轩大侠在我们居住的终南山下去看火车。我想起了我的第一次远行。我就是带着满心的希望走进了大山。大山张开双臂欢迎了我,包容了我,养育了我,真心将我从大山来得到了每一滴乳汁都耗尽在了大山里。我对山的理解就这么地根深蒂固,不曾动摇。大山的绵延起伏,重峦叠嶂,烟雾缭绕,大山的胸怀也一次次地将我拥抱。
大山的苍茫腹地在贫瘠的土地上开出了白色的花花,绿叶叶,红秆秆的荞麦花,还有土豆花,红豆草,紫花苜蓿。我在田野里找到了花的香气,扑鼻的香。这里是全国书画之乡,体育之乡,耕读之家的书卷气让我油然而生的是黄土地的倔强和坚强,走出了一代代不平凡的人物,塑造着这里的精气神。
很多年后,这里有了高铁。我曾经路过通渭,在高铁上,望了一眼,我泪水满面。不曾染过我内心的通渭再一次伟大了一回。我这一次的路过通渭,刚好经历了一场夏季的大雨。这里的雨打湿了高铁的车窗。
永生难忘的人生驿站调色板定格在了这里,也融入了我内心和履历。我从这里的小学读到了初中,又到高中。母校通渭一中的一次次辉煌,都让我热爱,难以忘怀!
我的第一次远行,就来了通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