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岁离家出走,渴望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建功立业,一不小心却成了边塞诗人;
30岁不到进士及第,辗转漂泊,抑郁不得志,留下一首首诗歌回响在大唐的天空;
60岁时惨遭杀害,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也没有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在亳州;
历史模糊了他最后的背影,但他又凭借诗歌的光芒,照亮了自己生命的旅程……
01
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二月,也就是安史之乱爆发的第三个月,真源县令张巡率千余人与数万叛军在雍丘展开对峙。
这一年,洛阳、长安相继沦陷,玄宗逃往成都,肃宗在灵武即位,杜甫困于长安,王维被囚洛阳。
这一年,高适正式成为淮南节度使领军平叛;贺兰进明接替虢王李巨任临淮节度使与叛军对峙;李白归隐庐山,后应永王李璘邀请,下山开始讨贼。
也是这一年,王昌龄59岁。自从他被贬到龙标当县尉,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
这一年,从北方传来的金鼓声和马蹄声,常常将这位年近花甲的诗人从梦中惊醒,醒来一身冷汗。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老了。
此刻,湘西的夜静悄悄的。
王昌龄想起自己23岁时第一次离开家乡,开始追求属于自己的梦想。
那时候,神圣的大唐帝国在玄宗皇帝的英明领导下,刚刚迎来了最为辉煌的开元盛世。京城长安的似锦繁华,云中道士的仙迹神游,边关大漠的长空冷月,西域商旅的声声驼铃,这一切无不让人浮想联翩。
和大多数自命不凡的文学青年一样,初出茅庐的王昌龄首先想到的并不是科举,他觉得那太平凡了,太对不起自己的才华了,要出人头地,就必须证明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知道本朝皇帝最尊崇道教,聪明的人都想走这条终南捷径。王昌龄也不例外。
于是,23岁的王昌龄第一次开始了自己的求道生涯。从华山到嵩山,从大梁到太行,他一路走来,发现越走地越偏,越走心越凉。虽然他诗写得还不错,但人长得并不是特别帅,又不认识玉真公主这样的同道中人,看起来这条捷径并不太适合自己。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又不想参加什么科举,王昌龄便索性投笔从戎,西出阳关,远走大漠,希望在战场上博个功名。
开元初年边关上基本还算太平,纵然时不时有一些战事发生,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在这样一个四海升平、载歌载舞的年代,将军们自己都没有什么作为,一个文学青年又能干什么?
王昌龄的一腔热血似乎只有在文字中激情燃烧了,一如这首《出塞》,至今还被誉为唐人七绝压卷之作: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不过激情归激情,青春燃烧过后,不免就只剩下流年的灰烬。眼看着自己都二十七、八了,仍然一事无成,王昌龄难免有些心灰意冷。冷静下来之后,他最终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地回去复读,通过考试博取个功名,这才是知识分子唯一的出路。
至于别的,都是扯淡。
02
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辍学好几年的王昌龄经过一番闭门苦读,终于在即将三十岁的时候光荣及第,并正式受聘为大唐帝国中央政府秘书省校书郎。
这工作吧,说忙也不忙,说不忙也忙,无非就是校勘典籍,参与一些史书的编撰,也算是个公务员了,好歹是个九品芝麻官嘛。
但王昌龄不乐意啊,他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戴个老花镜,手里还拿个放大镜,终日坐在一堆发霉的书卷里抠虫子,这种生活不是他想要的。
好不容易熬到了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37岁的王昌龄终于忍不住了,再次报名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
这是玄宗朝新推出的一种公务员考试,用以考拔能文之士。皇帝的意思很明确,明经你成绩不好,进士你运气也差,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文章写得漂亮那也行。
要不怎么说开元盛世呢,国家选拔人才那真是不拘一格。
王昌龄很幸运,再次登第。但不幸的是这次登第后,他就被派到汜水县当县尉去了(这个地方就在今天的河南省荥阳汜水镇),就是协助县令抓个坏人、维持个治安什么的,听起来像个公安局长,其实仍然是个九品芝麻官,比起京师来地方还老偏僻了。
也许政府只是想派他到基层去锻炼锻炼,没准儿过几年想起来了,给提拔上来不是。可能一开始王昌龄也是这么想的,但后来就忍不住要骂娘了。因为这一干就是五年啊,五年里宰相都换了好几茬子了,怎么就没我老王什么事情呢?这不是欺负人嘛。
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但你不能抱怨啊!就算是抱怨,那也找个没人的地儿,发发牢骚就算了,干嘛还要写下来呢?
这就是王昌龄。
一生气,就爱喝酒,爱养歌姬,还爱写宫怨诗,就是不爱工作。你说一个人心情不好,喝喝酒,解解闷,这没什么。太平盛世,载歌载舞,也无可厚非。但你写宫怨诗就不行了,这不是指桑骂槐吗?你什么意思嘛。
于是,在做了汜水尉五年后,42岁的王昌龄被贬到岭南思过去了。
岭南就是现在的广东、广西、海南一带,那时候可不是什么改革开放的前沿,差不多就是远离中原的蛮荒之地了。
还以为这辈子就要在这里歇菜了。谁知不到一年,就遇皇帝大赦天下,王昌龄心里那个激动啊,这回老天终于开眼了,我老王又回来了。于是欣欣然拔腿就走,途中经过襄阳的时候,还特意去拜访了大诗人孟浩然。
孟浩然比王昌龄小一岁,这个时候刚好患疽病,大概快要痊愈了。两个诗人一见面,孟浩然高兴得不得了,上来就是一顿海鲜大餐。老王倒无所谓,但孟浩然却因此而痈疽复发,不久竟然病死了。
这真是,有朋自远方来,一命呜呼!
哎,乐极生悲啊!
03
也许是以前宫怨诗写多了,也许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总之,开元二十八年冬,刚刚回到长安不久的王昌龄,又被打发到江宁任县丞去了。看来长安这地方是待不住了。
江宁就是今天的南京市江宁区,江宁当然没有长安那么繁华了,甚至也不如洛阳繁华。
得,继续卷铺盖走人吧,走得越远越好。
县丞这个职务相当于县长助理,主要负责文书及仓库管理,还是九品芝麻官。
王昌龄那个郁闷啊。
别人郁闷就喝喝酒,就撒酒疯,就打老婆,老王一郁闷就爱写诗,而且一不小心,就会整出名篇来。这首《芙蓉楼送辛渐》正是王昌龄任江宁县丞时所作:
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辛渐是王昌龄的朋友,这次由润州(今镇江)渡江,取道扬州,北上洛阳。王昌龄陪辛渐从江宁到润州,然后在此分手,这首诗大概就是此时所作。王昌龄曾在洛阳呆过一段时间,那里应该还有不少朋友,眼看辛渐即将归去,自己却不得不流落他乡,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有冰心玉壶表明心迹。
失意的王昌龄仍然每天借酒消愁,仍然不务正业,仍然游手好闲,仍然写讽刺诗。讽刺诗不好啊,这玩意儿不仅伤人,搞不好还很容易伤着自己啊。
于是,到了天宝七载(公元748年),51岁的王昌龄再次被贬到龙标任县尉。
龙标大约就是今天的怀化一带,就在湖南和贵州的交界处,也是进入云南和贵州的门户,在唐朝确实也够偏远了。
你不是爱写诗抱怨嘛,就在这个地方好好体验生活吧,保你天天有感而发。
老朋友李白听说老王又被贬了,立即写来一首关怀备至的诗《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也算是对这位和自己命运一样不幸的老友的安慰:
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
纵然生活艰辛,纵然世事艰难,所幸还有三两知己牵挂,至少还有诗歌不离不弃,或许也给潦倒中的王昌龄送来些许慰藉。
也就这样了。
还能怎么样呢?
这一晃就59岁了。是时候了,王昌龄知道,再不走他就真的老了。
辞职信已经写好了,就放在县衙的办公桌上,等着领导签字批准,等着新人来交接。
但王昌龄等不及了,他告诉别人他要回家去了。听说他的老家在山西太原,不过也有人说他家是京兆长安。
不管是哪里,这些地方都已经是叛乱的前沿了。从二十七岁那年走出玉门关那一刻,他就知道铁和血的味道,他似乎又闻到了这种味道。
王昌龄突然感到很兴奋。于是不等诏书下达,他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龙标,过辰溪、经武陵,一路顺江而下,没有人知道王昌龄究竟要去哪里。
毫无疑问,王昌龄正沿着自己的熟悉的道路前进,那是他曾经从江宁来的路线。
04
还是这一年,还是天宝十五载,还是公元756年。让我们回到故事的开始,再来看看真源县令张巡与叛军的血腥对峙吧。
这一年,燕军将领张通晤攻陷宋州、曹州等地,谯郡(今安徽亳县)太守杨万石投降燕军,而真源县正在谯郡的辖地内。
杨万石降敌后,逼张巡为长史,并令其向西接应燕军。张巡得知后非常气愤,亲率吏民千余人,起兵对抗燕军。
真源县,就是今天河南省的鹿邑县,在商丘的南面,临近亳州。
大敌当前,连皇上都要跑了,你一个小小的县令,岂不是螳臂当车?
如果你以为张巡只是个书呆子,逞一时匹夫之勇,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事实证明,张巡,真牛人也。
这时候,玄宗皇帝刚刚任命吴王李祗为灵昌(今河南滑县东)太守,河南都知兵马使,统率河南兵马以抗击安禄山。
单父尉贾贲、阆州刺史璇之子等人带领先头部队对宋州展开反攻。张通晤败走襄邑(今河南睢县),被顿丘令卢韺所杀。
之后,贾贲领兵至雍丘(今河南杞县)与张巡会合,乘乱攻入雍丘。不久贾贲战死,张巡率唐军三千余人,与数万叛军继续展开对峙。
这场雍丘保卫战历时10个月之久,敌人最多的时候超过了4万余人,张巡所率唐军亦死伤过半,只剩千余人,惨烈可见一斑。
此时,长安已经失守,玄宗已逃往四川。太子李亨北上朔方后,随即在灵武宣布即位,并遥尊玄宗为太上皇。这等于宣布旧皇帝下课了,新皇帝说了算。
由于雍丘与外界早已失去了联系,张巡开始并不知道这些情况。不过,就算后来知道了也没关系,张巡依然率领部下奋力杀敌,且每战皆捷。
毫无疑问,张巡的坚守不仅打击了叛军的嚣张气焰,也给了逃跑中的大唐帝国重生的希望。看起来叛军好像也不是那么厉害嘛,区区几千唐军就足以对付好几万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叛军根本就是纸老虎嘛!
这时,河南节度使虢王李巨也开始进驻彭城(今江苏徐州市),并授张巡为先锋。其实也就是一个名号而已,至于别的,对不起,你自己想办法吧。
到了这年十二月,叛军实在拿不下雍丘,就开始围绕着雍丘构筑环形工事。断粮!断水!断电!断WIFI!不信你小子还不服。
开个玩笑,就是围而不打,困死你。
这时,鲁郡(今山东兖州)、东平(今山东东平西北)相继被燕军攻陷,济阴郡(今山东定陶西南)太守高承义又献郡投降燕军。虢王李巨领兵退守临淮。叛将杨朝宗率兵两万准备攻取宁陵,以断张巡后路。
雍丘眼看就要成了一座孤城。
没办法,碰上猪一样的队友,张巡只好主动放弃雍丘,率战马三百匹以及新招募来的将士三千余人移师向东,与睢阳太守许远、城父令姚訚等在宁陵合兵,准备坚守宁陵。
宁陵,位于河南省东南部,东接商丘,西邻睢县,南连柘城,北枕黄河故道,与睢阳一起构成了扼守中原和江南的重要屏障。
在这里,张巡将再次率领几千人马与叛军展开激烈的对峙,同时也将开始他最惨烈、最残酷、最精彩、也是最辉煌的人生。
而此时的王昌龄,应该也已经坐上了船,沿着长江顺流而下,这会儿他该到了哪里呢?
05
王昌龄从龙标出发后,都去了哪里,没有人能知道。但大家应该都明白,王昌龄最后到了亳州。因为就在那里,王昌龄迎来了自己生命最后的归宿。
亳州,位于今天安徽省西北部,北临商丘、西接周口、南近阜阳、东连淮北和蚌埠,是镇守江南的重要屏障。据史书记载,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年),王昌龄回家途中,路经亳州,为亳州刺史闾丘晓所杀害。
先抛开王昌龄的死因不谈,我们不妨先来看看,王昌龄为什么一定要去亳州呢?
他不知道距此不远的雍丘正在打仗吗?
他不知道张巡和叛军正在进行殊死的搏斗吗?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每天都在死人吗?
他肯定知道。
就算他离开龙标时还不知道,等到了江宁的时候也该知道了。
江宁,这个地方太熟悉了,从43岁到51岁,他在这里当了将近八年的县丞。在这里,还有王昌龄不知道的吗?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那他为什么一定还要去呢?
这就是王昌龄了。
如果他害怕战乱,就应该躲在龙标那个湖南和贵州的交界处,那里不是很安静吗?
是的,那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睡不着。
王昌龄知道自己已经59岁,想睡觉以后有的是时间。
现在,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心在跳跃,听到了耳边的风在呼啸,甚至听到了刀剑清脆的碰撞,也听到了战马长长的嘶鸣,他似乎又闻到了铁和血的味道。
是的,他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他必须加快脚步,大踏步地朝前走去。
公元757年10月,张巡在死守睢阳10个月,历经四百余战,杀贼十二万之后,最终没有等来任何一支援军。
虢王李巨没有来。
贺兰进明没有来。
彭城守军许叔冀和尚衡没有来。
就连距离最近的亳州谯郡太守闾丘晓也迟迟没有来。
这时,王昌龄来了。
他正在向亳州走来。
他似乎又一次闻到了铁和血的味道,闻到了睢阳城内张巡杀妾后煮熟了分给将士们吃的味道,闻到了大将南霁云向贺兰进明求援不得,拒绝酒饭并挥刀砍断自己手指后冲天一怒的血腥味。
此刻,他正大踏步地朝亳州走来。
一刻也没有停留。
06
还是再说说张巡吧。自从与睢阳太守许远、城父令姚訚等在宁陵合兵,便开始了又一次艰苦卓绝的守卫战。
肃宗至德元载(756年)十二月,叛军在杨朝宗带领下进攻宁陵城西北,张巡派部将雷万春、南霁云领兵迎战,经过一昼夜惨烈厮杀,大破叛军,斩首万余。
消息传到新皇帝处,肃宗下令任命张巡为河南节度副使。张巡为将士们向节度使李巨请功,而虢王李巨除了给前线将士们送来几份都尉的委任状之外,竟没有任何赏赐。
张巡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写信给他:“宗社尚危,围陵孤外,渠可吝赏与赀?”意思就是说祖宗的江山社稷危在旦夕,宁陵城已是一座孤城,将士们随时都可能舍命,你还吝惜那么一点财物和奖赏吗?
李巨就是一毛不拔!
至德二载(757年),叛军再次集结了十几万人,开始向宁陵东边的睢阳发起进攻。张巡再次率部打败叛军,并缴获了大量车马牛羊。他把这些战利品都分给了将士们,自己分毫不要。
这次大捷之后,朝廷拜张巡为御史中丞,许远为待御史,姚訚为吏部郎中。当然,这个时候皇帝能给的也只有这些了。
到了这年七月,睢阳城再次被围。
这时,城内守军仅剩千余人,每个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勺粮食,士兵们饿得连弓都拉不开。实在不行了,大家就啃树皮、吃纸张、捉麻雀、逮老鼠,后来连铠甲和弓箭上的皮子都找来吃了。
最后,主帅张巡杀了自己的爱妾,煮熟后犒赏将士。许远也把自己的仆人给士兵吃。吃完主帅的家人后,又开始吃城中的老弱妇孺。
这可是人吃人的啊,各位,这哪里还是什么人间!
整个睢阳城就像一只饥饿的胃。
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张巡依然拒不投降,率领众人誓死抵抗。大家相信援兵不久就会到来。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竟然还有人相信张巡,这就是张巡啊!
可是援兵在哪里呢?
这时,御史大夫贺兰进明刚刚接替虢王李巨任临淮节度使,领重兵驻守临淮,另有许叔冀、尚衡大军驻守彭城。这些人全都眼睁睁地看着睢阳被困,竟然没有一个来解围。
张巡命大将南霁云到许叔冀处求援,许叔冀不同意,只送布数千匹。老匹夫!太可恨了,这个时候还送人布匹,与杀人何异?
南霁云不堪其辱,在马上破口大骂,要像男人一样跟他决斗。可许叔冀却像个缩头乌龟,他才不会出来应战呢。
张巡又派南霁云至临淮告急。南霁云真是猛人啊,仅率骑兵数十人就突出重围,叛军上万人上前阻挡,南霁云左右开弓,竟被他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在临淮,刚刚上任的贺兰进明第一次见到了血淋淋的南霁云,这个曾经的诗人、如今的节度使顿时大惊,他强作镇静说:
“睢阳存亡之事已定,现在出兵又有什么用呢?”意思是睢阳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也知道了,就那样了,现在出兵根本没用了,还是算了吧。
南霁云恳求说:“城池也许尚未陷落,如已失守,我就以死向您谢罪。”
贺兰进明本来就没有出兵的意思,他担心出兵后会被许叔冀袭击,同时又妒忌张巡的声名威望,所以就按兵不动。
看看这都是些什么鸟人啊。
不过贺兰进明倒是十分欣赏南霁云的英雄气概,很想把他留在自己手下听用,于是就设宴十分隆重地招待他。
音乐声一响起,南霁云痛哭流涕说:“昨天我冲出睢阳时,将士已整整一个月没有吃到粮食了。现在您不出兵,而设宴奏乐,我不忍心独自享受,就是吃了,也咽不下去。现在主帅交给我的任务没完成,我请求留下一个指头以示信用,说明我来过这里,也好回去向中丞大人报告。”说着就拔出佩刀砍断一根手指,在座的人大惊,全都为之流泪。
南霁云最后一口东西也没有吃就走了。
吃不下啊。心里难受啊。
所以说这世间的不平事万万千千,最令人痛心的莫过于使英雄寒了心。
出了门,南霁云便抽出一支箭来,回头就朝寺中的一座塔射去。随着一声弦响,箭头应声就钻进了砖头中。南霁云咬牙发誓说,“我若破贼归来,定要斩杀贺兰进明,这支箭就是我的见证!”
南霁云没有搬到救兵。
他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真源,得到李贲赠送的战马百匹;在宁陵宿营时,又得到城使廉坦的三千军队,最后乘夜突围入城。叛军发觉后,加以阻挡,南霁云边战边进,士兵大多战死,到达睢阳时仅剩下一千人左右。
当时正遇大雾,南霁云赶着从叛军手里抢夺的几百头牛入城,城内的人见他们一个个像血人一样,都哭成了一团。
至德二载(757年)十月初九,睢阳城陷。史书记载,睢阳城中战前有户口四万,至城破仅剩四百余人。张巡、许远、南霁云、雷万春、姚訚等三十六人全部被杀。
07
现在,我们似乎该说说王昌龄的死亡了。
王昌龄的死一直都是个谜,时间也不太确定,大约是在756年冬到757年十月之间,就是在王昌龄59岁或者60岁的时候,被亳州刺史闾丘晓杀害。
闾丘晓,生平不详,籍贯失考。如果不是因为杀害王昌龄,估计这样一个人,在历史上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王昌龄到达亳州的时候,闾丘晓正是亳州刺史,刺史当然是地方上的最高行政长官了,就是说亳州的事情他说了算。
那么,闾丘晓为什么要杀害王昌龄?史书记载甚少。《唐才子传》曾以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一笔带过:“(王昌龄)以刀火之际归乡里,为刺史闾丘晓所忌而杀。”
注意这个忌。是嫉妒,忌惮,还是嫉恨?或者是说,是王昌龄犯了闾丘晓的什么大忌?
有人说是闾丘晓嫉妒王昌龄的才学,这似乎有点太过牵强了;
也有人说闾丘晓谋财害命,这听起来更像是个笑话了;
还有人说闾丘晓和王昌龄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这几乎就是风月场上的少年所为了……
要知道王昌龄已经是一个60岁的老头子了,一生穷困潦倒,颠沛流离,他能有什么呀?要钱没钱,要人没人,除了会写几首诗。会写诗又怎么啦,那年头会写诗的人多了去了,就他那倒霉样儿,还不是写诗惹得祸。
虽然史书上并没有说闾丘晓为什么要杀王昌龄,但是关于闾丘晓之死,还是留下来这么一句:公元757年,睢阳张巡告急,河南节度使张镐传檄闾丘晓引兵出救,闾丘晓畏敌不进,导致睢阳失陷,张镐怒而杖杀闾丘晓。
就是说张巡被困睢阳的时候,除了派出大将南霁云冲出重围去搬救兵,朝廷也在积极发兵救援。而亳州距离睢阳不过一两百里,算是距离张巡最近的援军。张巡何以舍近而求远,似乎也是一个谜。也许他觉得亳州并无驻军,也许他觉得亳州守军尚无实力与叛军对决,也许他对从亳州搬来救兵并无信心。
闾丘晓其实也完全有机会主动出击。不管是在雍丘,还是在睢阳,张巡其实一直都在闾丘晓的眼皮子底下作战。张巡仅以几千人的力量在为保卫朝廷做拼死抵抗。要知道睢阳一旦沦陷,叛军便可长驱直入攻取江南,到时候亳州恐怕也就很难自保了。
但闾丘晓竟不为所动。
朝廷的檄文到了,他把它丢到一边,假装没有这道檄文。
王昌龄来了,他把他杀了,假装没有这个人。
事情到这里似乎也有些眉目了。
也许王昌龄早就洞悉了战场上的一切,也许他察觉到了闾丘晓的某种暧昧姿态,甚至看透了虢王李巨、御史大夫贺兰进明,还有驻守彭城的许叔冀、尚衡的本来面目。
虽然他已不再是朝廷的官员,虽然他实际上并无权过问亳州的一切,虽然他已垂垂老矣不复年轻,但他还是一步一步来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去做,他甚至忘了自己已经老了。
是的,他可能也曾满含热情地劝说闾丘晓立即展开行动,也可能因为劝说不动而陷入深深地愤懑,还可能一怒之下准备离开亳州,继续东进。
闾丘晓害怕了。
是的,也许闾丘晓也曾欣赏王昌龄的热情与才华,也钦佩他的胆识和勇气,也羡慕他的诗歌和才华,但他更害怕他的孤注一掷。
闾丘晓当然知道,此时的形势并不明朗。洛阳的战争还在继续,周围的节度使还在观望,王爷们还在拼命地逃跑,自己一个刺史又能奈何?还是看看再说吧。
但是,王昌龄不一样,王昌龄太疯狂了,而他闾丘晓却不能冲动。
如果不能说服王昌龄,也不能控制王昌龄,该怎么办?就算控制住了他的嘴,又怎么控制他手中的笔?
他那支笔啊,连皇帝都敢怕。
这是不是就是刺史大人的真正“所忌”呢?
这“所忌”足以让闾丘晓动了杀机,这“所忌”也足以要了王昌龄的命。
王昌龄后来终于被闾丘晓杀了。
没有人知道闾丘晓为什么杀死了王昌龄,也没有人知道王昌龄到底给闾丘晓说了什么。
也许,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当宰相张镐率领援军从两千里外的凤翔赶到时,睢阳城已经破了三天,而从亳州到睢阳也不过一两百里的路程。
08
公元757年,张镐奉命平定“安史之乱”。据说,张镐后来以贻误军机罪处死了闾丘晓。行刑时闾丘晓突然怂了,对张镐说:“有亲,乞贷余命。”意思是家里还有老人要赡养呢,您发发慈悲饶我一命吧。
张镐一句话就打发闾丘晓上路了:“王昌龄之亲,欲与谁养?”意思当然很明确了,你杀王昌龄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他家里还有老人要养呢?
闾丘晓自知理亏,便默然无语了。
是啊,还能说什么呢,自作孽不可活。
从张镐的话中,我们似乎可以知道,张镐对王昌龄之死也耿耿于怀。
只有当我们知道了睢阳之战是何等的惨烈,似乎也就明白了王昌龄为什么要沿着这条道一路走来,也就明白了张镐的愤怒。
让我们再来看一看王昌龄最后走过的旅程。从龙标到亳州,他似乎就是闻着血腥气而来,就是要不惜衰朽拼残年,就是要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再赌一把。
此刻,边疆大漠的猎猎长风似乎又在他的耳畔回响起来,大唐盛世的英雄气概似乎还在他的胸中激荡,青春时代的热血豪情似乎又在他心底开始燃烧。
他必须这样,别无选择。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王昌龄到底是756年死的,还是757年死的?
说法也不一致。
如果王昌龄早就死了,那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妄想和瞎猜。
但历史也许就是这么惊人的巧合,王昌龄自己也没有说,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历史模糊了王昌龄最后的背影,但他又凭借自己诗歌的光芒照亮了生命的旅程:
一个“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铁血男儿;
一个“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寂寥过客;
一个“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的天涯游子。
参考文献
1、《王昌龄诗歌与诗学研究》,毕士奎著,江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10月
2、《王昌龄研究》,李珍华著,太白文艺出版社,1994年5月
3、《唐才子传全译》,[元]辛文房原著,李立朴译注,贵州人民出版社,1994年2月
4、《旧唐书》,[后晋]刘昫 等撰,中华书局,2000年1月
5、《新唐书》,[宋]欧阳修、宋祁,中华书局,2000年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