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爹（10首）

扳道口

九岁那年

我第一次跟老爹

到几十里外的镇上赶集

我们走了很远

很远的路

最后经过铁路扳道口的时候

我们停下来等火车

我们等了很久

很久

火车才来

然后火车就开过去了

仿佛一阵风似的

直到火车

跑得很远

很远了

栏杆才抬起来

这时老爹说走吧

前面就是了

我们继续朝前走去

但我感觉在这个世界上

还有很远

很远的

地方

我不能到达

（2022.5.1）

秋高得很

玉米长起来的时候

老爹说，秋高了

玉米越长越高

一天比一天高

一直高过了头顶

比人还高

好像每一棵玉米

都足以撑起一片天

黎明的时候

老爹从田里回来了

一进门他就说

秋高得很

（2013年8月）

梗

“医生跟你说的，我都听见了，”

老爹躺在病床上说

“我都这大年龄了，活不了几天，

不花那个钱，

我们回去，吃点儿药就行。”

我的老爹七十六了，心梗

他觉得自己命贱，不值那个钱

（2023.10.8）

你们对我们的好我们都记在心里了

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老爹重复了至少三千遍

每次想起来就说

想起来就说

打都打不断

而且每次

一定要从头说起

一句不落

因为那一年

别人对我们家好过

害得我现在

特别受不了

别人对我好

（2023.10.10）

只有源头的水才是最甜的

拔了一上午的草，累得腰酸背痛

快中午的时候，我们都有些渴了

我从稻田里出来，光着脚丫子

在水渠边洗了洗手，正要喝水

“喝不得，”老爹突然回过头来说

“走吧，跟我走，我知道哪儿有水。”

他从田里出来，脚上同样沾满了泥

我们沿着田埂走了很久，一路上

我们遇见了青蛙蚂蚱蛇还有癞蛤蟆

最后在一口泉眼跟前，他停了下来

“喝吧，这水最甜了——”老爹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泉水正汩汩地流淌

（2013年8月）

好笑的爱

十一、二岁时

我在一个小本子上

学着写诗

那是我第一次写诗

也是我的秘密

有一天老爹拿着我的本子

走过来说

这些是你写的吗

我恨他随意翻我的东西

也讨厌他说话的样子

便说不是

他笑着说

我就说嘛

你能写那么好

他似乎

很得意

又被他说中了

就在他转身

离开的

一瞬

我也笑了

（2024.9.8）

生硬

我的老爹总是揍我

在我很小的时候

他说过最多的话是

你是不是皮又紧了

每次这样说完

就开始揍我

他的拳头生硬

落在我身上像擂鼓

我曾经非常恨他

有时候我甚至想揍他

现在他老了

不说话了

蹲在地上

我有时故意气他

希望他跳起来

他不理我

他似乎快要

把我忘了

（2024.4.18）

父亲的老二

护士来插尿管

老爹不让

老爹说他自己可以下床

可以活动

可以上厕所

医生第二次走进来

说不行

必须插

在这里就得听我的

老爹不说话了

他躺在病床上

很不情愿的样子

我觉得他可能是不好意思

但护士才不管那么多

她一把掀开被子

命令他扒掉裤子

然后三下两下

剃了他的屌毛

他那地方

已经白了

和他的胡子

差不多

鸡巴也开始萎缩

像一只小乌龟

不情愿地

缩着脖子

它已经和他

一样老了

（2024.12.16）

我们从未如此亲近

老爹做完手术后

我经常拿着

他的身份证

去医院

挂号

登记

缴费

取药

有一天

排队的时候

我又拿出了

那张身份证

第一次

我对着

身份证上

的照片

看了好久

我发现

照片上的人

竟然有些

陌生起来

我想我们

从未

如此亲近

（2023.12.16）

天空

我的老爹

希望我像他

一样

而他像庄稼一样

庄稼像泥土一样

活

着

最后

像庄稼一样

死去

“这样也好，”

他说，

他总是这样。

他很好

我是说

他是一棵很好的

庄稼

他几乎

撑起了

一片天

我不是

我是说

我还是不能

像他一样

我需要

另外的天空

如果天

不是空的

就不是

（2024.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