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10首）

物质不灭定律

在一片庄稼地里

我爷爷躺在那儿

已经三十多年了

有时候他变成了玉米

有时候变成了麦穗

有时候又变成一颗土豆

或者一粒豌豆

最后他终于

不耐烦了

变成了我们

我知道我们

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2020.10.19）

四爷

——祖父的兄弟，排行老四，1947年在秦岭山中被土匪打死

四爷，我这么叫他的时候

好像他已经很老了

其实他才二十多岁

那是1947年农历腊月的一天

他起了个大早，洗了一把脸

啃了个窝头，喝了一瓢凉水

就朝山里走去

他要赶在年关之前

再砍几担柴

那时，天还没有大亮

他并不知道有一颗子弹正朝他飞来

他不禁加快了脚步

中午的时候，枪响了

枪声咬痛了村里人的耳朵

第二天，他的亡灵就到了家里

他的身体还躺在柴禾下休息

（2011年12月）

雨转晴

连续下了很多天的雨

池塘里的水

都快溢出来了

晌午过后，我奶奶开始祈祷

她拿起一根灯心草

在油碗里轻轻拨了一下

然后丢进了屋檐下的浅水窝里

过了好一阵子

我奶奶才说，好了

雨没了

明天准是个好天气

你怎么知道

我问奶奶

我还是不太相信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奶奶笑着不再说话

我奶奶总是这样

第二天

果然是个晴天

我奶奶

又说着了

（2024.2.27）

再见爸爸

——给我的未曾谋面的岳父

我梦见我爸爸了

他在跟我说话

说什么

我忘了

我只记得

他看上去很帅

很年轻

她说

她的爸爸

在她20岁的时候

就去世了

20年了

我相信

如果他再来这个世上

现在一定很帅

很年轻

（2022.3.11）

蝴蝶

岳母打电话说

外婆没了

我想起那天

和妻子一起去看外婆

她瘦得像一件衣服

也许死亡

只是脱去一件旧衣服

就像蝴蝶一样

只等时间一到

就飞走了

（2020.11.21）

假牙

岳母说

收拾了一辈子牙

到最后还是

掉光了

一颗也不剩

说到这里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

停了一会儿

又说

可怜你外婆

有一回到镇上去吃席

好不容易吃回好的

都开始了

才发现出门走得急

把牙给忘了

说到这里

她自己也笑了

露出了满口的

假牙

（2022.7.28）

饭熟了

饭熟了，小姨说

先给你爸舀一碗

大毛说好的

此刻小姨夫正躺在

院子中新搭的

灵堂的

棺材里

据风水先生说

后天早晨

六点起丧

七点半宜下葬

（2020.9.7）

上坟记

这时候纸灰飞了起来

我说你看爸爸收到了

妻子于是也笑了

在我岳父的坟前

她笑得很开心

好像觉得爸爸真的收到了

距离岳父的坟不远

是大伯的坟

大伯是岳父的大哥

纸钱点燃的时候

一股浓烟突然向我扑来

我说大伯脾气好大啊

妻子笑了说

我大伯就是这个脾气

（2020.11.14）

只有大地是仁慈的

只有大地是仁慈的

在我的老家

每一个人的离世

它都会痛得肿起来

（2024.2.24）

星空

我奶奶曾经说过，地上有多少个人

天上就有多少颗星星

可是天上有那么多星星

到底是哪一颗才是我呢，我问奶奶

你的星星，就在你的头顶啊

我奶奶笑着说

有流星划过的夜晚，我们不敢出声

那是有人在离我们而去，我奶奶说

多少次，我抬起头仰望星空

那是我在寻找你，也是我努力辨认着自己

（202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