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牧人,多么陌生的名词。20世纪90年代末,我们摄制组去武山南部的太皇山拍摄晨景,才见到这是一种民间职业。半山区及川区的大多数村,每年耕种之后,耕畜就不需要了,家家单独饲养,成本很高。所以就由三四个牧人赶着全村的一大群耕畜,走进远离村子的深山居住。名叫山庄,住着貌似原始部落的石屋,过着很原始的单身放牧人生活。
后来我获悉,在我国北方农耕民族中,出现这个职业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这个职业与“山庄”联系在一起。深山中哪里有几座矮小的石屋,哪里就是“山庄”。也就是代牧人生活的区域。
为了保证一行人的安全,县上专门挑了一位全县技术最好的司机。早晨从滩歌乡出发,八十公里的林区土路走了将近十个小时,傍晚时分还见不着山庄的影子,路上也不见一位行人。一天没有吃上饭,饥肠响如鼓,我们充满了对食物的渴望。野兽的怪叫隐隐传来,令人一阵阵恐怖。
厚厚的晚霞遮盖了美丽的太皇山,泥泞弯曲的山路越走越慢。渐渐,前面的山弯好像有山歌传来。是声音很粗犷的歌喉:“日头下去风起来,你说今晚要看我来。”紧接着一个声音很稚嫩的男孩细细地唱:“等了半夜你没来,眼泪淌了一窗台。”然后又是第三个男人沙哑的声音接着唱:“鸡娃叫呜九遍了,叫声哥哥你该走了。”
车转了一个弯了,歌声听不见了。但刚才的歌声已使人闻到了人间烟火的温暖。我兴奋地投出视线寻找山庄,但一点建筑物的轮廓都有没有。向导安慰说:“过了这个弯就到了山庄了。”
山庄到了,我们的车停住了。天哪,这哪是什么庄啊,只有三座石砌的小矮屋,木柴捆扎成的门扇。真相到了原始部落的感觉。我们一下车,一老一少腰系麻绳的人迎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接过我们的设备。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中间一座石屋前磨着镰刀。
夜色中依稀看清年长的这位有一圈长长的胡须,身子有些佝偻,还咳嗽了几声。他对我说:“姑娘,你也来了,你真胆大,让你们大家受苦了!”他的话音充满了因我们而来的感激。
我想我们这算什么苦啊,将自然界瞬间的美景献给观众,这种苦是在潇洒中度过,在旅游中完成,我从没有感受到过苦。我甜甜地问:“大爷,您怎么不点灯呢?”他爽朗地笑着说:“再有两袋烟的功夫,月亮就出来了,这阵子我们唱歌用不着眼睛。”
低矮的石屋里散发着潮湿的气味。老人十分善解人意,就在石屋门前摆下几个树根让我们一一落座。已是七月的天气,这儿海拔高,还是十分寒冷。说话间他们三人很利索地就在我们中间燃起一堆火来,那位少年从石屋揣来开水。
谈话间我才知道,这是滩歌乡的一个生活比较好的村上的山庄。由于生产需要,全村家家饲养耕畜。春末夏天的这段时间,农活全是除草、灌水,不需要耕畜。如果家庭饲养,每天又需要一个劳力为它割草。于是北方历史上,民间一个代代相传的饲养习俗,就是将每户的耕畜在这个季节都交给村上的代牧人,土话叫作代牲口。这就成了民间一种特殊的职业,从三月代到秋耕,大约半年时间。
代一头牲畜,给代牧人四十斤麦子的报酬,也就是说他们三个人每人半年可以获得一千斤麦子,折合人民币也就是三百多元的报酬。牲口病了,他们就是兽医,得用山里的草药医好病。这期间如果牲口病了或者分娩了,他们就得接生,秋天回村将牲畜安全地交给各自的主人。主人随便一出手,一头小畜就是一千多元,但不会给代牧人因此多给报酬。说起来这代牧人还是一个技术职业,不是仅凭劳力就能胜任,但报酬却是这么低廉。
宝蓝色的星星一颗一颗升起。一弯月牙儿新奇地注视着我们。篝火映红每一张面庞。他们又讲起了聪明的牛与狡猾的狐狸智慧搏斗的故事,他们将牛和马全部神化了,使耕畜有了灵性和情感。讲得那么动听,让我们进入了一个天然的童话世界。
听完故事我们又纵容他们唱山歌。老人先是掬谨地唱着,渐渐地舒展起来,发自他心底,像河水一样自然流淌:“叫声哥哥的尕心肝,你把好人想成了病汉;把好人想成了病汉,我的牙齿想成了豆瓣,我的肠子想成了扣线。”
月光下,老人眸子里闪烁着晶亮的泪花。这位两鬓染霜的老人旁若无人完全沉浸在歌声的意境中。每晚,当夜幕遮盖了牛马,劳累了一天的筋骨在歌声中慢慢舒展,他们除了磨镰就是唱歌,这首情歌半年唱一百八十次。三十年来它陪伴着他从二十几岁的青年成为四个孙子的爷爷。
农耕地区草地面积少,白天他们三人分别在三处看管牲口。夜晚他们想家,思念老婆孩子,渴望家的温馨。除了点一堆篝火,再没有什么来娱乐,抚慰他们刻骨思念的只有这种古老的山歌。内容全是很裸露地表达男女相爱和苦苦的思念。
夜深了,砍来的柴火全部燃尽了,但我们仍然无法回到潮湿的石屋睡觉。老人就慷慨地将石屋上的三扇柴门拆下,说有这三扇柴门可以维持到天亮。
篝火再一次燃烧起来,温暖了这个潮湿的夜晚,兴奋着我们的眼睛。月色下的深山篝火让我仿醉在梦境之中。令我们情不自禁地围着篝火跳起了舞。他们三位脸上露出倦容,三个人走向两间石屋,给我们留下了一间。少年和老人合住了一间摸着黑睡了。中年人进屋点上了一盏灯。他冲着隔壁的石屋大声说:“张爸,你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点灯了,你省下的这一灯盏油,明天是不是要炸一个油饼吃啊?”
隔壁的石屋静悄悄地没有出声,这句奚落人的话,我已知道其中原因。刚才拉家常的时候,我获悉他们从家中出来时只带着面粉、洋芋、油和碱菜。他们的饭很简单,每天一顿炒面,一顿烤洋芋。只有晚饭才能吃一顿野菜面片。炒面就是在家中将各种混合粮食炒熟,然后磨成面粉,吃的时候用开水拌一拌。
80年代以前他们照明用煤油灯。现在乡村有了照明电,用来点灯的煤油也就无处去买了。他们带来的食用油还要兼供照明灯明使用。
南部山区阴湿多雨,有时候绵绵小雨三四天不晴,木柴湿得无法生火做饭。遇上这样的天气,他们只能是一天三顿炒面。干得上火,嘴唇上起满了泡。于是对家的温馨和幸福充满了无尽的渴望。
他们的家日子都过得还可以,有亲热的拥簇,有爱情的抚慰。一日三餐都由老婆端到炕上的小桌上吃。晚上有电视看,有松软的棉被和干净的热炕。
清晨醒来,石屋空无一人。我忙跑出屋外,太阳已从东方升起,苍翠的太皇山上几个晃动的黑点,那是他们在返回。
他们没有叫醒我,日出太皇山的摄制工作看来已完成了。这时,年龄最小叫黑娃的男孩从另一间石屋出来,捧着两个烤得焦黄的洋芋微笑着朝我走来。昨晚只看清他俊秀的五官,今晨才看到他肤色也很细很白。清瘦的面容,机灵的神情。我接过洋芋禁不住问他,你怎么不上学跑来代牲口呢?他低着头说:“书没念好,家里人就让跟着张爷爷学着代牲口。”
黑娃平缓的语言被葱茏的草原平静地珍藏了。只有我感到很吃惊。书没念好,一个少年人在这么发达的时代能做的事是很多的啊!
代牲口是一门复杂的技术职业。需要积累观察天气变化的经验,从牲口的毛色上察看牲畜健康状况,还得具备一些处理牲畜常见病以及接生的常识等等。除此之外,他们都认识这山里野生的一些草药。除了给牲畜医治之外,余下的就卖给中药收购站,以弥补自己的收入。收入多少是小事,主要是不能丢失一头牲畜或病死一头牲畜,不然赔偿一头,半年的收入就全部赔进去了。这个陌生的职业令我们深深感慨。
我拍着黑娃的肩头说:“昨晚你的情歌也唱得那么无拘无束。我还以为你也成家了呢?”他红着脸说:“学两年就回去。”看到我诧异的眼神忙又说;“代牲口的人是最娶不上媳妇的。只有张爷爷是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才出来代牲口的。”
由于拍摄的成功,老康他们三位兴奋地大口大口吃着烤洋芋。老人匆匆走进一座石屋。老康猛然放下烤洋芋,脸上闪现出职业的敏感。扛上摄像机随后进了石屋。原来是一头大黄牛刚刚产下一胎牛犊。黄牛身上披着老人昨晚身上披着的黑棉袄。中年牧人端进来一盆雪白的面片,里边飘着碧绿的野芹菜,白绿相间,热气中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老人接过来蹲下身子用木勺边晾着边向母牛喂去,满脸的慈爱从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飘出。
老康仔细地拍着这一切。我走出来问黑娃,那是张爷爷自家的牛吗?他说不是,那是别人家的。
临别时他们三人依依不舍地尾随我们的车。半年时间除了三个人之外,再见不上一个人影,他们谁都不忍心我们离去。车辙碾过草窠,三人跟着送,脚步粘着泥土,一步比一步慢。半边的山峦只印着三双脚印,我们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没散尽,潭又要封冻了。
车速一提,黑娃忽然小跑起来——他追的不是车,是半年里唯一一拨会问他“将来想做啥”的陌生人。
风扯着他敞怀的旧褂子,他扬手挥了挥,终究没喊出声。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哀伤像山雾一样罩下来。车速加快后,黑娃还在后边跑着追着,一脸哀伤。后来我们才知,他伯父当年也是代牧人,在山里落了风湿,腿弯成老树根。黑娃接这班时,爹娘只说:“全村就信张爷爷和你伯父。”——信,成了这深山最沉的担子,压上了一个十六岁的肩。
车到响水滩,轰呜作响的碧溪上,一大片硕大的野荷,亭亭玉立。那种高洁将四面的青山映衬得格外奇峻,崇高之气便扑面而来。这是自然之美还是崇高的美呢?我只感到混然之美已不可区分。司机也和我们产生了共鸣,会意地停下了车,老康下车专注地摄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