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甘南草原的头两天,我失望极了。已是春末夏初的四月底,草原依旧像冬天一样,稀疏的枯草遮盖不住遍野的黄土。羊因为长久没有肥美的鲜草可食,毛色和山峦的土色很接近,隔着车窗,脏犀稀的蹒跚走动,你才因它的动感,猜想着它可能就是羊了。
我们从兰州出发时,桃花灼灼,女孩儿都穿着初夏的艳装。我一听说调研任务是甘南牧区,那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诱惑,令我的想象早已神游草原了。
从州上到碌曲县,我们着厚厚的冬装,一路上没有见到一棵草。偶然在山坡阳面,见到汩汩流水的一片小地绒绒的嫩草。真相沙漠中疏淡的绿草,微微安慰了一点点因渴望见到绿色而失望的心。
因为草还没有丛生,草原便使黄土暴露无遗。还是朗朗晴空,一阵狂风会席卷而来,来不及做出反应,厚厚的尘土就夹杂着砂砾草屑弄得满头满身。我这次真实地体验了草原,才明白了为什么藏族妇女的长辫子总是裹着厚厚的尘土。同样的发型为什么总是见不到一缕秀发润滑光亮的女士呢?牧民不论男女老少,这种风中劳作与生活的艰辛使他们脸膛栗黑,皱纹很深,将三个季节风霜的无情袭击写满脸上,一个季节的暴晒浓抹在肌肤上。从甘南回来时,我完全丧失了夏天再去甘南草原观光的兴致。我从前想象中绿浪似的草原、各色野花点缀其间,在微风中含首的细腰长草或栖落或嬉戏的蝴蝶与藏族女人色泽艳丽的裙衫,山峡深处的溪流与飞过的鸟鸣和谐鸣奏,人与自然诗意栖居的理想王国就是草原。但我到了甘南,才恍然感到这些草原的诗意都仿佛在梦里。这在兰州春天就能感受的景致,在甘南只有到了夏季才会出现。寒冷的西北和四季如春的南方,谈发展前景,仅气候条件就限制的你不得不放弃。
恶劣的气候以三个季节的寒冷囚禁了一棵小草,让它的生长充满艰辛。草又是牛羊赖以生存的希望。牛羊不仅是当地牧民的衣食父母,更重要的还是一种生命繁衍的信念。我以为草原上的牧民每天都以食肉为主,州上的同志说,牧民一般是不轻易杀牛羊的。他们把牛羊养几年就和自己的孩子一样养出了感情。老牧民常常记不得自己孩子的年龄,但能记住每一只羊的年龄,甚至出生的季节。他们下乡,若问起老牧民的孙子或孙女几岁了,老牧民就会在羊群里寻找片刻,抓过一只羊指着笑着说,她和这只羊是同年生的。然后,掐着指头算羊的出生年月。在他们的情感世界中,人、牛羊、草木全是天地的生灵。可是天地给予都市和草原的总是那样的不平衡。
其实,这一切说明草的因素占了很大的一部分。无草的季节在一年里占去将近四分之三的时光。无草,风一吹来,沙尘就漫天肆虐;无草,风的无情袭击除了向这干枯的土地和山峦,再就是向缓步行走与默然劳作的牧人的脸袭来。风是构成他们艰辛的主要成分之一。寒冷的冬天,风席卷着雪,往行人皮袄猛烈扑打。身体有皮袄挡着,受尽苦辣辛酸的只有一张脸。冷峻的秋风掀起漫天的沙尘,这时承受伤害最重的仍然是一张脸。也许,饱经风霜这个词就是从草原上走进典籍的。那么这一切的一切,全在草。草生长期这么短暂,又全在自然气候。
因为海拔高,氧气稀薄,我们一行身体不适全写在憔悴的脸上。甘南州的同行身着厚厚的冬装,无不抱歉地说你们来得太早了,你们应该在七、八月份来,那时候草长长了,绿草含氧,你们就不会有高原反应。我心里想着草对气候的作用真的就这么大吗?
这次我真的体尝了高原反应。我在去甘南州委宣传部的楼梯上。先是感觉耳朵猛然听不见声音,然后眼前一黑,就倒下去了,但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从前,我夏季去天祝草原上旅游,曾深情匍匐在绒软的草滩,醉饮一望无际的绿色,我只感受过山野的富足,而从未体会到对一棵草的珍惜。这是草原给予我富有时,没有让我知道它背面的艰辛的时刻。这漫长的背面深藏着的艰辛才是孕育草原的摇篮。没有三个季节一天一天艰辛地孕育,那一个季节绿草的展示将会是一句空话。
草原丑陋沾一年四分之三的时间。
我向往绿色,占有了浪漫,却从来没有想到过绿色到来之前这漫长而残酷的孕育过程。在城里人占有春天的温暖,被花香点燃激情的日子,草原上的人和一切生物都得默然地忍受荒凉的冬天,无怨无悔,重复一生天天都在寒风中劳作的饱满信念的生活。他们对一棵草的盼望比任何愿望都更强烈。
草除替人类抵御风霜,保护人类正常的生存信念,而且草原上的绿色浪漫提升人生命的质量,令人产生美好想往和昂然激情。因为它是从漫长的艰辛岁月中自拔出来,才和人的渴求相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