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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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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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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红的沙棘果

东方出现一抹抹鱼肚白,早已隐去了光芒的月亮像失血的脸儿,贴在模糊的苍穹。西北南部山脉的黑山子马家院子,青瓦覆盖的北屋,这黄泥小屋被粮食的香馨浓浓地拥簇。泥砌墙壁上,崭露的麦壳头颅在灯光下闪着点点金色。长长的画案上,兰健的画笔饱蘸着浓郁的激情,在一张洁白的宣纸上唰唰飞动。腕胝生风,飘出沙棘果呼之欲出的生命。

飘动的灵气令兰健欣喜若狂。这是他心上多少个月夜翘首以盼的灵感和激情。

S省近年来初走红运,少年得志的画坛新秀兰健,已有过一个艺术上的收获季节,可是 最近,他读博士时的导师马诚良先生在兰健的一幅自感得意的长卷上,用一双犀利地搜寻什么的目光,像是洞穿了他急功近利的浮躁心,批评他:“艺术是灵感的产物,靠欲望和意念制作出产品,那简直是自我践踏!”

兰健顿时羞愧汗颜。于是,他背起画板来到养育过他导师的故土——黑山子,在大自然中吸取灵气,住在导师父亲马爷家中。他每天晚上都在听马爷讲故事,他心中渐渐感动起来,但一时不知如何在画中表达。有一天兰健画了一幅厚重的太皇山的侧影,近处是一块厚重的岩石,他寄给导师马诚汉先生。不料导师来电话批评一顿,说你只是沉浸在历史的感动中,并没找到现实中的美,笔法是活不起来的。

兰健身背画板从太皇山下来,太阳已升得很高,占据兰天的中心位置,散射的光芒像一条深幽蓝的河,又似一层变幻莫测的轻纱缦浮动在气流中。黑山子腰间的半山坡,一倾硕大的红光耀眼的庄稼地,一穗穗在微风中轻轻摇颤的红高粱,使阳光在其间变幻着明暗的色泽。高粱间不时扑棱地惊飞起一群觅食的鸟雀,黑色的翅膀展开,射向云端。

不远处,一阵咽咽的抽泣声隐隐传来,一下子就触动了兰健敏感的神经。

这不是黑山子村的林小秀老师吗?听说她患了一种很难治的疾病,叫血癌。这阵子她来这儿干什么呢?

兰健把画板挂在旁边一棵柳树枝头,俯下身子,轻声呼唤。

林小秀头也不回,一股泪汩汩流淌,沿脸颊垂落,像一串断线的珍珠,簌簌滚落在洁白细嫩的项颈。

兰健站起来,他束手无策,不知说些什么话才能劝慰小秀。

“我本来想散散步的,可看见那个人割高粱,就很伤心。”林小秀说完,一股泪水又涌了上来。

一株长长的高粱被闪亮的镰刀砍下去,喷红的穗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摇晃浑身的阳光,饱满滚圆的粒籽互相碰撞,就像一只圆圆的眼睛,渴望着,诉说着,却来不及诉说完满腹的心曲,就倒下了,全身哀伤地躺在土地上。

林小秀压抑的哭泣声像一根鞭子抽打着兰健的心。怎样让一个人在伤痕的汪洋中搭乘坚强不屈的意志浮出水面,说教是最无用的。

夕阳下的山溪畔,柳枝低垂。碧水沉沉抚过洁白的鹅卵石流去。青石板上,一个调色盘干涸了,斜倚在树干上的画板落着一层薄薄的粉尘。

兰健怀揣着无法排遣的忧伤。一双迷茫的眼睛不知所措凝视着山上绿树掩映的黑山子村庄。

晚上,兰健轻轻叩开小秀宿舍的门,小秀正给三位学生补习数学。小秀白皙的脸上冒着细密的汗珠,显得很疲倦。听校长说,小秀不愿在县城的家中养病,她想把最后的青春留给学生。

一位裤腿上溅满泥点的卷起的农民,手持一束殷红的沙棘果,轻轻进来放下,小声劝走了听课的四位学生。其中一位是自己的儿子。他无语地轻轻掩上了门,走了。

次日凌晨,黑山子秋耕出村的吆喝声,耕畜的嘶鸣声,打断兰健躺在炕上的叹息,他怎么也感觉不到这出村的晨耕混合声,一点没有马继良诗中的韵味,他只好无赖地起床。

黄土院落,马家二婶娘从树上取下挂着的半个葫芦瓢,揭开缸舀了一瓢水,倒进搪瓷脸盆,又倒了一点热水瓶中的暖水。兰健就拿着毛巾走出来了。二婶娘望着兰健微笑说:兰老师,你起来了?

兰健轻轻埋怨说,二婶娘,您总是不改口叫我一声小兰。二婶说,你再年轻,也是大人物,是我们家的稀客!说着低下身子走开了。

二审娘用自家养的土蜂蜜拌了一碗熟面(炒面),用木盘子端进厅房。爷爷喊着让他过去一起喝熬好的罐罐茶,他耷拉着头去庭房了。

矮火盆上的铁圈小壶水吱吱地响着。开口处煨着一只黑黑的茶罐,只有小小拳头那么大,黑黑的茶汁洋溢出来,兰键味觉都变差了,没有往日茶香四溢的感觉。

爷爷问,娃,你昨晚用你的电话问上省。城了吗?爷爷,问上了。咋样?兰健说已到晚期,是无法治好了。

爷爷眼睛湿了,红了。他手颤抖地摆弄火盆中的木柴,吹了一口火,烟火就升得很旺,木柴噼噼啪啪地响起来。他慢慢迟疑地说,这黑山子从来没有年轻人出人命的,再大的病下山看看就好了啊!天啦!你要不就让我替她吧!我四代同堂了,可以随你走了!爷爷喃喃地诉说,边用夹袄的衣袖擦眼泪。

兰健弓着腰背着画板出村写生去了。村外通往山神庙的黄土路上,一位小脚奶奶,手提一只竹篮蹒跚行走,身上落着一层薄薄黄尘。她揭下盖着的蓝布,擦着眼角的泪。蓝里露出祭奠用的香,蜡、供饼、供果。

兰健上去小声问:马家婆婆(奶奶),您家什么人病了吗?

老奶奶哽咽说:是秀老师,

老奶奶说,他四个儿子的6个孩子都在村学念书。黑山子山神是天下最善的神!

兰健疑惑地说:马家婆婆,小秀老师是外来户啊!马家山神祇~

谁说是外来人?只要在黑山子,就在黑爷的袍下(保护下)说完老奶奶眼泪哗哗涌出来,呜呜哭起来。

碧兰、碧兰的天,就像刚刚从水里浴出,清澈的似乎要流淌起来。垂挂在天心的云,更是洁白而晶莹,像一幅静物。

白云从西边徐徐飘动起来,丝丝缕缕,款款地涌来,一朵紧随一朵。“小秀,快来看,这云象排着队走来的士兵。”

兰健这些日子每天都教小秀如何锻炼自己坚强的心理,希望她早日从悲观恐惧中解脱。

一簇簇红红的沙棘,出露在葱茏的荆棘枝头,反衬着缕缕阳光金丝。小秀闪动着亮晶晶的瞳仁,纤细而白皙的手指像一只灵巧的蝴蝶,一丛一丛地采撷。

她应着,却没有停歇,只转过眼来,目光倏尔一闪,送来一个清爽的甜甜的笑。

这簇簇摇颤的沙棘果,汁液饱满而鲜活的生命,一下子走进了兰健的心田,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兰健心头猛地泛起一圈圈涟漪。这黑山子显而易见的植物,却一下子触动了他的艺术神经,他激动得坐不住了。

“感谢你,沙棘果!今天是你把欢乐带给小秀。一颗伤感的心,今日因你的感染而快乐起来,这是多么难得!”

兰健打开调色盘,迅速翻开写生画夹,一支笔在纸上沙沙飞动。一串串娇艳欲滴的沙棘,一簇簇火一样热烈的沙棘果,从荆棘枝头颤立的殷实。画家的激情呼之欲出。一股只能感觉,不可言状的灵气飘荡其间。

不知什么时候,小秀站在一旁痴痴地看着,手自然地扶在兰健身后一棵青青的树干上,她忘记了自己。瞳仁里飘满激情地说:“太美了,兰健,太美了!”

兰健此刻有很多的话要说,但又不忍心驱走内心难得的一方幻觉世界,他用点头深深赞许着她的评论,用目光鼓励小秀继续道出她的感觉。“红红的娇小的沙棘果,就是我,尖硬的丛丛荆棘就是围绕我的疾病,但生命因大自然的恩泽而伟大无比!”

她一口气说完,目光投向远处的苍山,顿了顿又喃喃低语:“我这是怎么了,今天这么高兴?”

一抹阳光金灿灿地洒在她起伏的胸上,显得十分飘逸。她把一双满含着被艺术唤醒后热烈的咄咄逼人的目光,毫无顾忌地投向兰健。兰健的目光迅速相迎,热烈碰撞在一起。两颗被圣洁的艺术点燃的心,就这样默默无声地、强烈地共鸣着。

兰健的画从此来了一个奇异的转变,他画了家乡的一些无名小卉小草,还有一些植物,但这些植物都蕴含奇异的生命力。马诚汉先生看了画作回电话说:“你要好好记住这次的艺术转折,回来细细地讲给学生听。”

巍巍黑山子拥抱着一方广袤而殷实的土地,它送走了一个果实累累的收获季节。此刻,赤裸裸地躺在蓝天幕下,蕴藏着孕化万物的生机,在每一道犁过的波浪,每一把温润的黄土下洋溢。

小秀走过半月前那片曾掀起她伤痛的收割过的红高粱地,没有任何异样的刺激,说着话走了过去,这令兰健非常高兴。尽管天气已进入深秋,凉风习习,但阳光依然那么慷慨地洒满绒绒的草滩。

兰健问:那褐色的巨石上,朵朵墨色斑点(青苔)像什么?小秀答:“像一双含笑的眼睛。”兰健问那柔和的长草在风中摆动像什么?小秀又答:“像是多情的双臂张开,扑过来欢迎我们。”

小秀啊,你的心理终于战胜了恐惧!兰健非常高兴。

兰健又在写生簿上迅速画下了蝶翅一样轻盈而生动的岩石。

小秀抢先扑在草滩上,火红的短风衣给草滩又增添了一抹美丽的色彩。兰健站在一旁眯起眼睛,出神地欣赏她。艺术的灵感潮水般叩击他的心扉。

在那片沙棘果的上方,火红的枫叶烂漫了山巅,旗帜一般飘荡。小秀在草地上歇了歇,就沿着一条小道往山巅上爬,兰健小心地跟在她后面。

小秀钻进林子,从一棵飘满红叶的树枝间隙,遥望蓝天,蓝天被树枝割成一个个碎片,像一个粗大的筛子,红红的洞里筛出蓝蓝的天。小秀眼里飘满了欢乐。

一阵风从巅顶哗哗地涌起,长长地吹过来。红叶翻着红色的波浪,哗—哗,像深深的涛声,由远而近;哗—哗又由近而远,沿着山的脊梁远远地走了。“你听小秀,这声音——”

“这就是我!”

小秀激动地打断兰健的话,声音像朗诵一般。“兰健,我是世上最富有的人。”

兰健痴痴地望着眼前一棵高大的树木,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小秀的话像被风载得很远,被那片广袤的黄土地平静地接纳了。小秀坐在林木稀疏阳光能够照射的一块陡坡上,望着兰健敞开的衣领间长长的项颈说:“我买了毛线,给你织一件过冬的毛衣,线是深棕色的,兰健,你一定喜欢这个颜色,是吗?”

兰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兴奋的潮水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知道小秀前几天病情恢复得很快,睡眠、食欲都渐渐地好起来。昨日从城里复查回来,化验单上出现了令她们母女俩、令主治医生意料之外的结果。她们母女俩竟在医院的走廊里兴奋地拥抱在一起哭了。

在人生的路上他人是自己的空气,自己也同样是他人的空气,但需要自己用心来调节,才能酿出既生长自己又润泽他人的氧吧。走出这种驿站的人,肯定是去找新的彼岸的人!

兰健给导师马诚汉先生打去了电话说,他准备推迟回省城,黑山子的黄土地上可读的画卷和书都太丰富了,待厚厚的白雪覆盖万物,他还要陪着小秀阅读洁白的生命,阅读大自然。然后再回去写他的论文《黄土地的植物色彩与生命的艺术联关》。

一件深棕色的毛衣,仿佛在兰健眼前覆盖了美丽的枫叶,覆盖了一切。这是出自一位绝望而又深深眷恋着生命的人,一针针地用手工织出来的。

何止是一件毛衣,这是小秀热爱生命,告别心灵灰暗的自我写照。

兰健用一个阔大的黄叶片盖在眼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掩饰了溢出眼眶的激情。小秀的病情既容不得悲伤,也容不得过分的兴奋,总之不能受强烈的情感刺激。

“小秀,你别给我织毛衣,有这句话就足够御寒了,你不能过分劳累!”

蓝蓝的天幕下,小秀飘动的红风衣和山巅艳艳枫叶融为一体,红得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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