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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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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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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山子的习俗

端午节,农民企业家的我三叔父要从省城还乡。我三叔回乡点高山(火把手)这本身就是黑山子民间给予他,也是给予我们祖宗的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这也标志着三叔在外面干大了事情,挣了大钱,捐资建了一所小学,村上的学生不再每天往返两个多小时去山下上学了。三叔用勤劳致富的第二桶金报答了养育他的黑山子。

这次还乡的特殊心情,当然他还暗藏着带回故乡的这位新婶婶,这位城里的漂亮姑娘的激情。三叔要将满腹的激情通过无形的语言向先人表达。但他又是叫家族人无颜面对的陈世美,叫我爷爷垂头丧气。

月亮出来后,我家庭房里的供桌上,一对青铜供器里,点燃的香味儿,飘满了屋宇。祖先似乎翩然而来,和我们同样在共鸣。

先人的遗物平时也不摆,今天是端午节祭奠先人才摆。这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一对青铜供器。马氏家族几代血性男儿逃荒时,曾说太爷爷为了从一个土匪手里夺回这一对铜器,还差一点搭上了一条汉子的年轻生命。

黑山子一带人每逢重大节日,必须请先人。先人具体地说,就是爷爷早已去世的父亲,我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守先人就是后代们坐着,感觉与他们的神灵相守、相拥。这就是人老死后因为有骨肉血亲才获得的资格。

就是有儿子的人家,将列祖列宗的牌位从大门口焚香迎进庭房,供在供桌上,再取出过年时才用的青铜供器,烧着香,点着几张冥币,再供上满桌子的茶和饭菜。然后是男儿守候在炕上围着燃烧着木炭的火盆喝着罐罐茶,一炷香将燃尽时,男儿们就得轮换着下去一位,焚香、作揖、叩头。女人只管做饭菜端上。凌晨与早上的三顿供饭,女人用木托盘端来,她没有资格直接去供到桌上,必须由男人下炕,在供桌前作揖,双手端到供桌上。

爷爷面对先人,心里暗自诉说的是憎恨儿子兴汉(三叔)成了陈世美,同时因自己没有管教好儿子的自责。

三叔因为已和原来的三婶离婚,这次带着新婶回来,自然不能进他的宅院,只能在我们家住。他尽管衣锦荣归,是县里闯出去的很有名的一位不识字的农民企业家,是黑山子一带民间选出来的点高山的人。这种官与民都认可的一种人,且因为致富后离婚,因为像陈世美,这一斑点,在爷爷眼中这个遮盖了他所有的光耀。

晚上谁住庭房(主屋)乡下人家, 庭房只有一间。是爷爷还是二伯,或是三叔?

也许爷爷不让三叔和新婶在庭房住的原因,还不仅仅是这一点。在爷爷眼中,他钱再多也永远是一个农民,而不能像二叔一样,一跨进大学校门,就在爷爷眼中已成国家的人,从此成为爷爷心中仰视的人物。娶来的二婶也是国家的人,过年回乡就可以把庭房给他们夫妇腾出来。平时一直吃在庭房,睡在庭房的爷爷就会临时居住在大门口的一个小矮屋里。

自从我考上大学之后,我便获得了父亲也无法得到的特权,睡庭房,且有睡懒觉的特权。今早,我在被窝里装着睡觉,一边偷看爷爷在庭房里坐在炕上望着桌上的供器出神。直到父亲自外边折了柳枝和艾蒿从柴门一一插到每一间房门。插完了,走到庭房的台阶上时,爷爷慌忙咳嗽着,脚步一声一声有节奏地响出庭房门,又延伸到房背后牲畜圈里。然后他的脚步就被牛、骡子们混合的脚步声掩盖了。

旋鼓声在村庄的月色里点点星星响起来了。我三叔脸上一阵昂奋,腾地起身,声音很兴奋地朝我爷爷说,大,我先去旋鼓场吧?三叔还打开他的密码箱,取出一条中华烟,夹在胳肢窝下,刚拔脚欲直,我父亲就咬着他的烟杆,用另半张嘴说,老三,山里人只认识红奔马就是好烟,一条这个烟(中华烟)要花三千斤麦子的钱呢。我父亲说到这儿就愣住了。我三叔还嘴说,老的不识中华烟,乡上来的干部和外出打工回来的总知道吧!

我叔去取挂在墙上的羊皮鼓,手刚触到鼓柄,鼓环就发出很响亮的金属撞击声。顿时,满屋满院都跟着晃动起兴奋来。

鼓声响声渐渐密集起来。我也取下我的那面羊皮鼓,擦了擦尘土,踩着斑驳的月光朝旋鼓场走去。鼓环随着脚步发出嚓嚓的响声。这一声我的两颊猛然热起来。我感到我也是黑山子的上空一只矫健的雄鹰的雄鹰!一个男子汉的热血沸腾起来。

到了旋鼓场,虽然人来了不少,但离点高山的时辰还早。我不想在人群中凑热闹,就将鼓扛在肩头,去找一片清静的树林。

我走很远的时候,才转过身来,俯视旋鼓场,一朵朵火把像倒挂在低空,又似吊挂在村上 ,在一丛林梢间隙闪烁,在微风中颤动。鼓环的金属撞击声使火把很清亮,林梢的微晃又使火把很秀美。远处墨色山峦点点火把下面吼着的山歌乡韵,即隐又显地传来,时而响起稀疏的击鼓声,似配奏的器乐。我掏出手绢将五只鼓环扎在一起,这样就不会发出碰击声。然后将鼓倒挂在一棵树上。枕着自己的双手躺在松软的草地上,倾听远处的黑山子。她的习俗里既有母亲一样的包容,又是严父一样苛刻,容不得男子汉身上有半点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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