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诚汉的成名作是一种幽蓝的豌豆花,红色蜻蜓在花海里嬉闹,来回殷殷飞舞,守护着黑山子高峻而又浩瀚深厚的爱。他上高三,这幅画在“五一”国际劳动节展出后,他被敦煌美术学院破格录取。这并非如他所愿。
豌豆花是西北黄土高原南部山脉特有的农作物一一大豆开的花儿,他喜爱入骨,但从不想去当画家。
热爱有幻想的生活是人生命中最强劲的动力。他高考报考的是农学院植物栽培系,一心想在黑山子肥沃的土壤里一边做试验,一边孝敬养父养母。
南山人生活来源是以林副业为主的打制农具,采摘山货,种杂粮等。南山气候湿寒,林木茂密遮蔽阳光。人晒的阳光少,会影响智力与体格,致使南山人个头小,貌相不佳还懒惰。大多数人头脑简单,甚至男娃愿到山下上学念书的都翏翏无几。进取心远不如干旱但日照充足的北山人。
精英是泥潭中的勇士,总是怀揣着先进理念前行。想改良南山人种的精英,就是山上几户有远见也很勤劳打山货有积累的人家。他们把花大价钱给儿子娶房北山女人做媳妇,改良自家的后代,悄悄地当作主要目标。盼着娶回北山人家的儿媳,生几个男娃,个子高,爱念书识字,女娃也长得俊。男娃长大走出南山,吃皇粮,女娃嫁到川里过好生活。因为南山资源好,人不缺吃喝,有危机感的就是人种在退化。
南山春迟。到了农历四月间,土壤才会热得似初恋人涨潮的心。晚上,满地的豌豆叶子在月光下睡不着觉,都卯足了劲,为次日太阳出来时怒放自身幽蓝色的花儿。
振汉父亲那天就在这美好的季节,怀揣着攒够了钱,给他两个儿子各娶一房北山媳妇儿的计划,赶着一匹高大骡子,驮足了山货,下山卖了个好价钱。下午回程时,路过发洪水的渭河滩,他驻足了,他的理想这天拐弯了。
这天清早,猛虎般的山洪尽管发在渭河北岸,淹没了北山脚下一个整村,使该村永远在地球上消失了地址,也消失了所有全村人的生命。苍天唯独留下了8岁的马诚汉。
是谁这样悄悄的一笔,就彻底改了马老汉多年的梦想,把经年累日赶牲口下山卖了山货的线,用途变成抚养遗孤马诚汉。供他在半腰上完了小学,又到县城上完初中高中。驼背很严重的马老汉,再没有经济能力重拾要给儿子们娶北山儿媳妇的理想了。
渭河边的沙滩上,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围着一个头发及满身糊着泥巴,但都已晒成半干泥皮的孩子。其中有一人说:这孩子恐怕不行了。
父亲喊:振汉,快来帮我把这孩子倒提起来抖一下。
父亲在几个大人的帮助下将躺着的泥孩子从两只脚上提起抖了几下,这泥孩子嘴里吐出了几口黄泥水。父亲急忙喊:赶快放下,找点能喝的清水来,给洗洗胃。
父亲蹲下来抱着泥孩子,扶起他垂着的头,趴在自己臂弯上,另外一只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他小嘴吐出了几口泥水。帮忙的人松了一口气。
父亲喃喃地说,这娃有救了!老天爷呀!你帮大忙了,留下了娃娃一条命哦!给那个村里留下了一条根呀!父亲哇哇地哭着说。
他用破烂衣袖擦了一下自己的泪水,众人也都落泪。父亲轻轻用手擦泥孩子身上半湿半干的污泥。
父亲叫振汉脱下他身上补丁满身的破衫,叫另一个人过来搭帮手穿在赤身的泥孩子身上。
他抬起头恳切地望着人群说,哪位好心的哥哥,把这个苦命的孩子带走吧!你们川里人请个郎中比我们山上人容易,把娃的命再救一把,叫他活下来,大家再帮着找着他家大人。说着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小摊一元钱五毛钱卷着的零钱,哽咽地说:这是我父子俩今天卖了山货全部的钱。
他轻手放泥孩子躺在自己的腿上,然后双手捧着钱,又含泪说,我赶明天天黑前提着小鸡送上门给娃补身子,再把家里的山货全驮下山卖了,把钱也全送给娃取药看病。
人群静静地,都面面相觑。
阴云密布,天穹暗淡。湿湿的河滩上,观望泥孩子被救的人群散去了不少。父亲盘腿坐在泥滩上,怀里怜爱地小心地抱着没睁开眼睛的小男孩。父亲紧锁双眉,一脸不知所措。
稀疏的人群里,一个矮个子老汉说:兄弟,你比我年龄小,你们南山人不愁口粮,你又能卖山货,还是你领走吧,再拉扯他二,三年,娃就能跟上你卖山货谋生,养活他自己了。等你老了,又多一个给你送终,添香火的人。
父亲顿时泪流满面。他哽咽地说:我们南山十年九灾,哪年不遭暴灾呀!我家里还有两个儿子,这多一张口,难心地叫我比打十头狼还难啊,的确!
月抚黄土院落,暖影披在柴门篱笆墙上。诚汉被养父撑着疲惫的双肩背了进来。娘取下挂着的半个葫芦瓢,揭开缸舀了一瓢水,再从灶房的大锅里舀出两瓢热水,快步端到炕头。娘解下她的头巾说,这头巾棉,娃的身子肯定被河里的石头碰得到处是伤疼,得用绵软的布擦洗,免得娃疼得撑不住。
豌豆花开花的季节,马诚汉周末背着柴火去县城上中学时,经过豌豆地,他总是腰弯下来,采一束,边走边闻着幽香,然后就插在学生制服的口袋上。他总是因此被同学笑话:怜香惜玉,缺少男儿志气。
农历四月,豌豆树有大人膝盖那么高,满枝幽蓝幽蓝的小花儿,一片一片。微风吹过去,那一低首的娇羞和温柔,不是人能从国色天香的浓艳牡丹中能享受到的。只有少年马诚汉独自感受这份美妙,他后来画下了一幅心中的豌豆花。
豌豆春天下种,长出杂草,天就暖了。女人们必须赶在开花前除完豌豆地里的杂草。天蒙蒙亮,媳妇要把吃奶刚满月的婴儿喂好奶,包上小被子,背在比较新的大背篼里去豌豆地除草。
竹子编的大背篼,平时是背干草专用,和背粪的中背篼不一样,没有粘上粪,只是散发着干草的醇香味。所以,这时节专用于背婴儿,背小脚的婆婆(奶奶)的工具。
马诚汉家既没有婴儿,也没有小脚婆婆可背。诚汉的妈妈也才四十出头,尽管也是小脚,但村上人没有做到奶奶的辈分,去地里的路再远,也得忍着脚痛自己走,一路蹒跚,她早出在前,晚归在后。
诚汉的小脚妈妈是落在最后的。吃过了饭,她要蒸馍、喂猪,洗锅碗,是最后一个离开厨房。紧接着她提着烧炕的木推耙,端着晒干了的畜粪、草末子,烧热每一间屋子的炕,轻声堵上篱笆院门,是全家最后一个上炕的人。
她们长年累月从不去想河流的远方,不去想高山的顶峰,只想这一天能不能做好两顿饭,全家人的一顿晚饭吃得是否可口;全家人到冬天都有缝补好的棉衣棉裤,每人一双布鞋。
男人从地里回家要挑来二担山泉水,倒进缸里。吃过饭小儿子兴汉去喂牲口,振汉会木匠活,他就去修理当天损坏的农具,父亲和喂完牲口的小儿子给牲畜铡草。铡刀得二人联合运作。一人往铡刀送草,一人专心专一手扶铡刀,铡下去。铡刀很大很锋利,稍不留神,送草的人手就被铡伤。
马诚汉家,老大老二都在城里念书,这些男人的活儿就全落在兴汉和他父亲身上。兴汉刚过十岁,就学会了这些成年男人的活儿。兴汉小时候被铡刀铡过几次手,都是他瞌睡了,打盹,没看见铡刀铡下来。每次铡伤了手,是先要挨父亲一顿毒打,才让妈妈领去上药、包伤。
他妈妈听见哭声,就急忙从被子缝隙扯一点棉花,在煤油灯上点燃,烧成灰,捻灭火星,再急匆匆跑到后院,看着兴按上去,血就止住了。
这个夜晚,兴汉妈妈就赌气不去和兴汉父亲在庭房炕上睡,去陪着兴汉睡在马厩旁边矮屋的小炕上。凌晨,借助星光再给兴汉换一次棉花灰。摸摸头没发烧,就下炕了。然后再也没有工夫过问他的伤,伤口也就渐渐自愈了。
兴汉受伤多,也就和妈妈亲密的次数多,在城里上学的兴汉就没有这样一次,因为他身上从来没受过一次伤,但他也很想妈妈的怀抱,常在梦里才实现这一愿望。
他有一次他周日随大人去豌豆地除草,14岁的诚汉回家时看见妈妈扭着小脚吃力地走在最后,他转身跑回去蹲下身子说,妈,我背上你走吧!娃,你快往前走!别叫人回头看见了会笑话咱家呢!你回家给牲口圈换上干土,我到家了给你擀长面。 吃了你就麻利(快速)回学校去。
马诚汉埋藏心中的男儿气概,即使他养父也未曾知道,更何况同学。诚汉从小就一直纳闷,为何南山人寿命比北山人短十来岁?除了林区日照不足之外,他一直研究其原因。
幸运造肤浅,折磨造深刻。长期折磨诚汉的就是父母的健康长寿问题。
他父亲不理解他,总说:人多活几岁,少活几岁,不是件大事。牛活着,马活着是大事!犁地运送肥料,下山卖山货,都得靠牲口啊,为甚不研究这些,瞎操心人多活几年这些没用的事?人老了干不动活了,少活多活有啥嘛!当下日复一日繁重的劳作使他们无暇顾及长寿的远景。只有少年马诚汉把这个大事悄悄地扛在自己肩上。
诚汉见山下的人,春天就种植辣椒、韭菜、茄子,夏末种植大白菜,莲花菜,萝卜。人除了吃面粉,还吃好几种蔬菜,水果,所以寿命比南山人高。南山人常年吃豌豆、玉米、高粱。蔬菜一年四季主要是土豆,秋冬半年有些大萝卜。
山下人吃的这些夏季蔬菜,南山人一年只吃一次或两次。那时过端午节,中秋节时,富裕人家,让驴驮着一麻袋豌豆去集市上卖了,才能买回几斤蔬菜、豆腐等,过节奢侈一顿。南山的老年人年过60岁逝世,就已是高寿的喜丧。过五十的男人就直不起腰,过40岁的女人掉牙齿,比北山下渭河畔的农家人显得衰老许多。
他们因为顾不上想着老去的事,所以对于衰老等问题处于麻 状态。这比敏感中的恐惧要更好。这让南山人在充实中不知不觉变老,平凡人的快乐大概就是这样在麻木中完成的。
习俗是一把双刃剑叫南山人活在祖祖辈辈的习俗里不思进取。爷爷总说北山人活七十岁,南山人才活六十岁,也是天定的,不就是多十来岁嘛,咱不要管这些人不该管的小事。马诚汉却执意说:多活十岁是大事,是提升生命的质量!
黑山子间弯,一座黄泥小屋里,常年熬茶的烟火把墙壁熏得像黑漆漆过一样,梁上的木椽子也是漆黑色的颜色。马诚汉和马振汉弟兄二人合睡在热炕上。马诚汉想对上高小的弟弟马振汉说自己的理想,顿了顿,又先问:马振汉,你将来最想干什么?振汉不假思索地回答:我将来长大当干部。说完又问,哥,你呢?诚汉兴致勃勃地说:我报考农学院!振汉立即阻拦说,哥,农学院毕业还是和庄稼地打交道哇!
诚汉从来就没想走出庄稼地。庄稼地有他研究不完的感兴趣的学问,寄托着他浩瀚的理想。他问振汉,你说,咱们黑山子祖祖辈辈为什么不试着种一些蔬菜吃呢?振汉回答说:有粮食吃,能吃饱不也很好吗?诚汉说,我研究过了,有蔬菜吃的地方人寿命普遍比没蔬菜吃的地方高5——8岁。振汉呼呼睡着了。
诚汉却谈兴正浓,拍了一把弟弟,但他翻了一个身,仍没有醒来。不仅养父对这个问题无兴趣,快上中学很有文化的弟弟也完全一样啊?诚汉依然按捺着激情望着窗外:宝蓝色的夜空,星星疏朗,蛙鸣声连片响着,似音乐组合在一起,此起彼伏,自家牛栏传出牛咀嚼甘草的舒缓的节奏声音。诚汉感到心头一热,像得到知音回应一样,他无尽地感激这个家,感激自己的灼热的理想。
他的理想是研究在黑山子种蔬菜,春天他首先引进种夏菜的技术。他把自己的想法给学校农技课的老师说了,同姓的马老师很支持。于是诚汉用省吃俭用的钱买来豆角、菜瓜、茄子、西红柿、水萝卜的籽种。
清明前的周日晚上,晚霞还没散尽,一轮淡色的月亮升起在南山山巅。蝉鸣声像一张肉眼看不见的网,织薄而轻柔的夜色,散在满山拔节的豌豆树苗上,闪着墨蓝的暗光。矮小的马老师,和瘦高的马诚汉在蜿蜒的山路上,一前一后谈论着黑山子种植蔬菜的美好愿景,牵着闪烁的月辉一路爬上黑山子。
春耕季节、夏收季节、秋收季节都是农户最忙的季节,的确没有多少时间来择菜、做菜。只是收工回来急匆匆做一锅洋芋根根面(厚而短的面条),或是一锅杂粮面铁饼,一锅浆水拌汤,一家人匆匆吃下,便又要下地。
马家房(主屋)的煤油灯虽早早熄灭了,但炕上诚汉和马老师四只眼睛的焦灼,一直炙烤着这间黄泥老屋的四壁,这黑山子最尊严的一座老屋宇:乡亲们借口农活忙,对种蔬菜没有兴趣。
鸡叫二遍后,马诚汉听见父亲轻轻的脚步声,就一骨碌起身,披上衣服开门出去。扛着铧犁,赶着牛的父亲刚走出柴门半步,就停下脚步,回头给追来的马诚汉小声说:我让你妈烙油饼,打荷包蛋,马老师起来你劝他好好吃早饭,咱们活人不能让脲憋死。
这年清明,上坟的繁忙刚一结束,下午时分,马老汉就在自家房前屋后开垦一溜溜窄地,马老汉一脸虔诚地撒上两行韭菜籽种。
屋前的廊檐下,马老汉爽快地说,就种辣椒、茄子吧!地边一圈又种上豆角。马诚汉感激地噙着泪光,朝父亲笑了笑。春天的阳光在他湿润的眼睫上无声地颤动,变换着斑斓的光辉。
30天之后黑山子的菜长出了叶子,没多久能上菜盘子了。初夏的这个季节,黑山子人除完了庄稼地里的草,不可开交的日子刚过去。各家就去自家菜园采回来一篮子菜。
这是马老汉说服全村一半人家种了葱、蒜苗,让马姓家15户人家全种上韭菜,说等其他菜长出来就互换着吃。黑山子的妇女烙油饼很挥霍地卷上一把葱末,炒鸡蛋、咸肉,就合上韭菜炒一大盘。
吃派饭的干部连着吃了三顿韭菜、葱,第四顿还在马老汉家吃上了辣子炒野鸡,豆角炒咸肉,韭菜炒鸡蛋。这碧绿的三大盘在山下是家常菜,在这儿却是山珍,是一种山民饮食历史的大转折。是黑山一子一个伟大时代的开启。
从前,这儿到秋天,只是有钱人家才下山买一些韭菜和盐,腌一小坛韭菜。自家人舍不得吃,只有家里来亲戚,或吃派饭的干部来吃饭,才端出一小碟。就这样一直要保存到次年夏天,那时腌的韭菜都发黄好久了,才舍得吃完。至于辣椒、茄子这些菜,都是奢侈品,一般人家每年农历七月十二日这天才吃一顿炒辣椒茄子。然后就再不见这些菜了。
南山人常年的饮食是大豆面、青稞掺扁豆面、高粱面、玉米面。白面(小麦面)也是平时很少吃,因为南部山区气候不适合种小麦。常年吃的菜就是土豆,秋冬吃几个月的萝卜,春天吃几顿野菜,夏天野菜老得不能吃。夏末、初秋仲秋基本就不吃菜。诚汉认为黑山子的人营养单一,是寿命短的原因。除了诚汉,黑山子再无人拷问这些农夫认为与现实无关痛痒的问题。只有他一个被收养的北山人的遗孤,十七岁的高中学生要执着地解决这个问题。
这位干部让马老汉和村主任陪着走了几家自留地,看了蔬菜长势,就连说好!好!三天后,黑山子屋里有广播匣子的家里,听到一篇报道,黑山子成功种植了蔬菜,山里人结束了吃菜难的历史。这天晚上,没种菜的十几户人家,来到马诚汉家说,给我们也给一点菜籽吧!他们感到自己没有走进时尚,后悔地耷拉着脑袋。
韭菜壮阳,这是马老师在课堂上讲的。农夫吃上韭菜饱了口福,高兴过后才猛然想起了这句话。于是在夏收青稞的地头,互相打趣着说,吃韭菜了吗?被问的答:吃了,一盘子我把多半盘子吃上了!问话的马上神秘地小声问:昨晚能睡得倒吗?
几年过去了,黑山子菜地里的品种渐渐多起来了。人们也会腌制小菜,晒制茄子、豆角、辣椒等干菜,储藏大白菜、莲花菜、青萝卜、胡萝卜冬天吃。黑山子女人的肤色在悄悄变化,男人的腰腿也有了变化。青年人也感到精神足,扛着的麻袋或一堆山货时,感到比原来轻了。
就在这种变化中,马诚汉的父亲到了虚五十岁,腰还没有上辈人弯的那么严重,老寒腿也没有往严重发展。一个寒假回家,晚上他轻轻垂着父亲的腿,问,大,你腿疼不?嗨!这两年没有太疼!大,我不信,我试试。诚汉笑着使了点劲儿锤了几下,看父亲脸上没反应。
养父慈爱的脸瞬间变了色,说快去念你的书去!念好书就什么孝心都进上了!诚汉说,大,赶过年前我砍上几背柴卖了,再给你买几样药,打几斤酒泡上,开春你喝。咱争取把你腰腿保养到七十岁!不料父亲急了,抄起扫炕的短靡笤帚打来了。喝了几瓶墨水,你就是爱糟蹋钱!我说不疼了,还糟蹋什么钱?有你这么过日子的吗!有泡酒的钱就够买一对猪娃!
马诚汉养母虚四十五岁,也没有掉一颗,背也没太驼,脸上的皱纹也没有太往深里去。他问,妈,牙有松动的吗?妈妈笑着摘下头巾一边擦汗,一边摇着头。
诚汉腼腆地点点头,瞳仁涌上波澜,在太阳照耀下要流淌出来。他轻轻转身走了,单薄肩膀猛烈抽搐。只有拉扯他长大的妈妈,即使在背后也能看到,儿子因激动而伤感的模样。
村里青年人脸色由赫黄赫色变得红润透白,腰也伸得端了,就显得个子好像也高了许多。那年春天,一个北山长辫子姑娘嫁到黑山子,听说花的钱并没从前那样高,和娶南山女人花的钱差不多。人们也都明白,南山人的价值是从菜地慢慢升起来的。都在夸诚汉,念叨矮个子马老师有功。之前,好多年北山女人是不嫁南山人的。
马诚汉的梦想实现了第一步,他带着欢欣走进高考考场,在大学第一志愿填下了西安农学院。
可就是五一节,一幅故乡豌豆花的画,在省上参展了,他被敦煌美术学院破格录取了。
马诚汉在山坡地里找见父亲说他不愿学画画,他要给父亲当帮手种地的想法。父亲操起一根树枝就猛然朝诚汉的腿打来,被村上的小后生跳下来拦腰抱住。另一个树下的后生劈手夺下树枝。
诚汉唰地跪下了。大,你就打吧!打死我也不去学那没用的画画!你要去,国家用你,大高兴!大,我的一条命是你给的,我要学黑山子有用的本事,我要学种植!
种庄稼是我和兴汉的事!你学了,就别想走出黑山子!两颗米粒大的泪珠从父亲茶黑的眼角滚向眼角下,又被水槽一样坚硬的皱纹掩没。
一碗故乡的碗豆花,打碎了他的梦想,把诚汉从故乡的土地上掠走了。
马诚汉离开黑山子去敦煌美院报到,送行的人群里唯独没有他妈妈。他知道妈妈伤心流泪,不忍叫他看见。他被父亲救回来,八岁第一次在这陌生的家,睁开了眼睛就是哭,嚷着要回自己的家。
养母领他去豌豆花地里捉蜻蜓,捉了好多只,可是没拿线绳,没法拴, 不料蜻蜓已飞走了好几只。妈妈急了,一下子拔下自己头上几根长头发,一一拴住了蜻蜓的腿,交给他提上玩。他一头扑在妈妈怀里,从此再没哭喊过要下山找自己的家。
20年后敦煌艺术学院教授马诚汉给他的学生讲述说,豌豆是男人扶犁耕种,女人除草培土,便在这黄土高原短暂的春末开花,倾吐蓝蓝的幽香。他感到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他常常会双眸湿润,沉在讲述的回忆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