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没有淹没我,是潮水不想淹没我,还是我无力融进这场潮水,让它卷走?
30年前,我就成名了,各种报纸雪片似的介绍我,报道我。不仅配了我的照片,还有我父母的故事,都在放大了的篇幅里不断地传播。在那时候的新媒体电视节目专访我,同学和亲戚都引以为荣,经常在我父母兄弟姊妹跟前喝彩,并且盼着见到我,有的索要了我的电话号码。
他们打来电话祝贺的时候,我正忙于创作,或者在各种活动中穿梭,没有太多的时间回复和这些同学亲戚聊天。这些人群中只有个别人是敢计较的,大多数的人不敢计较。因为计较了,就没有再下一次碰见我跟我搭腔说话,甚至照张相的机会了。我在这样的热闹中过了十年,长了十岁,这股潮水有了回落。
20年前一个做到高官的亲戚聚会把我请上了,我想着这个多年没有太联系的亲戚也可能是迟赶来的一拨潮水吧。我妈一再地叮嘱我,无论再忙也要抽时间去一下,给亲戚长个脸。我以为是给亲戚长脸去了,结果酒席散了之后,亲戚才说,他们回老家的时,我妈反复地在他们跟前提到我,炫耀我。所以我好像听出来,意思就是为了给我妈还一个人情,所以把我请上了。这下子我才明白,我在那天的酒席上,并不是嘉宾,次嘉宾都不是的原因了。
那天酒席上请的几个老板对我高官的亲戚,平起平坐好像很亲密。尽管我是高官亲戚的大表姐,但是他们对我是敬而远之的一副表情。他们听了我介绍自己是一个作家之后,他们的神态,就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给我敬杯酒,给我夹点菜,跟我是无话可谈的。
自从这以后别人请客吃饭,我就很谨慎,总要问去的是谁,然后婉转地问有什么事。等他们再说就是多年没见,要想见见你这个大作家时,我才放下戒备去赴宴。
有一次赴了一个20年没见面的同学的宴请,他问我孩子在美国留学?我说孩子上了军校已经毕业了,工作了。他又问我先生在哪里高就?我说先生在体制里做了一个普通公务员。先问到了儿子上军校时,同学的笑脸好像不自然地少下去笑的灿烂程度,然后又听到先生是在体制内的公务员的时候又下去了一点。大量的甜笑几乎从眼角走失了,从上眼皮上收拢下去了。
临散场的时候,我这位同学给我附在耳朵上,悄悄地说:让你们单位团购我老公他们公司的房子吧。冲着你同学的面子,可以给你多打些折。我说那还不行,我们单位一人分了两套房子,价格都比商品房低很多的。房子对我们院里的职工来说已经非常饱和了。
到她们上车走的时候,她们没问我是往哪个方向走,车捎我一截,这些客套的话一句也没有。她们上了豪车,关上了车门,没等我转身,哇的一声就开走了。
又过了两年,又是高中同学的聚会,聚会的操办人说是一人200块钱AA制,我一定要来,因为我是班里的一面旗帜,我不来,大家就觉得没趣。然后我心想这怎么也得去。我钱挣得虽不多,但是总是拿着体制内的工资,稳定的收入,孩子也工作了且不啃老,所以这桌酒席的钱我就一个人包了。
酒席开始了,这一天让我团购房子的那个同学也来了,她没客气地就座了上席。其他同学不知为什么给她抢着敬酒,抢着夸她的衣服好看,抢着说她养的宠物多么亲近人,夸她妈妈在海南住着,享着她的福,她的家人真有福。她真是个旺财旺夫的女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位女同学丈夫的房地产公司,接收了我的男女同学将近20人。我才感觉到民以食为天,如果这20个同学,若不是那个同学丈夫的房地产公司收纳,每个月3000块钱从哪儿来呀?他们的小孩结婚迟的,有的还正在读研或上大学。有的尽管工作了,但还需要父母资助买房子。
这次之后,同学跟我联系得越来越少了。亲戚们在我妈跟前去打问我的也几乎没有了,所以我清闲了。但是当开公司的这些同学的孩子,跟我的孩子都在城市生活,但因地方不同,他们的孩子在三线城市开着小车,住着父母的大房子的时候,我的儿子在一线城市每天挤地铁,住着60个平米的老破小房子,我还是心里不爽起来。
我儿子研究生毕业后因为成绩好,被择优选拔进了一线都市的部队机关。当他儿时的玩伴因为考上的是大专或中专,工作想当然地留在了省会城市,结婚住着父母的大房子,过着轻松生活的时候,真让人羡慕。
不料儿子说:妈,我并不羡慕他们。我们在一线城市里虽然起早贪黑上班很辛苦,但我们接触的都是最前沿的技术,每天的工作本身就在不断学习当中。我们这个年龄段工作的兴趣比生活轻松点更重要。
我来京开完会去儿子家的小窝居,心情极差。儿子说,妈,这已经挺好了,我们团长住的房还没我这个大。这还亏了媳妇单位条件好,才有这个60平方米的小三居,要不然我租房子,这一套房租就得6000块钱,我的工资就剩几百块钱,只够我上班来回坐地铁了。所以我从部队转业,看能不能考进工资收入高一点的单位,不然将来生个孩子养大都很费劲。
儿子的决策我感觉没什么错,一线城市人的生活确如儿子说的一样。有一次我们周末去探望我们在省会城市的一个邻居。她女儿在一线城市,女婿是空军,还是正团长,住房只有80平米。她女婿的房子比我儿媳的房面积听起来大,但实用面积感觉还没有她的空间大。空军团长两个小孩、妻子、丈母娘共五口人的住房,餐厅、厨房、客厅三位一体就是10平方米的一间小房子。
老乡非要做饭招待我们。我俩就在两张餐椅上坐了整整三个小时,也不能挪动。一挪动,会碰着老乡切菜的身子,再往那边,会碰着各种网线,俩个小孩还要来回走动,所以我们一点都不能挪动。等我吃过饭起身,我才略伸了一下酸困的腰,望着空军团长一家五口人乐呵呵的样子,我眼睛湿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