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中学高三年级学生要在毕业考试前举办一场文艺晚会,告别母校。班里选节目时,从没出头露面过的马振汉要跳独舞《丰收》。都以为这个矮个子山里娃是恶作剧,同学都哄笑着,对他台登不屑一顾。不料这位平时从不昂头走路的男生,他右手持一面羊皮鼓,左手持鼓鞭,表演黑山子旋(敲打)羊皮鼓的舞。他时而腾跃击鼓,时而上下嚓嚓地振动鼓环,左右旋转腾挪,舞蹈表演与鼓环撞击声,交替奏出器乐般和谐的声音。一副表达丰收激情的完美舞蹈震撼了同学。
振汉也是跳起舞来,灵感才袭来。他边跳边即兴改变了几处原始的羊皮鼓旋鼓的舞姿。这支独舞就是一个十分欢悦的山民庆丰收的淋漓景象。跳完后在同学们的一片喝彩声中,振汉自己也吃惊了。他回到自己座位上,脸猛烈地发烧。
这时,吴红缨跨前一步,穿越鼎沸声走了过来,亭亭玉立在振汉面前。她明眸倏尔一闪,说振汉,这个舞再有一个女生跳插秧 、欢欣、盼甘露滋润的渴望等内容,会锦上添花,更加完美!
吴红缨是班里的一轮月亮,众星只能站在各自的位置仰望着,梦幻着与她接近。马振汉从没敢正面看过她一眼。
“哗”!赞同的掌声浪潮般淹没了她细细的软语。马振汉唰地抬起乌亮的眼睛向她双眸对射过去。她略微有点羞怯,马振汉慌忙又将目光撤了回来。男女同学的几十双眼睛唰地齐向振汉射来……。
好!你理解得最透彻,我就邀请你跳女舞,怎样?马振汉勇敢地脱口而出。没想到这位平时高傲的女王,反倒低眉顺眼地应答了一声。瞬间,把一个女孩儿不自觉的妩媚之气,暴露在众目之下。
马振汉惊呆了几秒,便迅速起身,灿烂的笑把他眼睛眯得更细长,把脸庞抚得丰满了,圆了,瞬间就托起眉宇间学子的英气。
吴红缨说:好!咱们今晚七点准时开始!
振汉话音刚落,吴红缨就闪出了这句话。同学们这时打量振汉,是异样的目光,全是惊叹号。振汉平定了浪潮般袭来的激动,他头昂起了,两肩伸平。他第一次感到昂起头走路,目光平视远方是他很少有过的举止,但今天他没有半点刻意。他感到因窄小而裹在身上破旧的白布衫也不再寒酸了。他挺起了胸,衣服就更短,肚子上的两个衣角都翘了起来,他没有伸手去拽。他从没想过放羊娃敲打的羊皮鼓在班里迅速为他砸开了一扇门,一扇走向了男子汉自尊的门,同时也砸开了一个命运的大缺口。
晚自习后,马振汉怯生生地跟着吴红缨来到篮球场练舞。吴红缨窈窕细腰柔和地闪动,油亮乌黑的长辫垂在青春发育的胸前,时而打在左,时而打在右,时而打在后。长长的睫毛掩映着双眸,小小的红唇两边镶着两个小酒窝。班里少言的马振汉从不留神细看女同学,可这次神差鬼使的他猛跳出山里放羊娃击打的羊皮鼓,就使他一下子有了看美女的资格。
他跳起了男舞,忽而是狂舞猛泻,表达丰收的欢喜,忽而又是斗虎狼的矫健雄风,从一双臂力上赶出,表现与自然搏斗的英雄气概。马振汉在舞姿中深情地表达自己强悍的内心。
晚会表演时,县文化馆馆长陪着一位省上来的舞蹈编导前来观看。他被这支双人舞深深迷住了。下来就详细询问振汉当时编舞的构思。振汉告诉这是他们黑山子放羊娃敲打羊皮鼓祭祀的鼓舞,他略加修改。女伴舞是为了衬托男舞而自己编的舞蹈。
田编导执意要跟着振汉进一趟黑山子,看一场山里人的旋鼓。振汉说旋鼓过了端阳节,就不敲打了。旋鼓舞在那儿主要是祭祀,是不能随便旋(敲)。因此,这个时节无法在山里组织。田编导说,他可以和文化馆的人说说。
馆长笑着拍着田编导的肩膀说:田老师,算了,十里一个民俗,五里一个规矩。山里人更讲究这个规矩。田编导会意地深深点了点头,然后又朝振汉连连作揖,表示道歉。
振汉望着田编导离去的背影,非常惋惜又内疚。他忽然拔腿追上去说,我们学校南山的学生都会打,宿舍里都有鼓,我今晚找人练一练,旋一场。
田编导看出了六七成原始鼓舞的样式,因为学生没有放羊娃旋得泼辣强悍,别的动作全部是一样的。
马振汉家乡黑山子是羊皮鼓的发源地。这鼓是古代山民用来敲打以响声吓退狼群,保护羊群的工具的鼓。男娃长到五六岁,只要会放羊,就会敲打羊皮鼓。长期习鼓,手劲会越来越大,羊皮鼓也随童年、少年不断换大,重量成倍增加。鼓舞应祭祀而诞生。
马振汉每周末得走三十华里山路,去黑山子家里背回一周的面粉和柴火。山里林木茂盛,山间常有大雾,雾里偶尔会藏着狠,很多次伤害过行人。于是山里学生上学都会结伴而行。他们下雨可以没伞被淋得湿透身子,但伙伴里总有一个手持羊皮鼓的同学。雾大能见度低时就敲几下,以防狠来。即使这样,只要家长能供你上学,都是幸运儿。
男生看到击打羊皮鼓很彪悍,又受到田编导赞扬,还拍了十几幅照片。于是每天上早操前,同学们就自发到操场上击打起来。早晨,学校山后的那轮太阳都被震耳欲聋的羊皮鼓声昂奋地唤起来,红彤彤地爬上山峰,鼓声侧耳倾听。振汉自然被大家邀请为领队兼教练。
一场羊皮鼓舞给其貌不扬的马振汉才复苏了男人的尊严,头昂起没几天,厄运就降临了他。学校因他独自组织学生打羊皮鼓,把放羊娃和野性带到校园而被学校开除。他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他就在这个渊底深暗寻思着,为什么由旋鼓改编的舞蹈就成了美丽的艺术,而原型的击鼓又是放羊娃的野习性,不能被引进校园?只是一根头发丝之差呀!
吴红缨擦干眼泪,拽着振汉去县委上访。信访室第一次接待学生上访,很慎重地通知教育局和宣传部的领导前来处理上访事件。教育局副局长说,以前旋鼓一直是祭祀的工具,是搞封建迷信活动的工具。如果搬到舞台上表现羊皮鼓舞,已绕不开筹神祭祀工具的真实历史疤痕。最好先回避这个舞蹈表演,你们另选扇舞,或棍棒、舞蹈表演都行嘛。唉!你们碎娃,赌上了自己的前途哦!你是个学生娃,校长才这样做了保护性处置。如果这是他校长组织的,恐怕就不是扯职,叫他丢饭碗的事喽!
只是一根头发丝啊!这一根头发丝之差就把振汉从天上无声地抛到地下,抛到黑山子的土地上,与羊皮鼓舞的艺术隔绝。这是命运吗?
那是一个月色如奶液般香甜的夜晚。在共同练舞中复苏了男子汉气质的马振汉,大胆邀请吴红缨到海边练一次双人舞。县城外的渭河滩上,一双颀长的影子缓缓掠过乳白色的鹅卵石。一位个子略显低矮的男青年此时已忘记曾其貌不扬的自卑,和这位班里最姣美的女子一起走在夏天河边。这个时辰他感受到自己是那片地平线升起的一轮太阳,感到身体的弹性很好。
他心头的火焰很轻盈又灼热,像只鸟一样。他悄悄侧头掠过视线,她的眸子乌黑而润滑,没有躲闪,饱满地盛住了这朵浮来的浪花,这暗示。但他又经不住她长达几秒的定格,撒下一圈长睫,轻轻掩上了眼帘。马振汉抬起一只手搭过去了。六月的鹅卵石上交叠了一对剪影。
“红缨!红缨!”马振汉喃喃地呼唤着。他的自尊是顺着这道喉管里涌出,唰地传出来的声音,让自己新奇地听到了。他感到自己是这么不同寻常,和昨天的自己判若两人。
身旁的这是什么人啊,这位班里的佳丽,平时的衣着都是班里女同生中最新的。她有一个公社干部的父亲。平时马振汉连正面都不敢看她一眼的。
他感到坐在一间教室并不等于都在一个地平线。振汉每星期从家中背来柴火,洋芋,在宿舍门口的黄泥砌的锅灶上做饭。他除了课本之外再没有世界。因此他各门功课都很出色,没有偏科。他把课本当作他逃离土地的一双鞋子。
今年若能考上大学,才能意味着逃离耕犁的全部成功。要不然那种披星戴月的农耕之苦,对于常年患慢性支气管哮喘的他来说,的确是一座地狱。勤劳的父亲尤其对自己的驱赶是地狱下的一条鞭子。
今天这位高傲女王的两颗瞳仁像太阳照耀到他身上,他猛然感到,自己呆板的身体原来也这么富有弹性,内心也像河一样汹涌,横冲直撞起来,把原有的旧河床都淹没了,径直冲 向一座高山……。
羊皮鼓这一源头和艺术这一根头发丝的距离把马振汉抛向了命运的深渊。
振汉唯一能衔回黑山子的就是河滩月夜的那份难忘的姣美记忆。他想着,命里自己是注定走不出这黄土地的,他反而不像从前那么对土地害怕了。到家的次日清晨,就吆着耕牛下地伏耕那片刚收割了燕麦的土地。
吴红缨顺利考上了师范大学艺术系。她独自一人爬了一天山路,到黑山子来看马振汉,振汉没有见她,藏在地里没出来。她坐在地埂上失声哭了一场。天黑了,被振汉母亲留住了。
次日清晨让马振汉弟弟兴汉一直护送到山下。走到离县城很近的下坡处,红缨回头劝兴汉返回。这时太阳已至中天,散发着灼热的阳光。兴汉站住了,却怯生生地连连叫了两声姐姐。吴红缨抬头看这个一路没说一句话,虎背熊腰的黑脸男子,眼圈不由得红了。
“姐姐”!兴汉又是一声恳切地呼唤,他这次接着说,你就给我哥做婆娘(媳妇)吧,我和我大就是累死累活也要多打些粮食,卖了,让我哥陪着你在城里过好日子。
红缨红着脸说: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兴汉急了,就上前迈了半步说:姐姐,我哥哥喜欢你……,他急了竟找不到合适的比方,就冒出了一句:他喜欢你胜过喜欢我、我妈!
红缨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拔下一根长头,摘了一片绿树叶包着,塞进兴汉手里,抱头哭泣着,朝坡下跑去。
人不挑战自己的时候,是惧怕挫折。畏惧挫折是人无奈求生的开始,也是人走向下坡路的开始。振汉干农活比兴汉还干得精细、老到,可越干得精细,越会遭到他父亲斥责。父亲就骂:你就是给我把这一座荒山全耕成绵(好)地,把燕麦堆得挨住天,把南山的柴火全背到咱家来,我也不稀罕!
振汉知父亲真是不想从他身上得到这些。十年熬到了高中毕业,在黑山子他是第一个。父亲想的是让他如何大学毕业,再吃上皇粮,光耀门庭,而不在乎粮食、柴火。父亲认为那是兴汉的责任和义务。
十年后,吴红缨的丈夫把羊皮鼓舞编成西部鼓舞,鼓手的服装是吴红缨自己设计。这舞要进京演出之前先给首长在省城汇报演出。吴红缨买了票专门请马振汉到省城来看演出。兴汉以为农民的哥哥振汉不会去。十年前马振汉把一片绿树叶包着的头发丝装进信封,下山寄还了吴红缨,十年后他还是买了火车票去省城观看了演出。
振汉在看台上观看着大学身着鲜艳的民俗鼓手服,手持系了红线头的鼓鞭,强悍击打鼓面,激昂的羊皮鼓舞赢得阵阵喝彩声。马振汉的表情依旧是那么亢奋,就像昔日因此发生的苦难,从没有过。
只是黑山子十年的酷日和风霜把他从一个昂起头的少年雕刻成满脸皱纹的中年山民。吴红缨在主席台评委席上,他在台下第一排。他看到尾声,一队队矫健的羊皮鼓手,随着鼓柄上金属柄环的嚓嚓声强悍腾跃,他泪水流在深深的皱纹里。他站起来用粗糙的双手猛搓了两把脸,相似要把满脸的风霜雪雨都一把枺掉。羊皮鼓源和流问题,是一把历史的糊涂剑,把他这位推陈出新的奠基人斩杀在艺术的门槛之外。只有回到黑山子,每年端午节他还能旋鼓,他手持鼓鞭勇猛敲打,腾跃起舞,仍是黑山子一带最强悍的男儿。
黄河艺术学院舞蹈系吴红缨讲师盯着台下的马振汉,眼里含着伤感的泪水。马振汉只是一直聚焦鼓舞,临散场离开时,才向台上扫了一眼,吴红缨正离开座位,用手绢擦着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