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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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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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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老人(小说)

二奎边哗哗地拧水龙头洗脸,一边用毛巾捂住脸说,海红又回不来啦!我已请了假,中午我开车把你拉上去吃寿宴。

二奎有两个家在北京的大学同班同学,毕业后王海红去了美国,剑岚去了英国,二奎的这两个同学都在异国定居了。美国硅谷高工王海红父母住京郊养老院,英国科学家剑岚的父母在延庆租了一亩地,种菜养老。他们父母同事、邻居家的孩子大多数都去了国外工作,没有跟上子女去国外生活的他们,便成了外国人的“遗老”,熟人越来越少。

唯一听见的熟人便是儿子大学的同学王二奎,他妈妈和她姊妹三个都在北京定居的四个儿子,二奎的这样一个庞大的血缘家族。海红和剑岚的父母就觉得和二奎一家人很亲切,虽然和他妈没见过面,但感觉像亲戚似的亲,都加了这个山西老太太的微信。

养老院的海红父母,每年过生日,美国的独生子回不来。老两口的亲戚都在国外定居了,同事也都老了,不能到一小时之外的养老院去了。他们就只有过养老院给他们操办的集体寿宴。真正体会了设席容易请客难的古话。

今年海红妈说儿子估计能回来,就老早在海淀中关村预订了寿宴,方便这位山西老太太过来聚会。然后再把京郊种地的这一对以前就很熟悉的剑岚父母也请过来,过个热闹的生日。

二奎先站在门口接快递送的鲜花,有七八束花。紧接着摄影师到了,演奏的两个小提琴手到了,唱生日歌的小歌星也到了。十几束鲜花拥簇着寿宴餐桌。面做的寿桃,烤鸭依次上来了,酒席档次很高。餐厅正面墙上,餐馆给布置了大红的对联。主持人先念了对联,然后捡国外国内发来重要的贺电贺词念了十几条。

喜庆场景,让二奎妈妈看傻眼了。她用山西土话说:哎呀,到底是城里人,你看人家这,比咱们老家人娶个媳妇还阔绰。

二奎小声说:一会儿你向我婶祝寿时别问人家的孩子为啥不来?千万不能提这话。二奎妈说,这点道理我还不懂啊,他家的儿子没来,大人心里肯定不爽。我就说那划不划算嘛,一来一回的,一个人的飞机票也得2万块钱嘛!二奎打断了说:妈,不能说这句!王叔叔和婶婶二老每月的退休金都够包海红带孩子往返的机票钱了。

海红爸爸先端着酒杯祝酒。他说完感谢大家的话,语气黯淡地说:世界变啦,都怪我当年误判了中美发展趋势。曾经去美国、英国留学的人才,现在都朝中国蜂一样涌来了,把“千人引进”的标准都挤高了,海红两年都没搭上这车。

二奎忙安慰海红爸爸,转移了话题。剑岚爸爸会意地引到种菜上面,五个老人一下子有了共同话题。二奎妈说:种菜啊,啥时候星期天有空,让二奎把我拉上,我去给你俩教种菜。这事我行!剑岚爸高兴地说:弟妹,你早些来,返回的时候,我给你打网约车,把你送到你家门口。剑岚妈也快乐地说:妹妹,你两个星期至少要来一次哦。咱们一起吃吃饭,喝喝酒,说说以前我们拉扯孩子的不容易,然后才是种菜。

唉,这拉扯孩子不容易的事,咱们就不提了。只要他们日子过得好,我们就当翻片啦!剩下的就是带孙子,这是第二件大事了。

她这一句话说完,剑岚妈拿起餐巾擦起了眼泪。她说:哎老妹子,你好啊,你有天伦之乐享,我们上哪儿去带孙子?那么远的,老剑每次去都呕一肚子气返回来,我没法丢下他一个人,我自个儿去英国带孙子哇!她说到这儿几乎是哭腔。

二奎妈妈嘴角蠕动了一下,不知该说啥才好。剑岚爸爸忙站起来安慰起夫人,他端起鲍鱼汤,一边小勺子搅着说:乖乖,来喝汤,喝汤哦!海红妈笑容满面地说:剑大哥,您坐下嘛!叫大姐淘一下心里的话,有啥不可以嘛!今儿中午就是招自家人来,坐一起说说心里话的嘛!

气氛基本缓过来了。二奎妈明白剑岚爸爸,海红妈妈都想扭转气氛的好心肠。她站起来说我唱一曲《走西口》吧,给王姐祝贺祝贺吧!大家都使劲鼓掌起来。她先是拘谨地唱了两句,然后原汁原味地放声唱起来了。几个服务员也进来打起了手拍低声伴唱。海红妈妈,剑岚妈妈便都站起来,放声汇入大合唱。一股西风强劲地吹在上空,餐厅气氛非常热烈。一场生日寿宴圆满地结束了。

返回的路上,二奎妈说:怎么就叫两个洋鬼子(儿子)把大人的福都像丢土疙瘩那样,一顿就扔啦?她自己擦了擦眼泪又问:剑岚的爸妈就他这一个儿子,也不说接到英国去一块生活。二奎说:妈,是他爸妈不去,不是剑岚不把她们接去。他妈又问:干嘛不去啊?那么爱孩子的,这不是为了能天天跟他的孙子孙女在一起吗?你的两个孩子不是也在上学吗?也吃我做的饭呀。她又说:英国人在月球上吗?跟咱们不是同一个地球吗?不能吃娘老子做的饭是吗?

剑岚爸爸一直说,我在英国看不惯他们那么拼命地工作。他们在科研上都是人家的主力,但是人家没把他们当人看。他们在那里就是给人家垫背的人呗。外国人不吃的苦,才找中国人,华人在那里享受的福利是他国人享受完了才轮到你华人。

虽说华人的地位是在逐年有所提高,但是华人在那里是三等公民,在自己的国家,我们就是一等公民哦。出的力是人家的3倍,但我们是人家的劳力。吃饭的时候你不能坐在席位上,干活的时候你是人家的牛马,驾辕拉车的是你,坐车的是小白脸英国佬。

二奎的大姨妈带大了孙子,她儿子就不让她回山西老家住窑洞去了。她离二奎家很近,坐公交车两站地。两个亲姊妹每周见两次面,如同在老家的一个村里。他二姨妈在大兴区,稍微远一点,三个姊妹大会师就两周或三周一次。她们过年也不回老家,都成了新北京老人。

春节过后。二奎妈妈如约去延庆给剑岚父母帮着种地。她还把老家特色小吃,玉米面饼,土豆裙裙,萝卜丝饼等小吃都提上,去搭网约车。剑岚父母在村口等着,见到了二奎妈妈高兴地又拍又打又拥抱。进了屋给二奎的妈妈泡了一杯热咖啡,说老姊妹,今天有点寒,先喝杯热咖啡暖和一下。我给你再泡杯热茶。

剑岚爸爸端着一碟萝卜丝饼,一打切成三角形的薄饼。一层油酥软糯的烫面薄饼下露出一层厚厚的绿萝卜丝。剑岚爸爸低声说:真香哦!他不知怎么又放下了,走进了书房拿起小提琴拉了起来。剑岚妈说:老剑好久没拉琴了,不管他,咱们俩聊着。

二奎妈妈端着咖啡用小勺子慢慢地搅着,然后拿出小勺,喝了一小口。二奎妈妈第一次在二奎家喝咖啡,苦得一口喷出来了,第二次她用勺子舀着喝。二奎媳妇给她纠正,并且叮嘱以后谁给咖啡,永远不能用勺子像舀着稀饭一样喝。

剑岚妈妈望着萝卜丝饼说哎呀,老妹子,萝卜还能做饼啊,二奎妈反问:那你们把种的萝卜怎么做着吃呢?剑岚妈说:我们就是萝卜炖牛肉,萝卜清炖,萝卜拌丝,只会这三种做法。二奎妈妈说,哎呀,除了烙萝卜丝饼,她还能包饺子,做包子,做菜蟒。

她又问种了那么多的大白萝卜,你俩几天才能吃掉一个,那就都做成啥了?剑岚妈妈脸微红了,眼帘下浮出一层薄薄的泪光,欲言又止了。

吃午饭时剑岚爸爸说:弟妹,一看见你的萝卜丝饼,我一下想起了我的东北故乡,无垠的黑土地,我的父母和我的家族。好久没拉琴了,刚才即兴作了一首曲子。二奎妈说,怪不得,我隔门听见你拉的是小溪里的淌水声,树上的鸟叫声,怪好听的!

剑岚爸爸是1962年国家公派到维也纳艺术学院学西洋乐曲的。他常说:我音乐的魂在祖国,根在乡土。

过了半个月,二奎接到了伯伯的电话说,他们交响乐团有一个汇报演出,是他以前学生的学生寄来了四张票,说把二奎妈妈请上一同去看。

二奎把妈妈送到交响乐团门口。剑岚爸妈都着礼服。他轻声责怪说:弟妹,下次穿件西服,休闲版的也行。二奎忙应答:知道了伯伯!

剑岚爸边往入口走,边说:弟妹,交响乐是西洋乐曲。您吃了一辈子中餐,跟着我俩以后换个口味吧。二奎妈妈没听懂意思。

但一听说换口味,她一下想起上次去帮忙种地,剑岚妈妈讲述她在英国医院照顾剖宫产的儿媳。给端了一碗她从北京带去的康师傅牛肉泡面,一进病房,同房间的那个英国病人就捂着鼻子,一手按响呼叫器。护士忙进来了,说中国方便面味道太刺鼻了,快端走,快端走!斥责声里,保安都进来了,没有一丁点对老年人的尊重。英国只有炸鱼薯条这一种饭,病人也给喝冰牛奶。儿媳妇吃了就吐,出院回到家,竟然奶水都没了。她每天炖鸡汤,包馄饨,儿媳妇就把孩子取名叫馄饨。说妈,我们平时吃上一顿馄饨或饺子,就是在北京过年吃宴会那样的奢侈餐啊。一对婆媳忍不住哇哇地哭了,把小婴儿吵醒来,也哇哇大哭。

二奎妈妈在音乐厅落座,这一次她没有喝咖啡的那种熟练。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大提琴,啊的惊叫了一声,一下子站了起来。剑岚妈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妹妹坐下来,你看人家都转过来看你了。二奎妈妈脸红了,但在暗光下没人察觉。她听着慢慢地头歪了,表情蔫了,她一点也听不懂交响乐,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

她回来把这经过给二奎说了。晚上,二奎媳妇怼了二奎:怨你!应该给人家说清楚,咱妈没见过这样的场合。二奎说是啊,弄得他老两口多扫兴,我也太没面子了。

二奎媳妇说你把咱把妈带上去听一次小型的交响乐,给妈妈普及一点常识。毕竟以后妈妈跟人家断不了你来我往。二奎猛然抓住媳妇的手,说好办法!然后把她紧紧揽进怀抱。

二奎给媳妇说:剑岚爸爸在交响乐团当过团长,是他的下属,学生请他看汇报演出或预演,他忘不了带上妈妈。他把咱们当作一个亲戚。毕竟我和剑岚同学一场,没想到父辈这么看重我们晚辈的友情,叫我很感动。

伯伯还给二奎打电话,温和地说:孩子,在中国北京这样一线都市的中产家庭,一定要重视对老人高端的娱乐供养。我们这代人快走完人生了,你妈她们前半生太辛苦了。得补给她这碗参汤啊!

不久,剑岚爸爸学生的学生,作为音乐志愿者来到二奎家的小区,举办周末音乐常识讲座。二奎妈妈老早邀请她的两个妹妹也来听。二奎媳妇,这位老北京人的女儿,她也当了志愿者,负责摄影摄视频和课后采访。

二奎给他媳妇说:以前我不常联系国外同学,总觉得曾经同在一个教室,但人家心里没把我看在同一个起点上。我和剑岚,海红现在的生活条件也差不了多少了,我们应该接受伯伯的建议,让咱妈多享受文化生活。

剑岚爸爸一次电话上给二奎说,老婆有个事要求你。二奎接了伯母的电话,不料她说,如果我和你伯伯哪个突然有病,醒不过来了,我们屋里的啥东西都可以随便扔了,但是你得把狗和猫领回去养上。你们如果不养,再问问你的两个姨妈养不养,她们也不养,就不要卖钱,送给愿意养的好心的人家吧。我们这边没法送人的,我们这边家家都养狗,养猫。好多人家的孩子都在国外,老人就和宠物抱团取乐。

我以前也没有养宠物的嗜好,你大伯也更不愿意养宠物,这是我收拾的流浪狗和流浪猫。在我们这里经常会有,但这只流浪狗和别的不一样,每次它远远地看见了我,就像孩子见到爸妈的那种亲热。你走的时候,它就每次都眼泪汪汪的。二奎接完这个电话,眼泪早已经在眼眶里挺不住了。

二奎妈妈听见了剑岚妈妈和二奎电话里说的话,她眼泪浸在眼眶里,给二奎说你大娘好可怜啊。二奎侧了一下脸问妈:我哪个大娘啊?我大娘不是早过世了吗?他妈哽咽地说:我哪说咱们老家的大娘啊,我说的剑岚妈妈啊。他老两口想念他娃的眼泪泡了他们几十年,现在叫日子淹的,他两口都扛住了念想,其实是叫小狗小猫和地里的萝卜白菜帮着扛住了。二奎妈妈用衣袖擦着眼泪,背过了身子。

二奎说妈,等二宝上了高中,咱们就可以到郊区住,在伯伯家附近买个小院,你和他们种菜,把狗养上,猫也养上。再给你们养点鸡鸭兔子,你们都在乡下当司令,偶尔也跟上伯伯大娘进城听音乐,看剧吧?

二奎妈又想起剑岚妈妈在白菜地里给她说过的最伤心的一句话:您猜我们干嘛种这些呀?我俩把大白菜,萝卜,圆白菜都当成我们的亲人。我们把狗当成英国的大孙子,把猫当成孙女,把白菜萝卜当成老三,老四。我们就这样一天数着乐着。不然怎么办呀?这老了的日子,人一天天都得守着往下过呀!

二奎妈对儿子说行,有你这话,我就去和你大伯大妈试着多种几样菜,再搭个种温棚菜的架子,冬季绷上塑料膜,试种温棚菜,这样四季就都有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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