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闻名千里的南山古镇,集市是一个纽带,集约了一个个贸易者,载着血汗果食前来买卖。
一条美食街,是一座风尘下的驿站。后半夜赶集客从四面八方牵着牲口,举着火把,裹着被露水打湿的衣服迈进来。就似一艘艘疲惫的船,到了马头。
他们做完买卖,早饭,午饭是合并在一起,在古街上叫胃吃个饱,补充好回程的体力。
20世纪60年代,国家百废待兴,得从7亿人的胃里节省出一个巨大的数字。六零年前后,杂粮除了玉米面,高粱面,还包括土豆,红薯干,或红薯面粉。我们胃里深刻的记忆全是难以下咽不易消化的杂粮。
1962年后,古街上美食逐渐活跃起来了,各种特色小吃有十几种。店铺挨着,除了饼子,凉面,凉粉有重复的店,其它特色食品如点心,烧鸡,羊肉包子,都是独家经营。
这些食品都是三天一个赶集时,十几家店铺会家家都衘下窗板,打开店门,外面摆上小桌和木板凳。食客主要是来赶集做生意的人。
镇上的熟客是很少的,因为家家都是挣着低工资或者打小零工的小收入家庭。他们能从粮站买来商品粮,吃自家里做的粗饭,能填饱肚子就是很好的家庭了。小食品,小饭馆都不是本地人的日常消费品。
不赶集的这一天就叫败集,就是休集的意思,但祖宗不知为何要冠以败集,而不用休集。
如果周日恰好是赶集的一天,我姐俩这天能吃一碗5分钱的鸡汤凉粉。我们姐俩的小嘴辣得不行了,回去了要吃半个黑馒头,把口腔里的辣味压下去。就这,我们家已经让全街的人家很羡慕了。说我们家是双职工嘛,所以我们姐俩就每周都过一次年。意思说:父母俩人都有工作,我们生活水平就高,我们姐俩每周吃碗鸡汤凉粉,加一个卤鸡蛋,这比喻成过春节。
这个街上做美食的,只有一家做点心的,女店主是城里点心铺家的女儿,嫁到了古镇。还有一家做烧鸡的,是一个河南人,他老两口跟着他工作的儿子来到这里,开起了烧鸡店。他的烧鸡逢集的一天要卖掉7、8只。但古街人都叫他家烧鸡客。因为他没有店铺名,又是外来户,客就是外来户的意思。
其他当地人的店铺都是老字号,有粽子李,有凉粉张,有凉面王,有包子张。还有一家羊肉包子店,从不出去吆喝卖。店铺上面悬挂着一个景泰蓝底色的金字匾牌《百里香》。据说是清朝年间的一位翰林大学士路过,吃了包子赠了一块匾额。他家包子传了七代,逢集日下午三点前就买空了。
当地店主,各家早上的吆喝声都是当地的土话略走一点腔调。唯有那家河南卖烧鸡的吆喝声,怪腔高频律,一下子覆盖了当地人的吆喝声。他细尖而又响亮,只一嗓子就划破了清晨古街上空的宁静。古街中段,大槐树上两窝鸟巢都寂静地不再忙碌飞出飞进。
那些年街巷里各家的叫卖声都是唱腔,尖亮嗓子,高溜一声又低伏一声。抑扬顿挫的吆喝声,会把一条古色古香的街道叫得很热闹。
推木轮车买猪的,赶着驮子卖山货的,卖粮食,卖中药材的,皮货的,都会穿行于清晨古街吆喝的伴奏声里。
这些披着星星从山间崎岖不平的小道上,一路冒着冷风走到古街上,各路贸易者和这些店铺伙计掌柜都很熟。互相看见了,都似看见了钱包一样,笑从眼角跃到鬓角里,绽放着迟迟不落。都要互相打一声招呼。掌柜的见年长的会说:哥,卖了山货就来吃啊,给你专门留着!
这一声就把赶驮子的男人,一路的疲惫唰地一下驱走了,顿时一股见到亲人般的幸福感扑来,温暖了潮湿的疲惫不堪的身子。
赶集的人回程前会来供销社采购需要的物品,盐,煤油,布料等。我妈会应每个挤身上前人的要求,麻利地量布,扯布,打算盘,结账。我妈两只细长的手指,会在两把算盘上同时飞快打出一组同样的数字。她怕逢集顾客多,而算账出错,练出了这手艺。她说:端国家的铁饭碗还是私人的泥饭碗,都得靠技艺舀饭,碗才端得稳当。
只有这家河南烧鸡客的吆喝声,怪怪的。大人不仿学,当初,只有我们小孩尾着他,稍(烧)鸡儿!他喊一声,我们喊三声。大人会跑出来拧他家娃的耳朵,说:干王爷,你屁股痒痒了,想挨一顿笤帚把了?烧鸡客从不回头撵我们,因为他是外地人,融入当地,他首先要合群,更不能责怪淘气的小孩子。
“干王爷”是古镇方圆百十里,大人责备孩子们淘气的专用词。其实责骂声里包含着家有一群孩子叫大人责骂的撒娇心理。
南山是一片庞大的山脉,林里物产丰富,但茂密森林也致使地方病多,稍不慎,中毒,患传染病,出“天花”等病,治不好就夭折了。所以大人责骂淘气孩子,也挑这种吉利词汇。
下雪后,树上没有鸟叫声了,我们听着他的吆喝声像唱戏一样受听。有一天,他去乡下没采购上烧鸡,没卖的那一天,古街上空像少了一支乐队一样冷清。
他儿媳生了八个孩子,成活了七个,都在老家种地。他老两口在古街租了一间铺面做烧鸡,卖了钱寄回去补贴孙子糊口。
我爸发了工资,提着一只烧鸡,用牛皮纸包着,细麻绳扎着,昂头从店门走出来。我爸领着我和姐姐坐着一辆黑牛拉的轱辘车,去古街后山云雾缭绕的黑池殿,给我干奶奶过七十大寿。
古街的几户阾居都看出是给我干奶奶上寿,香百里包子店的掌柜拿出来一个牛皮纸包,说周大夫,给老婶子带上,人活七十古来稀啊!他拱手作了个揖。熟肉店掌柜拿着一个黄麻纸的纸包追跑着过来。我爸跳下牛车说,郭掌柜,山里肉多的吃不完,都挂在树上风干呢。熟肉被挡回了。
豆腐包子店也跑来递上一个旧报纸包,我包收下了,我爸掏钱,他遍走,遍涮我爸说,周大夫,嫌我几个素包子,穷礼当(物)是嘛!
点心店老板娘抱着鹿皮褥子,就往我姐俩腿上盖。我妈一把拦住,甜甜地说:使不得,这该大人享的福,给这两个干王爷(小孩)享了要折寿的。他们也只坐半截路的牛车,自己爬山路,腿就不冷了。
古街有六七百米长,不逢集时,只要走过一个陌生人,大家都能认识这是谁家的亲戚,都要主动打声热情的招呼。谁家的隐私都是透明的。我爸这位深山里的干妈,虽没见过人,但家家都知道。她有我爸医生的干儿子才长寿,成为南山最寿高的福奶奶。
我爸打成右派在南山劳改,砍柴中了漆树毒,奄奄一息,躺在崖边。干奶奶去黑池殿上祭祀路过,叫他儿子四愣子用树隔着背回她家。奶奶顺路采了一把珍竹花的白色小花儿,回家熬水擦洗,毒就除了。家养的蜂蜜拌熟面(炒面)荷包蛋,炖了野鸡肉,喂壮了爸爸的身子。
我爸进屋,脱了鞋就盘腿坐上热炕。干奶奶一边责备我爸糟蹋钱买只熟鸡,说后山野跑的鸡,都是咱家的,抓两只剁了,柴火炖上,油饼吃完罐罐茶喝罢,炖鸡(正餐)就熟了。不花一分钱,都是它们自寻着吃山上的野粮食和虫子,从不用我喂食。
我爸说您老尝一下人家外地人的这个味道嘛。他边说着把鸡爪子给我俩一人夹了一个。
奶奶把两条大腿给我俩一人一个说,我娃坐牛车颠疼屁股,又爬山,三九天,太苦了我的娃!我爸说:我不领,这两个干王爷非要来,说想你嘛!
干奶奶又说,我娃不吃鸡大腿,我咽不下去你这鸡儿。我姐俩这才第一次吃上烧鸡,很香很香!原来和过年炖的鸡汤大不一样哦。
我妈给我爸说这家烧鸡店开业几个赶集日后,古街上的店家就在心里悄悄算清账了,烧鸡客并没有抢走他们谁家的顾客。因为烧鸡是古街上最贵的一家食品。一只鸡整买三块,零卖分成六份,一份五毛钱。饼子铺,馒头铺,凉面店,还因为给这家新开的烧鸡铺提供配着鸡肉吃的主食,而增加了小笔交易数量。小店主认的真理是,大河有水小溪就不干。
食客都是镇上或税务所,派出所,收购站,供销社等单位这天来了上级领导或一般干部,都穿着制服。他们都身背干粮袋,打着牛皮伞,拄着一截打狼的木棍儿,走出县城爬山老君山。那时没有交通工具,干部下乡只有用两条腿沿山上的小道走,到下午才到达古镇。
崎岖的小山道在缭绕的云雾里穿行,雾里会裹着偷袭动物的狼。他们平安到达了目的地,就按捺不住万分的庆幸。他们置身古街的炊烟里,也扛不住浓浓饿意。要等到下属单位同志领着你掏四毛钱,一斤粮票去谁家吃派饭,那得等到天黑了女主人从地里收工回来。他们就快步进店,脱鞋上炕。花几毛钱吃块烧鸡,再喝一罐木炭火盆煨的罐罐茶,解乏又解渴,然后再到下属单位办公差。
再下来就是那家有古匾的羊肉包子店,食客有穿制服的,也有穿对襟褂子的商人。有些食客还要在店外拍打几下身上的尘土,昂首朝匾作个揖。这家包子不愁卖,包子一毛钱一个,皮薄个头小,多数人就点十多个才基本上吃饱。这些食客基本上是城里或外县来进中药材,进大宗山货的买家。
山里赶骡子驮着山货来古街交易的人,吃包子进豆腐白菜包子店。一毛钱一个,皮厚个头大,足有两个羊肉包子的分量。油泼辣椒往包子上抹一大勺子。顾客吃个又香又实惠。因为南山阴湿不产小麦,家家一年四季都吃杂粮。下山的人交易成功后,饱吃一顿素包子,就是极大犒劳了自己的肠胃,也胜似过一个小年。
他们都没穿袜子,赤脚穿一双用牛的生皮自缝的简易鞋,叫生鞋。冬天往里塞一把燕麦草,就当絮进了棉花。这些食客都不脱鞋上炕,坐在屋檐下的小木凳子上,吃抹了辣椒油的素豆腐包子,喝大粗碗面汤暖一下身子。年龄稍大的,临出门时走向后院,问店家要两把干麦草,换下生鞋里的湿草,脚就舒服了。
南山粮多,但满山全种的杂粮。古街上小麦两毛钱一斤,就是两个素包子的钱,但南山人不会发这样松软的白面,不会调清香的包子馅儿。
自古以来,南部林木茂盛,常年遮挡阳光,影响了人的智力发育。这里的人都生活粗放,不重视餐饮生活技艺。半农半牧的生产方式,祖祖辈辈配套的主要食品便是熟面(炒面)肉食是野鸡,野兔,放养的鸡,山羊。
烧鸡店开张不久,古街二十多户人家,不论谁家做韭菜馅饼,都端一个碗去盛半碗卤了鸡肉的浮油,黄黄的,味儿香极了。他不要钱,但我们当地人都会硬放下一毛钱。大人都会对他说:人情一匹马,买卖争分毫。
如果是小孩端碗去了,他会夹一只鸡爪送给你。你不要,烧鸡客会站门口堵着,你只好拿上了走。于是我们当地人的韭菜馅饼比过去香了好多。拌谄儿剩下油,还擦抹在饼皮上,增加了油亮色泽。不久,古街上又开启了一家韭菜盒子店。
烧鸡客关店走了,我们的韭菜馅饼又成了素面白饼的外色。烧鸡客给古街留下的饮食技艺和美味享受了两年。国家割资本主义尾巴,一夜之间就不叫私人开店、开小馆子。他老俩把最后六只烧鸡分割了,给街上的人家一家一块子。把两坛子老汤每家分了一碗,并挨家挨户捧着送老汤,一遍耐心教怎么使用和存放老汤卤鸡肉。
一声自行车的铃声把我吵醒,这是全古街唯一能看见的一辆自行车,绿色的,和骑手的衣裤一个绿色。弓着腰的邮差,隔一天来一次,是从山下的山丹镇后半夜吃力地骑来,赶天黑前还要进山沿村送信,赶傍晚骑到干奶奶家的山包上。
街上的人都热情围上来。我爸先挤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衣袖,路上碰见烧鸡客了吗?邮差叔叔说,在半山腰碰见,见我就泪水流了满脸。我爸哽咽了一下,又忍住说:那追不上啦!叔叔又说,他还叫我捎话给你,说,他谢谢你给他老俩准备的油饼臊子面,他怕伤心忍不住,就不吃了。
古街不再是他的家。十华里之外,两座青山翠峰相夹的一条土路上,两位花甲老人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