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也有河,是涧溪,流势很猛,像极了黑山子半游牧人剽悍的习性。
黑山子在西北山林中的南部。涧溪冬天水浅,人们过河就踩着河里出露的列石过河。几座水磨都建在涧溪上。人们就乘冬天河浅过河容易,便赶着驴,驮着粮食,一趟又一趟过河去磨面。储够一冬至初夏发山洪涨水后八九个月的面粉。
河水深的时候,驴可以蹚着河过,赶驴的人就得脱下裤子,蹚着齐大腿深的河水,抓着驴尾巴,忍着冰冷,慢慢地过河。
村庄较多的地段,几个村出力出料共同搭建一座小木桥,但有一年遇一场山洪,木桥还没使用几天,便被急驰的山洪冲毁了。
人们再次有建桥的动机,肯定是等夏天过了,秋庄稼收成还较好,够吃来年一年的情况下富足。就在春节耍秧歌,耍得正欢正酣时,便由一位长者号召,一群人响应了。待春节后土解冻了,就开始建桥。是小河两岸的几个村一起合作修建。
说是邻近六个村,总共也就百十户人家。除了无儿子或有残疾的人家,能去修桥的也就八九十户人家。选择吉日的这天恰好能出工的,也就六十七个男劳力。
运大木料搭建桥底支架的工匠,就需三十来人。其他人是在水里的沙石中挖深坑。这些活都得男人们卷起裤腿下河,寒冷刺骨的冰水缠绕着膝盖以下的腿部,寒冷不一会儿就升向腰部。
爷爷说建桥的黄道吉日晴天很少。那天如遇上一场春雪来给你加几分寒冷,那便当作祥云来访!奶奶会去庭房厕旁的蜂窝里捣刚产的几串热蜂蜜。她小脚晃荡着清瘦的身子,给爷爷拌一碗熟面(炒面),双手端到爷爷喝罐罐茶的火盆前。
她笑得满脸皱纹都绽开,露出皱褶里因没被暴晒而很白的皮肤。她说你今天当一回皇上爷嘛,吃碗热熟面,抗冷!
南山人家家养蜂,但不是每顿都有蜂蜜拌熟面这样奢侈的早餐。
自古以来,它却是世上最好的大餐。这个笑话,后来指南山交通闭塞,除了肩背驴驮,能到的地方,就是三十华里外南山下的滩歌镇。南山人没见过世面,以为天天能享受蜂蜜拌热熟(炒)面就是皇上爷的享受。所以骄傲地说:皇上爷不过吃个蜜拌熟面嘛!我们还跑出去(山里)受啥罪嘛!千里做官,为了吃穿嘛!
他们世世代代就这样沉浸在自以为世界上最好的生活里,把各种困难都甜蜜地吞咽下。舌尖上享受一碗蜜拌熟面,喉咙里下去一口热得几乎要烫嘴的罐罐茶,就能咽下一切苦难。建桥的吉日,如果遇上倒春寒的大雪,就说:那是个啥事嘛!
爷爷腾地下炕,嘴一抹就往出走,父亲忙扛上一截粗木头,隔墙喊一声,二大(叔父),三大!他的两个兄弟都扛着锄头、铁锨,紧随在爷爷身后。鹅毛大雪就披上他们四人的头,肩膀,几个男人转眼就消失在茫茫雪帘里。
南山高寒,雪停后,树枝上,列石上雪会十天八天不消融。三十年前,我写下了《雪中的列石》
圆圆的列石
一颗一颗 温馨
头顶洁白的雪
浅露于涧溪 绽放成
水中的浮雕
深山峡谷 空灵
眸子潮湿 惊愕
含韵 两颊绯红
我想走过小桥
到达那村庄
面对眼前的画
迟凝
在无路可走的时候
也不忍 一双脚印
破坏一幅雪中之画
这蓦然相遇的景致
我这首拙诗,是写建桥后的次日,河两岸的人在浅溪水里,踩着列石上尚未消尽的薄雪,过河去对岸,诗人内心的情愫。
我是恢复高考后,黑山子第一个走出深山的大学生。爷爷是民间搭建木桥的总设计师,也是建桥的总指挥。这年初春搭建了一座木桥,夏季的中午,我才从骑自行车来的邮递员手里拿到录取通知书,下午,木桥就被一场山洪倾泻而下,冲毁了。
次日,烈日暴晒了一天,山洪似蔫了的怪兽,萎缩了,傍晚,只剩下小小的溪水。光头的父亲进来,摘下发黑的草帽(遮阳帽)兴奋地说:大,明天早上咱们去再搭建一座桥吧,让娃后天早上从咱搭的新桥上走过去,赶火车,上北京吧!
我忙说:大,离开学还有半个月,我这么早到北京,住哪儿呀?
爷爷吐出嘴里咬的烟杆儿,说:你俩的话都不说了。祖祖辈辈桥都不在夏天搭建!咱家出了第一个南山的大学生,且是女娃娃,够嗨了!凭这,咱的娃儿就得多吃苦受累去绕道过河下山去进京。把桥全当成秋冬给乡亲们用,叫磨面的人和牲畜少走路,省点力气吧。
父亲又说:大,谁叫咱家女孩要上大学,这喜我按不下去哦!就想让她从咱们搭建的桥上走过!
爷爷轻敲了父亲一下烟杆儿,说:咱们祖祖辈辈是替天行道,给百姓建桥。你得把你的喜藏在心窝里,好日子才能过长久!
从祖上到爷爷再到父亲,他们精湛的技艺代代相传。我扛着行李卷绕道下山搭火车去上学。回望了一下亲人血泪搭建过无数次的山涧小木桥,我卷起裤腿被父亲牵着胳膊快速趟到对岸。
夏天冰雹在林区瞬间会袭来,上游发来洪水,叫人因慢了几十秒就被暴涨的涧溪卷走了。过河人愣着,束手无策。
上大学的四个暑假,我三次回乡,桥被冲毁,望着涧中湍急的洪水,只有我这样的文弱书生会流一把泪。要是乡亲们赶着牲口驮着粮食去下乡卖,见此状,就会找个阴凉处,卸下货,自己踏踏实实地蹲下来,掏出旱烟袋,挖一锅烟,擦一根火柴点上,吧嗒吧嗒地吸几口,再无奈地吐几口烟雾。起身拍两巴掌驴身子,再装上烟袋,折一枝茂盛的柳枝,扎成卷,戴在头顶,折一下骄阳,就闷声返回了。
我暑假回家遇上发洪水,眼看着洪水翻着波浪疾驰向前,个把小时没有一个男人出现于河畔,因此我无法帮衬上一起冒险蹚河。这一带人口稀少,夏天半农半牧的南山,下了暴雨,人们会十天半月不来涉河下山卖山货。因此,下午的河边只有孤零零的我。
看到太阳快下山了,我便背上大包,急忙赶十里路,在天黑前去找一家亲戚投宿。或许河水水位不下降的话,我得寄宿十来天,等山洪慢慢回落。到过山河没有危险时,亲戚就会叫我骑一匹骡子,并护送我过山河,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