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过是一种感受

日子猫悄儿的，一不留神，又要过年了。

才过完年没多久，接着是清明节，立马又是五一、端午。感觉夏天热辣的劲头似乎还没结束，已过完国庆、中秋节，不种地却差点忘记中秋也是秋，还没来得及换掉床铺上的凉席，突然之间进入了冬天。实在冷了，才不得不翻出厚的棉被和羽绒服，然后不情不愿看着年关逼近，越是抵抗越来得快、来得凶。

总觉得小时候时间质量比现在的好，极其耐用。一天从起床、早餐、上学路上、早读，要上六节课，还有课间休息，放学回家，放牛，做家庭作业，晚上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抓萤火虫、看星星。一个暑假更是漫长到能见证瓜果蔬菜一生的枯荣。

记得2003年，那会我上高三，从邵阳出发去北京参加艺考考前培训，二十多个小时，却是一段漫长而多彩的人生旅程。

那时一次远行，事先总是满怀期待，行动上也早早规划，提前几天去火车站把票买好，罗列行李清单：衣物、生活用品、水、泡面、零食，担心旅途无聊，还要带上两本闲书几册杂志。行李总是一大堆，那时候人似乎很闲，总有关系好的朋友，坚持要送你上车，所以那时候还有专门的站台票，直到列车开始启动，才隔着车窗挥手示意再见。站台还有不少小商贩，拉着小推车，有些还冒着雾腾腾的热气，追着列车，通过车窗，着急忙慌地跟车里的乘客做生意。平时买东西都是我们在窗口外，这倒好，买东西的人在里头，卖东西的人反倒在窗外。

在列车上，好不热闹，有人在热烈地聊天，有人在打扑克，有人看风景，也有人在读书看报。就是没人低头刷手机，当然了，那时候的手机还是个稀罕物，也不具备刷的功能，不少人腰里别的还是BB机。对于我们这些穷学生来说，有个手表，就算是有点科技含量的配置了。

从邵阳到北京，没有直达的火车，先坐到长沙转车，这段途中，我遇到一个对我既熟知又陌生的人。我们一行四个同学说着家乡话，对面坐着几个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少年，其中一人听到了乡音，便打听起我们是哪里人，结果我和他还是同一个乡，初中还是同校同级。当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时，我说：阳流威。他惊讶地叫了起来：你就是阳流威呀！原来他的发小正是我初中同学，经常跟他提到我，所以我的很多事，他都知道。

到了长沙又得停下来买票候车，傍晚到的长沙，临时买的票要到凌晨才能上车。那时是第一次到省城，又要去首都，有位同学嘟囔着：明天就要去到天子脚下了。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兴奋劲。也就我们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在火车站内外、候车室、售票厅，来来往往，上蹿下跳，看着车站里的各色人群：有打地铺睡觉候车的，有排着队打公用IP电话的。我们还拿出速写本再起了速写，把车站各色的人当活生生的免费模特。有个同学画一个正给婴儿喂奶的年轻妈妈，被人骂成“流氓”。

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说是特快，却远不及如今的高铁，要接近16个小时才能到达。对那时的我们来说，时间真长，这是一次纵跨祖国南北的大行程。我们感官全方位打开，接收着各色见闻，时间变得细致可感。我看一路的地形、植被变化，认真听列车员讲解乘车事项，这是每周去一趟越南的国际联运列车。我好奇地围观售货员讲解和试用那些国外特色产品，幻想着在华中平原上能见到地平线，期待破晓时能看到壮观的平原日出。虽没能如愿，却也有“原来是这样”的收获。国际列车就是不一样，早上列车员带大家一起做早操，广播还会提前介绍沿途风景，说到母亲河——黄河，给我激动得像要见到未曾谋面的亲妈似的。我们时而看窗外风景，时而看车内移动电视，时而围观车内动静，时而和同伴分享感受，就是舍不得睡着，这会关闭我们的感知和记忆到来的通道。

而最近我又坐了一趟南阳到成都的绿皮火车，17个小时，也是那么久，却总觉得时间一下就过去了。在卧铺上打了个盹，刷了几下手机，吃了两餐饭，跑了几趟厕所，似乎没有适合收臧的记忆。

从前的时间和现在的时间快慢到底是不是一样的呢？总有人会说——必是。那只是因为地球转动速度没变，钟表设定不变。可我们又总觉时间变快了，那是真的，那是我们很多人的真实感受，因为时间本身不过就是一种感受。年轻时我们感官灵敏，记忆库空间宽敞富余，才能敏锐地感知时间，能轻松存储记忆，所以时间是慢的。原来是我们变老了，对时间的感受变迟钝了，直到我们死去，感官彻底关闭，时间便不复存在。而地球运动一如从前那样不紧不慢，而年轻的生命，还是带着鲜活灵敏的感受。正是有了这种对比，我们才会感觉时间有快慢。

好奇、幻想、期待、多愁善感，这些便是我们感受时间的密码，是时间变慢的始作俑者。乃至无知，也算是一重要因素，这里的无知不是贬义，我想把它理解为空盈，这并不矛盾，就像一个仓库，里头是空的，存储能力才是充盈的。

都说人到中年，茶杯都得加枸杞。现如今养生成了许多中老年人的必修课，不惜花钱出力，无非想活得时间多一点，这跟手机快没电时，着急找充电宝的心理是一样的。不如把生命是耗电过程，转化为充电过程，虽说电充完了人也完了，但是你完成了一次生命的历程。佛教里用梵语说法是到达了पारमिता（波罗蜜）。这人生充电的方式，便是感知时间，有限生命里感受出更长的时间，何尝不是一种长寿，一种高级的养生。是不是该保持一种空盈的状态呢？吸收时间与记忆，而及时清理记忆垃圾，放下，不执着于曾经拥有，保持新鲜感的感官，敢于承认自己的无知，像苏格拉底一样随时做一个无知的提问者。保持孩童般幼稚的好奇心，对未来充满期待，不怕做一个多愁善感的弱者。

我觉得时间本不存在，是因为有了生命，便有了感受，才有了时间。就像我们身边的物品本没有重量，是因为有了万有引力，才有了重量。死寂的星球是没有时间的。地球运转，才有昼夜与四季。考古发现中，铁器有化学上的敏感，才有岁月的痕迹，才有从生到死的生命体验，才感受了跨越千年的时间。而金器，却始终如新，没有变化，它没有时间观念，因为感受不到时间。有人说金器一直如新，不会死。我想说，既不会死，又何来生。

对地球而言，时间是公转和自转。

对铁而言，时间是一场场物理与化学上的转化历程。

对人而言，时间不过是一种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