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认为学习能力还是很强的。当然,我的学习兴趣并不那么广泛;再当然,有些东西,没兴趣也得学,比如我上中学时不得不学的英语。这也是唯独让我这个自以为学习能力尚可的人,真正头疼的课程。我说的头疼,不是形容词,而是真实存在的生理上的头疼,就像电脑CPU过载发热一样。我大脑里预设的运算程序,无法理解这种没有道理、没有逻辑可言的学科。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英语要分主格跟宾格,为什么要分时态变化,总觉得汉语言才是最讲道理的。
可后来发现,很多外国人都在吐槽汉语“不讲道理”。比如“我去”,竟不是真的“我去”;“方便”是上厕所,“方便面”又成了食品。“掉地上”和“掉地下”竟是一个意思。
原来语言这玩意,就是不讲道理的。即使同在中国,不同地方的语言习惯也不一样。东西南北中,即便都说普通话,也很容易闹出各种乌龙。
我上高三那年,去北京学画,是我这个湖南人第一次去北方。刚到时,去一家餐馆吃饭。
服务员问我:“吃点啥?”
我随即回答:“吃饭?”
服务员又问:“具体吃啥?”
我说:“吃饭呀!”
服务员:“我知道!那你到底吃啥嘛?”
我说:“饭呀!”
我心想,难道我普通话不标准,差点跟她说:f~an,fan。
我俩对峙了很久,都觉得对方有毛病。我实在没辙,只好跑到厨房,找到了一锅饭,指着说:就是吃这个。
服务员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你是要吃米饭呀。”我这才秒懂,原来在他们这儿,“饭”是统称。吃晚饭,就是晚上用餐的意思,不是指具体吃啥。而我从前理解的是——米煮熟之后叫做饭,吃晚饭,便是晚上吃米饭,吃午饭就是中午吃米饭,而不是吃面条、水饺之类的。外地朋友感到疑惑:你们湖南人早上不也吃包子馒头之类的吗?难道那不叫吃饭?当然不叫吃饭,那叫吃早餐。当米饭不是主角时,比如夜里吃点烧烤、啤酒之类,也不叫吃饭,这叫吃夜宵,说成吃宵夜也行。
有了这次经历之后,我也算是学乖了,跟北方人说吃饭,得说“吃米饭”,否则容易被人当成傻子。
几年后,我去了河南漯河的一个小镇。那些小餐馆里都只提供面食,连续吃了一个星期的烩面,很是馋一口米饭,我跟店家提出能不能做点米饭。
老板回应道:“你想吃米呀!”
又刷新了我的认知,原来河南人直接说“吃米”。我懂他的意思,知道是地区不同,语言习惯不一样。可我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你是小鸡吗,小鸡才吃米呢!都说生米煮成熟饭,米是生的,饭是熟的,这才是正常的逻辑。
咱们国家地大物博,各地人士饮食差异大,关于吃的方面习惯用语差异也尤为明显。
有次去四川,看到一道叫“蹄花”的菜,以为是什么我没吃过的特产,满怀期待地点了一份,结果上来一看,原来就是猪脚。还是四川人懂浪漫,猪脚,你们都能说成花。
同样是猪脚,有些地方叫猪手,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很诧异:猪怎么会有手?那“咸猪手”,是不是用盐腌过的猪脚?又不是,是特指某一类人的手,外国人指定得懵。
还有地里的“瓜”是红薯,绿皮黄瓜有的地方被叫成青瓜。跟蹄花一样,第一次都让我以为是没吃过的特产。
北方人“面”字和“粉”也不分。
有次有个北方朋友来我家一起吃饭,问我有没有辣椒面?
我说:“没有。”
我心想着,你米饭吃得好好的,又想吃面啦?在湖南待久了是吧!还要吃加辣椒的面。
后来他去厨房打饭,跑出来跟我说:“你这不是有辣椒面吗!你怎么跟我说没有?”
我说:“哪有?”
他指着一罐辣椒粉,说:“那不就是吗!”
我说:“那是辣椒粉。”
他说:“对呀!辣椒粉就是辣椒面呀,胡椒粉就是胡椒面呀。”
都说面粉面粉,原来面就是粉,粉就是面。对于北方人,同样“脸面脸面”,脸就是面,面就是脸。脸等于面,面等于粉,但粉不等于脸,这个逻辑没有闭环,难怪很多外国人都吐槽汉语不讲逻辑,“脸”和“面”的有些用法,就连我这个中国人年轻的时候也搞不懂。
“脸”和“面”这事,还是发生在北京。08年我在北京搞绘画创作,认识一个当地的朋友,是卖画的。记得他当时问我:要不要去他们市场那边租个门脸?
我当时很纳闷,这“门脸”是个啥?门还有脸?门的脸是门的哪个部位?
后来搞半天才弄懂,门脸就是门面。
08年在北京,跟东北邻居也发生过类似的语言乌龙。当时我租住的院子里,有位东北邻居。有次闲聊,他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画画的。”
我反问他:“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伸手指着外边,郊区的方向,说:“搞那块地的。”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边确实是一片广袤的田地,便接着问:“你们搞那块地,是种菜,还是种别的作物?”
他立刻摆手:“不是种地。”
“哦!那是搞房地产?那边要盖房子了是吗?”我连忙又猜。
他说:“也不是,就是那块地。”
我更糊涂了,追着问:“那具体是做什么呢?”
他急得边比划边解释:“就是送那快递、包裹、邮件那些。”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说的是“快递”。
我当时特别纳闷:快递就快递,前面干嘛非要加个“那”字呢?难道快递还分这和那的。
我总吐槽北方语言习惯不合逻辑。有个北方朋友跟我吐槽湖南人说话不科学。他说有次在水果店,发现一个人竟对老板说:这水果要好多钱。
他当时就以为湖南水果太贵,担心吃不起,因为“要好多钱”。
他竟不懂“好多”是“多少”的意思。
别以为湖南人就相互理解对方的语言,也不然。我是在邵阳长大的,之后来了长沙,一些长沙专用词,也让我费解。
当年有人问我:“你堂客呢?”
着实让我摸不着头脑,压根不知道堂客是什么。他们说是老婆的意思。按我的理解,这老婆怕是不太亲。弟前面加个堂,成了堂弟,比亲弟就差了点。“客”字更是让人觉得生分,妻子本该是女主人,得用“主”字才对。
唉!语言这学科,本质就是约定俗成的霸王条款,当地人说了算,甭想着跟人掰扯掰扯,试图找个合理的逻辑来支撑。语言是个被习惯给惯坏了的家伙,哪会跟你讲道理,还得是尊重习惯,入乡随俗。可惜,当我明白这些道理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学生时代。当年我学英语用的是逻辑思维,难怪学到头痛,还及不了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