尿尿

我在讲桌上把安排给学生的作业任务也像学生一样一道一道地做着。

只有我亲自做一遍，我就能明白哪些题学生会答不上来，哪些题学生会答出一半，哪些题学生会顺利答出来。

这样，我在课堂集体辅导时不仅有针对性，重要的是在检查晚自习学生落实任务情况时，我能及时准确地分辨出哪些学生是自己做答的，哪些学生是偷着参考答案的，哪些学生是抄袭答案的。

根据我做题的数量来判断，晚自习的时间进行了大约不足半小时，有名男生突然走到讲台向我请假上厕所，虽说年级部原则上要求学生晚自习不准上厕所，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通常是让学生先上厕所，然后站在教室后面上学习。

不过，让我诧异不已的是，这名男生是快准高三的学生了，请假上厕所竟朝我说“老师，我请假尿尿”。坦率来讲，在幼儿园或小学阶段，向老师请假说去尿尿，是无可厚非的，相反，还会觉得童真童趣。但升到初中后，倘若请假仍说口语去尿尿，给人的听觉总是一种不好的体验。

我正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对方。男生个子不算矮，脸上带着些青春期特有的青涩，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坦然，仿佛“尿尿”这两个字和“去洗手间”“上厕所”没什么区别。我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这直白表述的错愕，也有对学生日常用语习惯的些许担忧。毕竟，快准高三了，即将步入成年人的行列，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在老师面前，使用如此口语化甚至略显粗俗的词汇，总归是不太得体的。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直接批评，只是望着他，想看看他是否意识到自己言语上的不妥。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都在埋头做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眼神开始有些闪躲，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连忙补充道：“老师，我请假上厕所。”

我把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件事跟办公室的同事分享，同事给我分享了最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实事求是来说，比我的“尿尿”更炸烈好几十倍，因为有同学直接在教室向老师用方言说要请假去粑屎！

“粑屎”这词儿，在我们这儿的方言里，比“尿尿”还要直白粗俗得多，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生理行为描述，别说在课堂上，就是在最随意的熟人之间，也很少有人会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同事苦笑着摆摆手，说当时全班同学都愣住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秒，然后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整个教室就像炸开了锅，学生们有的低头窃笑，有的互相挤眉弄眼，还有的甚至直接笑出了声。同事说自己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是头一次遇到学生用这么“原生态”的语言请假，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批评吧，显得自己小题大做，跟个孩子一般见识；不批评吧，这行为又实在有失妥当，而且还带坏了班级风气。最后，他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哭笑不得，板着脸挥挥手让那学生去了，只是课后没少花时间在班级里强调文明用语的重要性。

前几天，中南大学的彩铃事件弄得路人皆知。女硕士鱼摆摆，导师聂茂给她打微信电话，每次听到的都是宝宝巴士“上厕所”的彩铃声。聂茂作为男硕导，听得很尴尬。以前有学生怕老师找他们做事，以各种方式进行“软抵抗”，表现为不接电话不回微信，包括设置“我不在服务”的彩铃等等，聂茂觉得鱼摆摆可能有这个嫌疑，就在微信里留言让她换掉这个彩铃。没想到鱼摆摆把硕导的微信留言发到网上，一夜爆款。第二天，鱼摆摆有些害怕，就要找聂茂汇报时，有人先截个图告诉了聂茂，聂茂很是震惊，也发了一条抖音，题目是我把学生放心上，学生把我挂网上。结果也非常火爆，连《湖南日报》也来采访，并作为热点问题报道出来。

彩铃事件之所以火出圈，聂茂教授指出，事件第一个痛点就是“尴尬”，一种非常具体的关于两性边界与日常表达的问题。这背后隐含着现代社会的另一个痛点，就是在不同性别的师生、同事乃至亲友之间，如何就一些涉及隐私、身体禁忌、略显“不雅”的日常话题，进行得体而不冒犯的沟通。

其实，当下部分高学历青年有一种心理低龄化的倾向，或者说一种母胎依赖症，他们在外面闯荡，却渴望回到妈妈身边，回到一个被卡通儿歌包裹的绝对安全的快乐童年，面对内卷所带来的巨大压力，他们希望从精神上寻找短暂的回避和心灵慰藉。

这种心理状态投射到语言表达上，便可能出现一些与年龄、身份不太相符的幼稚化、随意化现象。就像那位准高三男生脱口而出的“尿尿”，以及同事遇到的用方言说“粑屎”的学生，或许在他们看来，这只是简单直接的生理需求表达，无需过多修饰。但他们忽略了，语言不仅是沟通的工具，更是社会交往中身份认同与礼仪规范的体现。在不同的场合、面对不同的对象，使用恰当的语言是基本的社交素养。尤其是在学校这样的教育场所，师生之间的交流更应体现出相互尊重与文明礼貌。

雅，就是给寻常事物赋予一份得体的尊重，为真挚情感寻找一个美好的表达。不登大雅之堂的日常生活之事，在学校并非大题小作，而是一种语言与修养的回归。掌握符合社会规范的表达方式，学会在不同情境下得体地沟通，是当代青年，乃至教育者们需要共同思考的课题。

真正的成熟，不仅在于知识的积累与年龄的增长，更在于能够游刃有余地行走于社会规则之中，用恰当的方式表达自我，尊重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