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熟识的同事。
我接起电话,对方邀约我外出小聚饮酒。我只能婉言谢绝。
他追问,还有什么事比赴宴更要紧。我如实告知,此刻仍在学校。
“从单位打车过来并不远,你既没有看管晚自习,也没当班主任,手头事务很快就能处理完。”
我告诉对方,已经和同事调换了晚自习,今晚由我值守。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大笑,他说自己刚刚赢下两百元赌注。我一时茫然,全然不解其中缘由。
原来,和我互换晚自习的那位同事,正与他一同参加活动。此人对我了解不多,只是听过不少我工作的旧事,暗自担心我忘记调换晚自习的约定,又不愿主动发消息提醒。打电话的同事宽慰他,笃定我会准时到岗,纵然过往有失误,但做事一向踏实,常常提前半小时抵达岗位。二人索性以此打赌验证。
听完原委,我心中没有半分被认可的欣喜,只漫上一层难以言说的涩。工作中出现的那些问题,在同事之间,变成时常谈起的谈资。
问题最早要追溯到2001年,那年是我大学毕业的第三年,也是我第三次承担高考监考任务。那时考场尚未安装监控,整场考试秩序,全凭两名监考教师尽责。
高考最后一门,是外语考试,因为要考听力,监考教师和考生都需提前到考场。当年实行交叉监考,主考官来自外县,副考官由本地教师担任。与我搭档的主考是邻县一名英语教师,他认识我的高中班主任,也曾听过我的名字。
距离考试结束仅剩两三分钟,我们提前收取考生第一卷答题卡。考场内三名考生尚未完成,两人整张答题卡空白,没有填涂任何答案。考试终了铃声响起,考生有序离场,清点试卷时,我们赫然发现第三组最后一名考生的答题卡缺了一张。试卷内、课桌里、地面下,搜寻均一无所获。
主考官立刻上报考点办公室,广播紧急通知考生返回。工作人员多方查找,我翻遍考场周边垃圾桶,搜寻花园树丛,甚至用长杆挑出公厕粪坑内成团的废纸逐一辨认。相关警务人员到场跟进线索,最终却以考生未成年为由,告知责任将由两名监考教师承担。那一场慌乱与重压,长久留在我的记忆里。
记得2002年一场自学考试,我与另一名教师搭档监考。清点试卷时,我们发现缺少29号考生答卷。搭档立刻上报考点,又骑车赶往车站拦截离场考生。
怪事随之而来:逐张清点,试卷总数刚好齐全;依照考号排序核对,又分明少了一份。考点副主任赶来核查,终于找到症结,29号考生误将自己考号填成28号,卷面出现两张28号试卷。考点副主任半开玩笑说,我是受了上一年高考答题卡事件的心理影响。
在2003年一场社会考试结束后,我收到两个通报,一是装订试卷时,有名考生姓名超出装订线外;一是有份试卷夹页倒装着。当时也有试卷验收的同事,我没发现,验收的同事也没发现。据说是阅卷的人员发现的。
总之,连续三年,监考工作出现状况,我慢慢对这份工作生出沉重的心理负担。有一次,教务处安排我前往外县高考监考,我是临时顶替人员,名单未能及时更新。负责带队的总务处主任翻看名单,找不到我的名字,随口推断,或许往年监考留下问题,审核没有通过。顾及我的颜面,没有人正式通知我。
我信以为真,独自登山散心。山顶风凉,教务处急促的电话突然打来,告知我需要立刻赶往集合地点。下山之后,我匆忙赶赴集合点。总务处主任见到我,拍着肩膀打圆场:“一场误会。我就知道,你虽然……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他话未说完的半句,我心知肚明。
实事求是地讲,关于我的种种传闻,有时连我本人都觉得好奇。曾经一场校内监考结束,一同搭档的女同事当众坦言:若是有人再说你工作不认真,我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话很温暖,却让我万般无奈。女同事不曾察觉,这句话本身已经默认了我在众人心中既定的事实是什么。我评价自己并非对待工作不认真,只是行事之间总带着笨拙与慌乱,疏漏往往在事后方才察觉。
标签一旦被人贴上,再多解释都显得苍白。每当听见旁人称赞我做事认真,心底总会泛起熟悉的酸涩,如同一枚裹着糖衣的针,甜是外界的肯定,隐隐扎人的,是长久无法抹去的固有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