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课堂违纪的学生,我一般采取两种处置:或是令其在座位旁站着听课;只有既违反纪律,又对处罚满不在乎,甚至摆出对抗姿态、鱼死网破的学生,我才会请他离开教室,到门外冷静反思。
从教将近三十年,尤其近十年,被我请到教室门外冷静的学生越来越少。一方面是学生整体素养在提升;另一方面,历经世事,我心底也不免生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倦怠。可刚刚开启的高一新学期,正式上课尚不足两周,就有两名学生,不得不被请到门外反思。
对于留在教室内站立自省的学生,课堂提问我会优先点到他们。只要能够正确作答,便可以落座。而被安置在门外冷静的学生,我不会置之不理。十余分钟之后,我会走出教室,和学生沟通事情的原委。多数情况下,只要学生能够意识到自身问题,愿意改正,我便给师生双方一个台阶,允许他先返回教室站立听课,再通过课堂答题,一步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这一届两个孩子的状况,却令我感触很深。
一名男生,早自习要求全体起立诵读课文,唯独他久久低头翻找课本。我轻声提醒、旁敲侧击。待他终于拿起书本,脸上却是满心不悦,仿佛是我亏欠于他,目光直直地与我对峙。
另一名女生,上课佯装听课,实则沉浸在手机游戏之中,被我当场查获。为让她铭记课堂规则,我作出惩戒:请她为班里每一位同学赠送一支棒棒糖,以此自省。不料隔日课堂,当我问及惩戒落实情况,她反而倒打一耙,理直气壮地告诉我,她没有钱。
经过门外的冷静沟通,那名男生虽对错误认识尚且浅薄,但尚能承认自身问题,承诺下不为例,我便准许他回到课堂。而这名女生,面对沟通始终神情冷漠,一副拒不妥协的姿态,我只能让她继续在外冷静。我转身关上教室门,就在门合上的一瞬,一种荒诞感骤然涌上心头。
二十年前,学生被罚站,大多羞愧难当,垂首不语;如今,有些孩子的脸上,却写满对抗式的执拗。门内,我讲授《梦游天姥吟留别》;门外,是独自站立的她。一扇薄薄的门板隔开的,不只是课堂内外,更是两代人之间迥然相异的价值认知。
曾经读到一篇网络帖子,引人深思:生活越是安逸,人们便越容易苛责教师;生存越是艰辛,师长越会得到敬重。春秋战国诸子讲学,学子跋山涉水千里求师,没有人埋怨师长严苛。因为那时人们心知,读书是出路,不肯吃苦,便要承受生活的磨难。
而今天许多矛盾,未必全然源于师生本身,而是时代红利之下,整个社会习惯于安逸。到处都在告诉孩子快乐至上,及时行乐;唯有教师,总是那个“扫兴”的角色,反复叮嘱他们戒除懈怠,抵制贪玩,学会自律吃苦,着眼长远。也正因如此,教师常常成为不受欢迎的人。
这篇帖子言辞尖锐,却如同一面镜子,促我反思。或许并不是现在的学生本性变坏。这是一个指尖轻点就可以轻易获取多巴胺快感的时代,而我却要求他们静坐四十分钟,沉下心来,去收获延迟满足带来的内啡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便是那个打破即时欢愉的成年人。
女孩一句理直气壮的“没钱”,何尝不是对规则边界与教师权威的试探。倘若我因为害怕被讨厌而选择退让,她学到的便不是反抗不公,而是懂得撒泼就可以消解规则。与此同时,我也时时警醒自己:我们常常拿着“都是为了你好”当作尚方宝剑,在坚持管教的时候,会不会忽略了平等对话的姿态?
从教越久,越有一种体会:教师这份职业,似乎注定要承受一部分误解。管教严格,心智尚未成熟的少年当下便心生怨怼;若是放任宽松,等到岁月流转,长大之后,又会反过来埋怨老师当年疏于管教。
既然无论如何都有可能招致嫌恶,不如清醒地接纳这份“被讨厌”。我在课堂之上,并不自诩书写绝对真理;只是想在他们波澜不惊的青春里,固执地敲下一根叫做边界的钉子。
当下,少年撞到这根钉子,感到疼痛,于是心生不满。可等到往后人生风雨袭来,在迷茫之中,倘若还能扶着这根钉子站稳,或许,才能够读懂这份管教的本意。就算学生终其一生都不会道谢,就算这根钉子终将在岁月风雨里锈蚀消散。但曾经钉下过,便是教育本身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