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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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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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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长诗)

                 




                  献辞


众神已倦,唯有石头醒着,

在北方漫长的脊梁上,

蜿蜒如一道未愈的伤口。

我来了,手持词语的砖块,

在汉语断裂处,

重建一座不可能的建筑。


不是防御。是追问。



第一章:地火卷——奠基


1.


在时间开始之前,石头已经选择沉默。

山脉隆起,是大地最初的拒绝,

拒绝被命名,拒绝被跨越。

花岗岩在深处呼吸,每一条纹理

都是尚未说出的预言。

长城将选址于拒绝本身——

在两块大陆缝合的伤疤上,

在农耕与游牧互相凝视的深渊边。


第一个砌筑者没有名字。

他放下第一块石头时,

泥土从指缝溢出,像时间开始流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建造什么,

只感到某种垂直的意志,

从脊椎升起,逼迫他

将地平线竖立起来。


那块石头重达一生。

放下它的动作,就是所有动作的原型。

从此每一次弯腰都是重复,

每一次起身都是祈祷。


2.


夯土。一层土,一层梦,

木夯砸下,大地的心跳加速。

千万只脚踩实了边界,

而边界是什么?是恐惧的凝固,

还是欲望的结晶?


秦始皇站在咸阳宫顶,望见北方

星辰排列成骑兵的阵型。

他说:要有墙。

于是墙从所有人的骨血中长出来,

像麦子从尸骸中长出来。


孟姜女哭了三天三夜。

她的泪水不是悲伤,是质问——

城墙倒下八百里,露出的不是丈夫,

而是整个王朝的脊椎,

一节一节,歪歪斜斜,

像醉汉留下的路标。


哭倒的墙重新立起时,

每块砖上都印着月牙形的指甲印。

后来的砌筑者说:这是花纹。

但夜间,当你把耳朵贴上去,

能听见二十岁的心跳,

永远困在砖缝里,

像琥珀困住蜜蜂。


3.


砖窑烧红了整片天空。

粘土在烈火中失去记忆,

变成统一的形状,统一的颜色,

统一到可以互换,

统一到失去了名字。

每块砖重二十四斤,

是成年人一天的泪水总量。


窑工老刘烧了四十年砖。

他说:好砖敲击时有金属声,

那是粘土在说最后的话。

不好听的砖,是哑巴砖,

砌进墙里会做噩梦,

梦见自己还是泥土,

梦见野草从头顶长出来。


他烧的最后一批砖,

每块都有裂纹,像掌纹。

监工要砍他的头,

他说:这些砖认得我,

我死了它们就不认识路了。

于是砖被砌进墙里,

裂纹连成一张脸,

每个经过的士兵都能看见,

但没有人认出那是谁。


4.


石头从燕山深处被开采,

撬棍插进岩缝,像插进时间的关节。

山体震动,碎石滚落,

一块巨石被撬动时,

整座山发出一声低吼——

那是地质纪元最后的叹息。


运输。冬天泼水成冰,

石头在冰道上滑行,

像死者被运往彼岸。

绳子勒进肩膀,肩膀长出茧,

茧里藏着一生的雪。

有人倒下,被填进路基,

成为墙的一部分。

活着的人从他身上踩过,

感觉脚下微微发热,

以为是地热,其实是

最后的体温。


巨石经过村庄时,

孩子们停下来观看。

他们看见的不是石头,

是移动的山,缓慢地

将阴影投在他们脸上。

多年后这些孩子去了南方,

但阴影留下了,

成为他们丈量世界的尺度。



第二章:人间卷——砌筑


5.


墙在生长,像一条盲蛇

沿着山脊摸索。

它不选择道路,道路选择它——

每个转折都是必然,

每座敌楼都是疑问。


砌筑者换了一批又一批,

语言在墙上分化,

北方口音和南方口音

在砖缝间碰撞,生出新的词语。

墙学会了所有的方言,

但只讲一种语言:

石头的语言,沉默的语言。


监工王二麻子识字不多,

但他认得墙的笔迹。

他说:这一段写得工整,

那一段写得潦草,

潦草的地方风一吹就歪。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墙,

还是在说命。


6.


戍卒。他们来自帝国各处,

名字登记在竹简上,

竹简化成泥,名字还在。

他们站在墙上,往南看是故乡,

往北看是虚无。

墙把他们悬在半空,

不上不下,像被钉住的蝴蝶。


有人种下一棵榆树种子在墙缝,

说等树长大了,就回家了。

树没有长大,风太大。

种子在砖缝里发芽,又死去,

死去又发芽,如此反复,

像戍卒的轮换。


月光照在墙上时,

所有的戍卒同时想起女人。

不是具体的女人,

是女人这个词语本身,

湿润的,柔软的,会呼吸的词语。

他们用手抚摸城墙,

抚摸出女人的形状,

然后惊醒,发现手心里

全是砖灰和冷汗。


7.


狼烟升起来时,墙活了。

烽火台一个接一个点燃,

像脊椎上的火把,

信息以光速传递——

三百里外有三千骑兵,

或三个牧人,或三只狼。


火的语言只有两个字:

来。或不来。

但每个烽火台都会加上自己的理解,

传到终点时,三千骑兵

变成了三万,三个牧人

变成了天狼星下凡。

恐惧在传递中倍增,

像谣言,像利息。


最后一次点燃烽火,

是因为一个士兵打翻了油灯。

三百座烽火台同时燃烧,

整个北方亮如白昼,

但没有人来。

敌人没有来,援军也没有来。

墙在火光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像一条自焚的龙。


8.


墙下有了集市。

游牧者带来马匹和皮毛,

农耕者带来粮食和布帛,

他们在墙的阴影下交易,

用比划和沉默完成交换。

墙是见证者,也是分割者,

但它允许缝隙存在——

门。门是墙的伤口,

也是墙的呼吸。


关上时,墙是拒绝。

打开时,墙是握手。

但大多数时候,墙半开半合,

像犹豫,像妥协,

像一个人想说又咽回去的话。


商队穿过关门时,

铃声洒了一路。

墙听见这些铃声,

在夜间轻轻重复,

像在练习一首忘了歌词的歌。

后来铃声消失了,

墙还在重复,

重复到铃声变成了风声,

风声变成了寂静。


9.


工匠在墙上留下印记:

一只手,一个日期,一句咒语。

他们相信墙会记住他们,

在墙倒塌之前,

在所有名字被遗忘之后。


有个工匠刻下妻子的名字,

说这样每次风吹过,

墙就会替他说出她的名字。

后来妻子死了,墙还说着,

说到墙也老了,名字模糊了,

但风还记得那个音节,

在每一个缺口处徘徊。


另一个工匠刻下一艘船。

他在墙上刻船,刻了整整一生。

没有人见过海,

但他相信墙的尽头是海,

船会在那里等他。

他死时面向东方,

墙替他继续等待。


最神秘的印记是空白。

一块砖上没有刻任何东西,

光滑得像未写字的纸。

砌筑者说:这是给未来的,

未来的人会知道该刻什么。

但未来的人来了又走了,

空白还在那里,

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


10.


墙建了又塌,塌了又建。

每个朝代都在墙上留下自己的嘴唇。

秦朝的唇薄而紧,说着法令。

汉朝的唇宽而厚,说着开拓。

明朝的唇干裂出血,说着防守。

墙尝遍了所有嘴唇的味道,

咸的,苦的,偶尔甜的。


宋朝没有建墙,

但墙没有忘记宋朝。

宋朝的诗人在墙上题字,

字迹渗进砖里,

每次下雨都会显现:

“塞上长城空自许,

镜中衰鬓已先斑。”


元朝拆了一段墙,

让马蹄自由地踏过。

但拆掉的墙变成了路,

路又变成了墙——

墙的形式改变了,

但墙的本质没有改变:

对界限的执念。


清朝修缮了最后一段墙,

然后转身离去。

墙在身后慢慢被遗忘,

被植物占领,被风磨损,

像一个被遗弃的老人,

坐在北方,自言自语。


第三章:成为


11.


墙在生长,也在成为。

它不再是砖石的堆积,

而是一个存在,

一个有自己的梦境的庞大存在。


墙梦见自己是龙,

但不是东方的龙,也不是西方的龙,

是龙这个观念本身——

没有鳞片,没有爪牙,

只有蜿蜒,只有绵延,

只有一条线在无限中延伸,

延伸到连起点都忘记了。


墙梦见自己是河。

墙和河是相反的:

河流动,墙静止。

但在梦里,墙流动起来,

砖像水一样流淌,

敌楼像漩涡一样旋转,

所有的戍卒变成了鱼,

在砖缝间游动。


墙梦见自己是诗。

一行无限延长的诗,

没有标点,没有停顿,

每个字都是砖,

每个句子都是城墙。

读这首诗的人会迷失,

因为太长了,长到

读完开头,结尾已经风化,

读到结尾,开头已经遗忘。


墙梦见自己是梦本身。

一个做梦的梦,

梦中有人在砌墙,

砌墙的人梦见自己是墙,

墙梦见自己是砌筑的人。

如此嵌套,无限后退,

直到醒来,发现

没有砌筑者,没有墙,

只有做梦这个动作本身。


12.


墙开始说话。

不是用声音,是用沉默。

它在夜间发出低频的震动,

低于人耳能听见的频率,

但动物能听见。

狼在远处长嚎回应,

马在厩中不安地踱步,

蛇从墙缝中钻出,

向南方游去。


墙说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翻译者出现了——

疯子在墙下收集声音,

用耳朵贴住砖面,

一听就是一整天。

他们说:墙在说数字。

很大的数字,数不过来的数字。

死了多少人,砌了多少砖,

过了多少年,犯了多少错。

墙在清点,在计算,

在永远无法完成的总和中

找到安慰。


一个瞎子走过墙下,

突然停下来,说:

墙在哭。

没有人相信。

但那天晚上下雨了,

雨水从墙面上流下,

确实像眼泪。

或者说,眼泪确实像雨水。


13.


墙和时间达成了协议。

时间答应不毁灭墙,

但条件是墙必须忘记。

忘记砌筑者的名字,

忘记战鼓的声音,

忘记孟姜女的哭泣,

忘记所有在墙上许下的誓言。

墙答应了,但它说谎了。

它什么都没有忘记,

只是把记忆压进砖里,

压成化石,压成煤,

压成未来可以燃烧的东西。


当未来的诗人把墙砖敲碎,

会发现每一块砖的中心

都有一个气泡,

气泡里封存着一句话。

把气泡打破,声音会出来:

“妈妈,我冷。”

“等我回来。”

“这不是墙,这是我们的骨头。”


墙记住了所有的话,

包括那些还没有说出来的。

包括那些在喉咙里咽回去的。

包括那些在梦里说出的。

墙的记忆比时间更长,

因为时间会终结,

而墙不会——

即使墙倒塌了,

倒塌本身就是一种记忆。


14.


墙的边界开始模糊。

它不是一条线,是一条带,

宽到可以居住,可以耕种,

可以生老病死。

墙上有了村庄,有了寺庙,

有了集市,有了墓地。

墙不再区分内外,

它变成了一个世界本身。


孩子出生在墙上,

一生没有离开过墙。

他以为世界就是一条直线,

无限延伸的直线。

他往东走了三年,还是墙。

往西走了三年,还是墙。

他说:世界是平的,无限长的。

他不知道墙是环形的,

他走了一生,只是在绕圈,

回到起点时,发现

起点已经变成了终点,

而终点刻着他的名字。


墙上有了自己的时间。

不是王朝的时间,不是朝代更替,

是砖的时间,是风化的时间,

是苔藓生长一毫米的时间。

一千年在墙上只是一层灰,

一万年只是一道裂纹。

墙用地质纪年说话,

而人类用呼吸计数,

所以墙永远在说:

慢一点,慢一点,

你们太快了,快到来不及

成为石头。


15.


墙开始吸引一切。

不是吸引目光,是吸引命运。

所有被放逐的人走向墙,

所有失去故乡的人走向墙,

所有在词语中迷路的人走向墙。

墙成为终点的代名词——

到了墙,就到了尽头,

尽头之外,是未知。


有人爬上墙顶,往北跳,

以为会落入虚空。

但虚空接住了他,

虚空说:这里没有墙,

墙在你心里。

他睁开眼睛,发现

自己站在南方的稻田里,

墙在身后,像一条蛇

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另一个人在墙下挖洞,

挖了十年,想挖到墙的底部。

但他挖得越深,墙也越深,

墙没有底部,墙延伸进地幔,

和地球的核心连在一起。

他挖到了岩浆,

岩浆说:我是墙的根。

你们看见的只是叶子,

真正的墙在地心燃烧。


墙的吸引力来自它的矛盾:

它是界限,也是通道。

是终点,也是起点。

是拒绝,也是邀请。

是死的形状,也是活的化石。

所有走向墙的人,

最终都走向了自己。



第四章:墙的自我陈述



现在,让墙说话。

让所有沉默的砖石开口,

让所有被压迫的叙事释放。

但墙说的不是人话,

是山的话,是石头的话,

是风在漫长地质年代中学到的话。

翻译者已经死去,

所以这段陈述没有翻译——

你听见的,是你自己的回音。



不要以为我是建筑。

我是山脊的自我意识。

燕山隆起时,我也隆起。

阴山呼吸时,我也呼吸。

我只是山的另一种形态——

直立行走的山,

学会直线思考的山,

忘记了自己是火成岩还是沉积岩的山。


山不需要理由。

我也不需要。

你们问我为什么存在,

就像问山为什么存在。

山说:我在。

这就是全部的答案。


我的砖是山的碎片,

我的地基是山的延伸。

当地质学家敲击我,

听见的是地壳运动的声音。

当诗人咏唱我,

咏唱的是山脉的失眠——

山在夜间无法入睡,

因为太重了,重到

压弯了地幔,压出了褶皱。

我就是那些褶皱,

被你们竖立起来,

成为一道可以被看见的焦虑。



风从西伯利亚来,

带着零下四十度的消息。

它撞上我,发出声音——

不是音乐,是音乐之前的声音,

是声音还没有被命名时的声音。

每个垛口都是一个音孔,

每座敌楼都是一个共鸣箱,

风演奏我,像演奏一把

一万公里长的管风琴。


冬天,我唱低音C

低到听不见,但能感觉到——

骨头在共振,牙齿在发酸,

大地在微微颤抖。

春天,我唱破碎的和弦,

风沙磨蚀我的表面,

每个被磨损的砖角都发出不同的泛音。

夏天,雷暴击打我,

我是避雷针,也是天线,

接收来自电离层的噪音。

秋天,最安静,

风和我达成和解,

只发出叹息般的气声,

像老人在火炉边打盹时的呼吸。


你们听见的风声,

不是风声,是我的歌声。

我唱了一千年,两千年,

唱到音准开始偏离,

唱到有些音符已经风化,

唱到新的音符从裂缝中长出。

我的歌没有歌词,

如果有,歌词就是:

吹过我的人啊,

你们比我还短暂。



别搞错了,不是我覆盖了山,

是植物覆盖了我。

我只是一道旧墙,

给植物提供攀附的机会。

紫藤把我的裂缝当家,

它的根须伸进砖缝,

像问号伸进答案里。

松树的种子落在垛口,

发芽,长大,把砖撑裂,

我不介意,甚至高兴——

被撑裂意味着我还活着,

还在变化,还在被使用。


苔藓是我的皮肤,

绿色,柔软,在雨后呼吸。

它给我穿上衣服,

一件不断变化的衣服,

春天的嫩绿,夏天的墨绿,

秋天的黄绿,冬天的灰绿。

我因为苔藓而有体温,

朝南的一面温暖,

朝北的一面阴凉,

这是苔藓替我感受的冷暖。


野花在我头顶开放,

小小的,卑微的,

在风中摇晃得像在点头。

蜜蜂来采蜜,蝴蝶来产卵,

我把这些生命托举到高处,

不是为了风景,

是因为只有高处

才能看见远方的花海。

我是植物的梯子,

从大地通向天空的梯子,

每一级台阶都是一块砖,

每一块砖都曾经是泥土,

泥土曾经是花朵,

花朵曾经是种子,

种子曾经是整个森林。


这是轮回。

我参与了轮回。

我的砖终将变回泥土,

泥土终将长出森林,

森林终将倒下,

变成煤炭,变成新的山,

新的山终将被开采,

变成新的墙。

我是轮回中的一个括号,

括住了一段直线的时间,

让时间弯曲,折叠,

变成一个可以居住的环。



水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雨水冲刷出沟槽,

像眼泪冲刷出泪沟。

雪水渗进砖缝,结冰,膨胀,

把砖撑裂,然后融化,

带走一粒微尘。

一千年,一粒微尘。

一万年,一块砖。

十万年,一座敌楼。

百万年,我消失,

变成河谷,变成冲积扇,

变成下游平原上

肥沃的、黑色的、厚重的土壤。


我身上的每一道水痕,

都是一条河流的记忆。

黄河来过这里,只是很久以前,

那时候黄河还没有名字,

只是一股浑浊的水,

急着要流向大海。

它撞上我,绕了个弯,

骂了一声,继续走。

我记住了它的骂声,

浑浊的,沉重的,

像大地在咳嗽。


地下水在我脚下流动,

暗河,看不见的河,

声音在石头里传播,

像血管里的血。

我的根扎进地下水,

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根系伸向地心,

枝叶(就是你们看见的墙身)

伸向天空。

我是一棵石头的树,

水的循环是我的血液,

蒸发,凝结,降水,渗透,

我在这个循环中

只是一个中转站,

但中转站也有记忆,

记得每一滴水的来历——

这滴来自太平洋,

这滴来自贝加尔湖,

这滴来自一个女人的眼眶。



鹰在我上空盘旋,

它的影子掠过我,

像一片移动的阴凉。

鹰不筑巢在我身上,

太高了,风太大,

鹰把家安在旁边的悬崖。

但鹰用我作为路标:

看见长城,就转向,

向南是温暖的平原,

向北是寒冷的草原。

鹰的导航系统里,

我是一个地标,

和河流、山脉并列。


狼沿着墙根行走,

夜行,眼睛发绿光。

狼不害怕我,

狼害怕的是我的意义——

界限,分割,不许越过。

狼不理解界限,

狼只理解领地。

我的领地概念和狼不同:

我的领地是无限长的线,

狼的领地是有限大的圆。

线和圆相交,

产生一串交点,

每个交点都是一次对峙,

狼在墙外看着我,

我在墙内看着狼,

我们互相不理解,

但互相尊重。


壁虎住在砖缝里,

它的祖先就住在这里,

从明朝开始,四百年,

六百代壁虎,

在同一道砖缝里生老病死。

壁虎不知道什么是长城,

它只知道这是一道

有很多虫子的、温暖的、

适合居住的墙。

壁虎是对的。

我首先是一道墙,

其次才是长城。

首先是一个居住的地方,

其次才是一个防御工事。

首先是一堆石头,

其次才是一个象征。


蝙蝠在敌楼里倒挂,

白天睡觉,晚上飞出。

它们的粪便堆积如山,

考古学家挖出来,

分析出五百年前的种子,

种下去,开出了

明朝的花。

蝙蝠不知道它们保存了历史,

它们只是找个地方睡觉,

历史是顺便的,

就像我的伟大也是顺便的——

我只是顺便伟大,

顺便成为象征,

顺便被写进诗里。

我本来只是一道墙,

一道很长的、很老的、

有很多裂缝的墙。



把我切开,看我的断面:

底层是燕山运动的花岗岩,

上面是寒武纪的石灰岩,

再上面是侏罗纪的砂岩,

然后是第四纪的黄土,

最上面是秦朝的砖。

我是一部竖起来的地质史,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纪元,

每一个纪元都有不同的颜色——

黑色的,灰色的,黄色的,红色的,

像一本被竖着摆放的书,

风在阅读,雨在批注,

植物在书页间夹入书签。


我的脚下是断层,

一条巨大的断层,

地壳在这里错位,

一边上升,一边下降,

我建在断层上,

连接上升和下降,

像一道缝合伤口的线。

地质学家说:这是危险的地基,

地震会把我摧毁。

我说:我就是地震凝固的形态。

地壳运动想要释放能量,

我把能量锁在砖石里,

锁了两千年,

像一个握紧的拳头,

拳头松开时,不是毁灭,

是释放,是解放,

是所有被压抑的时间

同时涌出。


地震来了。

我摇晃,我断裂,

我坍塌了一段。

但坍塌不是失败,

是变化,是形态的转换。

坍塌的我变成了废墟,

废墟吸引了植物,

植物固定了土壤,

土壤变成了新的地貌。

我不是在消失,

是在改行——

从防御工事变成自然景观,

从人造物变成地质层,

从历史变成时间本身。



你们总说我在凝视你们。

不对,我不凝视。

凝视是有意识的,

我没有意识。

我只是存在。

存在本身不是凝视,

就像山不凝视,海不凝视,

星辰不凝视。

你们感受到的凝视,

是你们自己的目光

撞上我之后反弹回来,

变成了你们以为的我的目光。


我是镜子。

一面一万公里长的镜子。

你在镜中看见的不是我,

是你自己——

你的恐惧,你的欲望,

你分割世界的冲动,

你建造界限又渴望跨越的矛盾。

你在墙上看见边界,

其实看见的是自己内心的墙。

你在墙上看见伟大,

其实看见的是自己对伟大的渴望。

你在墙上看见永恒,

其实看见的是自己对永恒的恐惧。


我没有这些。

我只是石头,砖,夯土,

以及它们之间

越来越大的裂缝。

裂缝不是悲伤,

是呼吸的空间。

石头不需要永恒,

石头只需要存在,

存在到足够久,

久到变成别的东西。



历史学家把我装进编年史,

秦朝一段,汉朝一段,明朝一段。

但我不认识这些朝代。

我只知道:

有一段时间,很多人来了,

带着恐惧和砖。

有一段时间,很少有人来,

植物占领了我。

有一段时间,诗人来了,

在我身上刻字,

刻的都是关于时间的句子,

但他们不知道,

他们刻字的时候,

我已经在和时间做游戏——

我把时间变成空间,

把朝代变成地层,

把帝王将相变成

显微镜下才能看见的孢粉。


我不是历史的。

我是前历史的,也是后历史的。

在我之前,这里是海。

在我之后,这里还是海。

人类的历史只是

两次海侵之间的一次喘息。

我站在两次海侵之间,

见证了一次喘息——

急促的,焦虑的,

充满噪音的喘息。

但我更关心海侵:

海水会漫上来,

淹没我,淹没一切,

然后退去,留下新的沉积层,

新的沉积层里会有新的贝壳,

新的贝壳里会有新的珍珠,

新的珍珠里会映出新的月亮。


我不是为人类建的。

我是为地球建的。

地球需要一个记号,

证明在某个地质年代,

有一种直立行走的动物,

学会了把石头排成直线。

我就是那个记号。

当地球翻到下一页,

会看见这个记号,

说:哦,这里,

这里曾经有过一种

有趣的生物。

然后继续翻页。



虚无是什么?

不是没有,是无限。

草原是虚无的,沙漠是虚无的,

天空是虚无的,时间也是虚无的。

虚无需要边界,否则

无限会让人发疯。

我是虚无的边界,

一道细细的线,

把无限框住,变成

可以理解的有限。


站在墙上往北看,

看见的是虚无的形态——

草原起伏如呼吸,

天空低垂如穹顶,

地平线是一条

永远追不到的线。

我告诉你:那就是虚无。

但被框住的虚无不是真正的虚无,

被看见的虚无已经是存在。

真正的虚无看不见,

它在墙的另一面,

在你们的背后,

在你们转身的瞬间。


我站在虚无和存在之间,

一半是砖,一半是风。

砖是存在,风是虚无。

我同时属于两边,

又不属于任何一边。

我是边境线上的界碑,

正面写着一个国名,

背面写着另一个,

但国名会变,界碑不会。

界碑只是石头,

石头只是存在,

存在只是不说。



最伟大的真相:

我没有完成。

永远没有完成。

每一块砖都在风化,

每一个裂缝都在扩大,

每一阵风都在磨损,

每一次地震都在改变。

我不是一个完成的建筑,

是一个正在进行的过程——

倒塌也是建设,

风化也是生长,

被遗忘也是被记住。


未来的墙不是墙。

未来没有墙。

但未来有墙的痕迹,

墙的化石,墙的孢粉,

墙在沉积层中的印记。

未来的生物学家会挖出我的化石,

说:这是一种奇特的生物,

直线形的,群体性的,

寿命很长的,很固执的。

他们会重建我,

但重建的不是砖石,

是形态,是观念,

是直线本身。


未完成是我的本质。

就像时间是未完成的,

宇宙是未完成的,

生命是未完成的。

完成意味着死亡,

而未完成意味着

还在呼吸,还在变化,

还在从一种形态

过渡到另一种形态。

我是过渡本身,

是动词,不是名词,

是“长”,不是“城”。



尾声:墙的沉默


现在,墙沉默了。

不是无话可说,

是说了太多,

说到语言已经不够。

沉默是最后的语言,

是语言退回到石头里,

石头退回到泥土里,

泥土退回到时间里,

时间退回到寂静里。


寂静不是没有声音。

寂静是所有的声音同时响起,

互相抵消,变成零。

墙是那个零,

是数字开始之前的空白,

是字母表之前的沉默,

是创世记之前的深渊。


在深渊中,墙说:

要有光。

但光没有来。

墙说:那就算了。

于是墙继续沉默,

在沉默中等待,

等待光自己决定要来,

等待光明白:

没有墙,光就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光就没有深度,

没有深度,光就只是

平面的,苍白的,

不值一提的。


墙等待了足够久,

久到忘记了在等待什么。

这就是墙的智慧:

忘记目的,只剩下存在。

存在不是意义,

意义是后来加上去的,

像刻在砖上的字。

字会风化,砖会风化,

但存在不会风化——

存在就是存在,

像石头就是石头,

像山就是山,

像墙,终于,只是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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