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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给风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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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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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驼梁

冬雪趁着肆虐的狂风,放肆地下了一夜,年前纸糊的窗户,上面破了好多洞,随着风声“呜呜”地响到天明。尚文半夜冻醒,摸索着下炕,用脚踢了踢已经烧成灰烬的火堆,烧尽的土灰呛进鼻子酸酸的,不见的半点火星。他深知自己要尽快地返回土炕,那点仅靠自身温度和火炕综合起来的温度,会在这个寒冷的夜晚马上消失殆尽。尚文又往紧裹了裹身上破败的光板羊皮大衣,蜷缩着和衣睡下,往靠近炕脚挪了挪,身体尽量向靠近最热的地方。将冰冷的鼻尖深深埋进羊皮大衣的领子里。他不打算再去生火取暖,今天早上路旁捡来的枯树枝已经被刚才烧光。

经过这样一折腾本来天黑就睡了的尚义这会睡意全无,越来越清醒的他索性转过身子爬到炕头,熟练的用铜烟锅在自己制造的木匣中挽起了旱烟。“噗嗤”一根擦亮的洋火将家徒四壁的土屋照的通红。猛吸一口镶着一圈铁圈的烟嘴,就着硫磺味的烟味徐徐从鼻孔中漫漫流出,尚义本能的蜷缩着身体任思绪蔓延。

透过家中的破窗在大雪的映衬下对面那座黑黑的山,就是自己又爱又恨的窝驼梁,想想自己的一生就是在围绕着这座梁度过,尚义不禁用大拇指往实压了压烟锅中的旱烟。

自打记事起,尚义就没有叫过父亲,他的父亲长眠在窝驼梁的顶端自家的一块地里,后来听长辈说尚义的父亲在给自家的地里挖窑洞的时候被土埋在了里面,再也没有出来。每每干农活时尚义总是忍不住的望向那块黄了又青,青了又黄的坟茔地。他多么希望父亲能教他犁地,教他侍弄庄稼,可是这永远是幻想,最多的是自己在歇缓的时将杯子中的水在地头倒点,老人说野外吃东西的时候应该给过路的祭奠一些,尚义每每照做,至于喝到喝不到就另当别论了。

尚义翻过身将铜烟锅中的旱烟渣渣磕在了炕头下,黑夜里星星点点的烟渣忽明忽暗的好似有说不完的心事,过了半天才慢慢依依不舍的熄灭。

窝驼梁的那个渠真深啊,黄土高原上通往梁上的最佳路线可能只有水吹开的渠了。说是渠,世世代代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弯弯曲曲的小路,尚义八岁的时候埋葬父亲的那块坟地里种的是谷子,那年的谷子丰收,一扎长的谷穗在微风中摇曳着身姿,黄葱葱的一地。丰收了的谷子需要用尖担(一种农具,跟扁担一样,只是两头翘起,不带挂钩)挑回家,尚义母亲为尚义在尖担的每头挑了四件谷子,上坡容易下坡难,尚义刚出地头不久被肩上的八件谷子压到在了小路上,重重摔倒的谷子金黄的谷粒顺着小路向下跑去,看着自己不能左右的事情,自己翻了几次被尖担压住翻不起来的尚义哭了。尚义最终分两次将这些谷物挑回家,中午在母亲的灶前说起这事,隔着锅中的雾气中他看到母亲的眼角泛着泪水。

尚义又想起之前的事,心中无限酸楚,往紧了缩了缩身体,猛烈的咳嗽了几声,惊的院子中鸡窝里的几只母鸡格格的叫着,之所以一直饲养着母鸡的原因是他想找到之前秋菊煮给他的荷包蛋味道。他又摸索着烟锅,或许只有在烟雾中他才能看清过往。

窝驼梁的渠有时候也很浅,尚义二十八岁的那年,隔壁村的秋菊经媒人的撮合嫁给了尚义,过了两年尚义做了父亲,那时候他上窝驼梁的时候再也不是一个人,每每到接近中午,不管饿不饿他会准时在地畔望着梁下的老屋,懂事的秋菊总是一分不差的在这时出门,她将自己早上刚烙好的油饼子虔诚的装进用竹条编成的篮子里,上面盖上洗的发白的头巾。手里提着用细电线绳子搓成一股当做绳子的瓷罐,里面准是装着两个荷包蛋,瓷罐的口子上面扣着一个瓷碗,保温且干净。一同秋菊出门的还有他们心爱的儿子,听着梁低儿子声声的呼唤爸爸的声音,不管多忙,尚义总是小跑着跑下窝驼梁,抱着儿子和媳妇高高兴兴的走向窝驼梁,在梁顶就着油饼子喝的那瓷罐中荷包蛋,是尚义此生喝到最美味的荷包蛋。那时的窝驼梁不再是高高的窝驼梁,是充满希望的窝驼梁,在梁顶的地里,从此播种的不再是压倒尚义的八件谷子,而是满满当当的知足生活。

窝驼梁的那渠真的好远啊,后来的秋菊在琐碎的生活中有了自己的想法,在尚义儿子十岁的那年,秋菊狠心跟着南方的客商远走他乡,在窝驼梁顶的公路上,那天儿子喊着爸爸向他招手,尚义紧赶慢赶还是没有赶上那客商的四轮汽车。从此尚义的全部都被那客商残忍地夺走,包括尚义的灵魂。年近四十的尚义像被勾走了魂似的每天在窝驼梁张望,等待着没有结果的结局。村里人每每看到之前的大小伙变成现在胡子拉碴魂不守舍的样子,感慨的说“苦树上结苦瓜”这句老话实实在在的。

今天尚义捡来的那些用来取暖的枯树枝就是在窝驼梁最顶端的那棵枯树下捡来的,这棵枯树见证了太多,如果他会讲故事,定将能讲几天几夜。原本今天是尚义母亲伏三(老人去世后的第三天)的日子,忙完家中的事务,不知所措的他又漫不经心的走到了窝驼梁顶,那块不起眼的地却埋葬了尚义的两个至亲,这里他丢失了自己的两个挚爱。没有太多的眼泪,他的眼泪在这人世间的六十年里已经流干了,更多的是流回肚子里化作了坚韧不拔对抗岁月的勇气。

又爱又恨的窝驼梁包容了父亲,成就了母亲,困住了尚义。尚义坐在窝驼梁想了很久,或许每个人在自己的生命周期都有一个自己的“窝驼梁”,在梁上,我们终将认识自己,理解自己,成就自己。下了一夜雪窝驼梁,地埂与路的交汇的地方,积雪尤为深厚,最上面的一层被北风刮得梆硬,北风挂起来的土一并被寒冷冻在了雪中,这里的雪显得脏兮兮的。尚义穿着母亲手工纳的棉鞋,鞋底走在上面瑟瑟索索地响,他胳肢窝里夹着用来放羊的小铁锹,有意无意的乱铲着,他漫无目的的走在窝驼梁,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尚义深知,只有今天找到的比昨天更多,那样在寒夜里再也不会来,像昨天一样困顿的日子再也不会来,再也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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