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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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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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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牛

不知是第几场春风过后,院子角落里的香椿树终于爆出了暗红的芽。阳光斜斜地打在东墙上,暖融融的,有些晃眼。母亲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麻绳穿过鞋底子发出的嗤嗤声,有一下没一下的。我搬了个小竹椅,挨着她坐下,手里攥着本翻烂了的《说岳全传》。

“今年是马年。” 母亲头也不抬,针在她的发缝里篦了篦,又穿过厚厚的鞋底。

我嗯了一声。马年,丙午。父亲今年七十有七,按虚岁算,是该系条红腰带的年纪。母亲前些日子就念叨,要给爸买条红裤带、红袜子,从头红到脚。父亲听了只是摆手,讲老都老了,还搞这些名堂。可我知道,他把母亲买的红袜子收在柜子里,过年那天穿了一回,后来又舍不得穿,压了箱底。

父亲是属牛的。

我属虎,一九八六年七月里出生的。

小时候过年,村里来了个算命的瞎子,父亲请他给我们几个伢子批八字。瞎子捏着我的手指头,翻着白眼想了半天,讲:“腊月虎,守山林,有得吃,没得闲。” 父亲在旁边陪着笑,连连点头,塞过去两毛钱。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 “有得吃,没得闲”,只知道从那以后,每逢年节,父亲总爱拿这话打趣我:“我屋里这只腊月虎,又该出山了。” 我便张牙舞爪地扑过去,闹成一团。

现在父亲不闹了。他老了,耳朵有些背,跟他讲话得凑近了喊。可他还是在每年过年时念叨那句话,声音低了,笑容还在。

母亲手里的麻绳还在嗤嗤地响着。爹爹也属牛。临走前几天还念叨着 “该下谷种了”。父亲那时候趴在床沿上抹眼泪,爹爹还笑他:“哭么子?牛老了,该卸套了。” 父亲属牛,一辈子没闲过。如今这头牛也老了,还在院子里喂鸡、扫地、侍弄那两分菜土。

院子里很静。邻家的公鸡叫了两声,又歇下了。远处山边有拖拉机的突突声,断断续续的。春耕快开始了。

我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属虎的人,据说该生在深山老林里,占山为王,呼啸风生。可我家这地方,虽说也有山,却都是些馒头样的丘陵,一山连着一山,望不到头,也显不出威猛。小时候常为此遗憾。后来读《水浒》,读到 “虎落平阳被犬欺”,心里更是不平了一阵子。现在想想,这山里的虎,也不止我一个。哪只虎不是从土坷垃里刨食吃?哪只虎不是被日子磨平了爪牙?

倒是牛,常见。父亲就像一头牛。

生产队那会儿,他是掌犁的好手。犁田耙田,样样在行。我记得他跟在牛后头,一手扶着犁把,一手扬着牛鞭,鞭子在空中甩个响,却不真抽在牛身上。人和牛都不讲话,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后翻起黑油油的泥浪。收工的时候,父亲会给牛添把草料,拍拍它的脖子,讲一句 “受累了”。牛甩甩尾巴,算是应了。

后来包产到户,队里的牛分了,父亲分到一头老黄牛。他伺候那头牛,比伺候我们还精心。冬天夜里要起来添两回草,怕它冻着。牛病了,他整宿守着,眼睛熬得通红。那头牛老死的时候,父亲蹲在牛栏屋里,半天没起来。

父亲没再养牛。

母亲纳完了那只鞋底,拿牙把线咬断,又把鞋底子在石阶上磕了磕。她站起来,捶了捶腰,往灶屋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去菜土里扯两兜大蒜,晌午吃面。”

我应了一声,拿起墙角的竹筐,往屋后走。菜土在屋后,不大,两分地,种着些家常菜。韭菜刚冒出头,嫩黄嫩黄的;茼蒿倒是长起来了,绿油油的,挤挤挨挨的。我蹲下来扯大蒜,手上的泥是黑的,油汪汪的黑。这土养了我们几辈子人,从我太公那辈起,就在这土里刨食。他们一个个都埋进了这土里,变成了土。

扯完大蒜,看见父亲蹲在菜土另一头,正拿小锄头松那两垄香葱的地。他蹲得很慢,站起来更慢,扶着腰,歇半晌,才挪一步。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得晃眼。他没看见我,我也没喊他。就那么看着,看着他一下一下地松土,看着他的影子在地上慢慢地移。

那个背影,和几十年前掌犁的背影,慢慢重叠在一起。

我把大蒜拿到水缸边上洗净。母亲在灶屋里烧火,火钳夹着柴禾,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烟从烟囱里冒出去,直直的,升到半空才散开。父亲从屋后回来,掇了条板凳坐在墙根底下,晒着太阳,眯着眼。

晌午吃面,手擀的,宽条。母亲捞面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捞面,捞起来在笊篱里颠两下,沥干了水,再扣进碗里。他的动作利落,从来不烫着手。我学着他,也颠了两下,差点把面颠出去。母亲在旁边笑了:“你爸那双手,是让面汤烫出来的。你不行,你是拿笔杆子的。”

我也笑了,低头吃面。面很香,嚼着嚼着,有一丝甜。父亲吃得慢,一碗面吃了半天,吃几口,歇一歇。他的牙不行了,面要煮得烂一些才行。

吃完饭,我靠在躺椅上,太阳晒着,昏昏欲睡。

不晓得那是哪一年的事了,生产队那匹枣红马,后来卖给北边来的贩子。它走的时候,一步一回头。父亲站在村口,看了很久。那时候他还年轻,脊梁骨挺得笔直。他大概想不到,自己会在这片土地上,像牛一样,再拉上几十年。

恍惚间,好像看见那匹马从院门口跑过,枣红色的,马鬃扬起来,四蹄生风。它跑得很快,快得看不清,只听见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

我想睁眼看看,身子却沉沉的。

马跑过去了。牛还在。

我翻了个身,太阳暖洋洋地晒着脊梁骨。迷糊中,听见父亲在外面咳嗽了一声,然后是竹扫帚扫地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不急不慢,像牛在拉犁,一步一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父亲扫地的声音还在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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