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山脚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说是山脚,其实只是一个地名——沪昆高铁穿过湘中丘陵,在溆浦南站停靠两分钟。我走出车站,冷风灌进领口,带着十一月的潮湿。站台上只有三五个人,拖着行李箱,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广场尽头。只剩下我,和一个举着“雪峰山”牌子的司机师傅。他四十出头,黑脸膛,嘴唇干裂,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就你一个人?”他问。
我说是。
他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子里,张嘴笑了笑,说:“这个时候上山的人不多。走吧。”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爬。天色渐渐亮起来,但雾很大,能见度不过二三十米。路两边的杉树模糊成一片深绿色的影子,偶尔有竹梢从雾气里探出头来,又很快被甩到身后。司机开得很慢,音响里放着花瑶的山歌,调子高亢,歌词听不太懂,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软的倔强。
“这是唱什么的?”我问。
“送亡灵的。”师傅淡淡地说,“我们这边老人过世,都要请歌师唱这个,把魂魄送回梅山去。梅山就是雪峰山,老辈子说,人死之后,魂要回祖山。”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却在副驾驶座上坐直了身子——我想起曾经读到过的那些事,说那些流散到东南亚、欧洲、美洲的瑶族人,世世代代传唱着一本手抄经书,因为相信无论走多远,死后的灵魂都必须回到这座山。他们把这叫做“归山”。
车子在一处观景台停下来。师傅说,前面就是索道站了,那个“全球最长的高山索道”,2025年国庆才开通的。他点了根烟,靠在车门上等我。我下了车,站在栏杆边往下看。雾太厚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牛奶。但声音是有的——远处有溪流声,近处有鸟鸣,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响动,像是山在呼吸。
那是我第一次凝望雪峰山。什么都望不见,却觉得它就在那里,庞大、沉默、古老。
索道确实长。轿厢晃晃悠悠地升上去,穿破了一层又一层的雾。快到山顶的时候,阳光突然从轿厢的玻璃窗倾泻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等适应了光线再看出去,眼前豁然开朗——云海在脚下铺展,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住了来时的路。而头顶的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
山顶的风很大,大到能把人的声音吹散。我沿着栈道走了一段,经过雪峰山国家森林公园的入口,看见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湘西南第一峰”几个字,漆已经斑驳了,碑身也有些歪斜,像是站了很多年,累了。碑的旁边,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叶子金黄,在风中哗啦啦地响,仿佛在鼓掌。
树下坐着一个老人,穿着军大衣,面前摆着几个塑料桶,桶里装着野生猕猴桃和干蘑菇。他看见我,也不吆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买了一瓶水。老人姓奉,花瑶人,今年七十三了。他说他从小就在这山上长大,年轻时当过伐木工人,后来不让砍树了,就做起了护林员,现在退休了,偶尔上来卖点山货。
“以前这山上冷清得很,”他指着远处的云海说,“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人。山路不好走,从山脚走到山顶,要整整一天。我年轻时背木头下山,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能到家。”
“现在呢?”我问。
“现在好了,索道一修,半个小时就上来了。”他说这话时,脸上并没有什么高兴的表情,“国庆那几天人多得很,挤都挤不动。现在淡季了,又没什么人了。”
他顿了顿,又说:“人多好,热闹。不过人太多了,山就不像山了。”
我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嗯了一声。
他又说:“你听过张五郎的故事吗?”
我摇头。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峰,说:“那边有个地方叫‘翻坛倒峒’,传说就是张五郎成神的地方。张五郎是梅山的神,倒着走的,头朝下,脚朝上。老辈子说,他这么走,是因为天和地是反的,我们以为正的,其实是倒的。”
“什么才是正的?”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你自己看嘛。”
他拎着塑料桶走了,背影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我坐在银杏树下,望着那片云海,弯下腰,从两腿之间倒着看出去。世界翻转的瞬间,云海变成了大地,天空变成了深渊,那几座露出云层的山峰,像是倒悬的钟乳石。我忽然觉得老人说的话好像有点道理——所谓正与反,不过是你站的位置决定的。
老人走后,我独自在山顶坐了很久。望着脚下的云海,我忽然想起这座山在地图上的意义——雪峰山是中国地势第二级阶梯与第三级阶梯的分界线。东边是湘江资水,西边是沅江澧水,一东一西,把湖南劈成了两个世界。东边的城市灯火通明,西边的村寨藏在云雾里。
有人说,几千年前,蚩尤部落战败后,那些败走的部族一路向南,渡过黄河,渡过长江,最终退入这片莽莽群山。他们没有文字,却把走过的路缝在了衣服上——那些花纹不是花纹,是地图,是山河,是祖先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脚印。
在穿岩山,雾比山顶还浓。在虎形山,听见有人唱山歌,循着声音找过去,只看见一个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山背有一群花瑶妇女,坐在田埂上绣花。手里的针线飞快地穿梭,像是在布面上赶路。其中一位年纪大的,大概六十多岁,头上的圆帽缀满了银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她见我一直盯着她的帽子看,就停下来,用生硬的普通话说:“好看不?”
我说好看。
她笑了笑,把帽子摘下来递给我。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戴这么重的东西,不累吗?”我问。
“累,”她说,“不戴不行。”
她重新戴上帽子,又低下头去绣花。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但绣出来的花纹却细密精致,像是另一个人的手。那些花纹密密匝匝的,有山川的走向,有河流的弯曲——几千年的路,从地上搬到了布面上。
梯田的另一边,一个中年男人赤着脚踩在泥水里犁田。田埂上的野菊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片,映着远处的黛青色山峦。
我问他认不认蚩尤当老祖宗。他直起腰,看了我一眼。
“认。怎么不认。”
我从口袋里掏出烟递过去。他接过来,咧嘴笑了一下。
“你是搞研究的?”他问。
我说不是,就是来看看。
他低下头去扶犁,水牛慢悠悠地往前走。泥水在他脚边翻起来,散发出一股潮湿的腥气。
我站在田埂上,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一天,我去了苏宝顶。
那是雪峰山的主峰,海拔1934米。从山脚到山顶,没有索道,只能徒步。我走了将近四个小时,中间歇了无数次,外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路很不好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有乱石和树根,需要手脚并用地爬。
快到山顶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背柴的老人。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背上的柴捆却大得惊人,压得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地挪。我跟在他后面,想帮忙,被他拒绝了。
“你们城里人背不动这个,”他喘着气说,“别把腰闪了。”
我问他背到哪里去。他说山下有个民宿,冬天要烧柴取暖。一捆柴能卖二十块钱,他一天背两趟,来回要六个小时。
“不累吗?”我问。
“累,”他说,“但不背不行。”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也没什么。我爷爷那辈人,背盐巴翻这座山,从湖南背到贵州,一趟要半个月。”
他说的“背盐巴”,是雪峰山古道上的一段旧事。在没有公路的年代,这座山脉是湘西与外界之间的天堑,所有的物资都要靠人背马驮。那些背夫们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才歇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问他,现在还有背夫吗?
他笑了:“没了。现在有公路,有索道,谁还背啊。”
又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脚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膝盖重重地磕在石头上,我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老人回过头,看了看我,把柴捆靠在路边,走过来。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捏了捏我的膝盖,说:“没断。”
然后他从柴捆里抽出一根柴,掰成两段,用绳子绑在我膝盖上,做了个简易的夹板。
“能走不?”他问。
我试着站起来,膝盖钻心地疼,但还能勉强迈步。他说:“跟在我后面,踩我踩过的地方。”
接下来的路,我跟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他的背影在我前面晃动着,柴捆压得他肩膀歪向一边,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
到了山顶,老人把柴捆放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旱烟袋。我也坐下来,膝盖疼得我龇牙咧嘴。他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药酒递过来:“擦擦。”
我接过来,倒了一些在手心里,敷在膝盖上。酒液冰凉,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
他抽完一袋烟,站起来,把柴捆重新背好,说:“你慢慢歇,我先走了。”他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我朝他挥挥手,他才转身继续走。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柴捆压着肩膀,从背后看过去,像是扛着一整座山。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方向,坐了很久。
站在苏宝顶的顶峰,风大得几乎站不稳。我扶着岩石,望向远方。
云海依旧在脚下翻滚,远处的山峰像岛屿一样浮在云上。往东看,是湘资流域;往西看,是沅澧流域。同在一片天空下,却像是两个世界。
我想起那个花瑶老人的话——“你自己看嘛。”
我看了。我看见山峦起伏,看见云卷云舒,看见风从西边吹来,把东边的雾气吹散。我看见那些走在这山上的人——背盐的、背木头的、背柴的——他们弯着腰,一步一步地走着。
雪峰山是很多人的家,也是很多人的乡愁。那些苗族人、瑶族人,那些被逐出中原的蚩尤后裔,他们的灵魂终将回到这座山。而对于那些从未离开过的人,这座山就是生活的全部——山里的树、山里的水、山里的泥土,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索道的轿厢里只有我一个人,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夕阳把云海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峰像是镶了一道金边。我掏出手机,想拍一张照片,又放下了——有些东西是拍不下来的。
轿厢滑过一座山峰时,我看见了山腰上的一户人家。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弯弯的,像在记着什么,又像在擦掉什么。屋前有一小块平地,晒着金黄的玉米和红辣椒。一个孩子蹲在院子里,不知道在玩什么。
那一刻,好像有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轻轻拍了一下我身上的灰。我想,我大概明白那个花瑶女人为什么说“不戴不行”了——有些东西沉是沉了点,但要是卸下来,人就飘着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回到山脚,天已经完全黑了。司机师傅还在等我,还是那辆旧车,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正蹲在车旁边抽烟,见我走过来,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来。
“咋样?腿没事吧?”他看了一眼我膝盖上的夹板。
“没事,摔了一下,有个老人家帮我处理了。”
“那就好。”他拉开车门,“山上的人,对这些伤啊痛啊的,比医院还灵。”
车子驶入夜色。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雪峰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黑漆漆的一片。
“下次再来。”他说。
我说好。但我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这座山太大了,大到一次凝望远远不够;大到需要一辈子,甚至几辈子,才能把它看完。
车子在夜色里往前走,我回过头,那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