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已过半月,长沙依旧闷热,人身上黏糊糊的,空调外机轰隆隆响个不停。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推开窗。一股带着湿气的风扑进来,混着不知哪家炒菜的蒜香与辣椒香。我愣在原地,用力嗅了嗅 —— 那味道,像极了小时候邵阳老家,灶屋里飘出的柴火气息。不是城里燃气灶能烧出的清淡,是松枝、杉木皮混着干稻草,在灶膛里慢慢燃烧,偶尔迸出一粒火星的味道。
我妈没读过书,识不得几个字,却有一样本事让我由衷佩服:她会看天。小时候每逢盛夏,眼看暴雨将至,村里人还在地里忙活,我妈只抬头望一眼西边的云彩,就能掐算出雨几时到,还能不能抢收完最后一垄豆角。那时我总不信,只当她是蒙的。长大后才明白,那不是蒙,是她在山坳里住了大半辈子,跟老天爷打了几十年交道,攒下的真功夫。
我也跟着学了一星半点:蜻蜓飞得极低,便是要落雨;西边天空挂起彩虹,次日必是大晴天。这些本事说不上高明,在城里却全然用不上。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精准得很,轻轻一划便知阴晴。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站在屋檐下,仰着脖子看云时,头顶那片干干净净的天吧。
我生在邵阳一个无名的山坳里。四面环山,不高,却绵延不绝。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挨挨挤挤地卧在山脚下,清一色木架子屋,黑瓦木板墙。年月久了,木板被烟火熏成深褐色,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小坑。
我家的房子是爷爷手上盖的,三间正房,两间偏厦,前头一个小院坝。院坝边种着两棵橘子树,是我出生那年,父亲从山上挖回来的,说是给我留个念想。如今树早已高过屋檐,每年结的橘子又酸又涩,母亲却舍不得砍,只说:“是伴哩,伴了这么多年了。”
村子中间一条石板路,窄窄的,刚好够两人并肩。石板被脚板磨得光润,雨天走上去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便摔个屁股墩。路两边长满青苔,绿茸茸的,摸上去绵软,像铺了一层绒毯。我们小时候不穿鞋,光着脚板在上面跑,脚底板磨出厚茧,也不觉得硌。
路的尽头是一口老井,井沿爬满蕨草,井水冬暖夏凉。夏天,母亲会把西瓜装进网兜,沉到井底。过个把时辰捞上来切开,冰凉清甜,一口下去,甜到心底。井水是从山里渗出来的,带着石头缝里的清冽。前几年回去,那口井还在,蕨草更密,水依旧清亮。母亲说,如今村里人都装了自来水,很少再喝井水。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自来水也甜,是水管子里的甜;井水那个甜,是石头缝里的甜。”
村里多是苗家和瑶家,我家祖上说不清是汉是苗,几代人同住一村,早已不分彼此。隔壁杨婆婆是苗族人,会唱山歌,嗓子又亮又脆,隔几座山都能听见。每到春天插秧,她一边弯腰插秧,一边轻声唱:“太阳出来照山坡,妹妹插秧哥来和……” 调子悠长,在山谷里回荡,好听极了。母亲说,杨婆婆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山歌手,嫁到村里后便少唱了,只在农忙时偶尔亮一嗓子。我那时小,听不懂词意,只觉得那声音像山风吹过竹林,哗啦啦的,让人心里舒坦。
村里瑶家人不多,只有三四户,都姓蓝。他们家的女人手巧,会做挑花。我常看见蓝家婶子坐在屋檐下绣花,一根针在布上翻飞,转眼便绣出花鸟,活灵活现。她绣的不是城里的十字绣,是土布上一针一线的手工,图案古朴,色彩浓烈,好看得很。婶子说,瑶家姑娘七八岁便学挑花,绣得好,才嫁得出去。我问她绣的是什么意思,她只说:“绣的是我们瑶家女人一辈子的话,绣在裙子上,走到哪里都带着。” 这话我当时不懂,在城里待久了,慢慢就懂了 —— 一辈子的话,可不就是一辈子的念想。
山坳里的日子慢,慢得像老井里渗出来的水,一滴一滴,不急不躁。
天还未亮,公鸡便开始打鸣,一只领头,全村呼应,此起彼伏,把整个村子从沉睡中唤醒。母亲起得最早,摸黑进灶屋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父亲起身,先在院坝里站一会儿,看看天,望望山,再扛着锄头出门。他总说:“人哄地皮,地哄肚皮。” 种地的人,偷不得懒。
早饭多是稀饭配咸菜,偶尔加一个荷包蛋,那是特意给我的。我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看太阳从东边山坳慢慢爬上来,照亮露水,照亮炊烟,照亮整个村子。
白天大人们下地,村子便安静下来,只剩老人和孩子。我和伙伴们在田埂上疯跑,河里摸鱼,山坡上放牛。那时的快乐简单得很,一把野花,一只蜻蜓,就能高兴半天。
秋天是最忙的季节。稻谷黄了,漫山遍野,风一吹,稻穗相撞,哗啦啦响,像满山满垄在说悄悄话。村里人起早贪黑割稻、打谷、晒谷。我也跟着下地,帮不上大忙,只在田埂上跑来跑去,送水送饭。力气小,挑不动担子,便用手提,走一步晃三晃,水洒一路。母亲看见也不责备,接过水壶咕咚几口,抹一把汗,又弯下腰去。
晒谷场上铺满金黄的谷子,用竹耙来回翻动。傍晚收谷,大人们把谷子装进箩筐挑回家,我跟在后面捡散落的谷粒,一粒一粒捧给母亲。她夸我懂事,其实我只是觉得好玩。那些年掉的谷粒远比捡的多,可谁又会计较呢。
冬天,山坳里格外冷。风从山垭口灌进来,阴湿刺骨,贴着骨头往里钻。霜重时,瓦片上一层白霜,踩在草上咯吱作响。有一年极冷,后山树枝挂满雾凇,亮晶晶的,风一吹簌簌落下,像撒了一地碎银。母亲说那叫 “冻凌”,好多年才见一回。
家家户户烧起炭火,围着火塘取暖。火塘上挂着腊肉、猪血丸子,被烟火熏得黑黢黢,切开却红亮诱人。邵阳猪血丸子有名,我们村家家户户都会做。杀年猪时,把新鲜猪血、豆腐、五花肉拌匀,捏成圆丸,挂在灶头慢熏。熏好的丸子外黑内红,切片炒辣椒,或是炖腊肉,香得人直咽口水。
母亲做的猪血丸子最好吃,肥瘦刚好,不腻不柴,咬一口满嘴香。她在灶屋忙活,我就搬个小凳坐在旁边,看她把一团团红白的料子捏得圆滚滚,摆在簸箕里,像山里人冻红的笑脸。
火塘边的夜晚,是山坳里最暖的时候。一家人围坐,父亲抽着旱烟,母亲纳鞋底,我在一旁做作业。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暖融融的。偶尔有邻居大伯来串门,和父亲聊收成,聊谁家的牛下了崽,聊村东头的喜事。他们的声音低低的,在火塘边慢慢飘着,像火苗舔着锅底,让人昏昏欲睡。
我趴在母亲膝头,听着那些零碎的话,看着火光一闪一闪,慢慢就睡着了。梦里还在火塘边,暖和和的,哪都不想去。
过年是山坳里最热闹的时候。腊月二十几,家家户户开始忙年:杀年猪、打糍粑、做猪血丸子。母亲最忙,从早到晚守在灶屋。我帮不上忙,只在屋里跑来跑去,趁她不注意偷一块刚出锅的糍粑,烫得直哈气。母亲笑骂一句 “馋猫”,又轻声叮嘱:“慢点吃,别噎着。”
正月初一凌晨三四点,天还未亮,全村便开始 “吃碟”—— 这是邵阳过年最隆重的一顿饭。母亲在灶间忙碌,水蒸气混着腊味的香气,溢满堂屋。我贪恋被窝里最后一点暖意,总是最后一个起床。等我磨磨蹭蹭坐到桌边,满桌菜肴已经摆好:腊肉、猪血丸子,几样家常小菜,满满当当。
父亲坐在上首,面前一盅自酿烧酒,我们兄弟姊妹围坐一圈。母亲端来的糯米甜酒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屋外寒风呼啸,屋里炭火哔剥作响。一家人守着一桌丰盛,话不多,只是慢慢吃,静静喝。父亲照例要说几句,无非是 “年要过好,日子要过红火”,他说得不急不缓,我们听得认认真真。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拜年便开始了。父亲牵着小弟走在前头,我们一串跟在后面,挨家挨户道 “新年好”。那时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拜年就是实实在在地走动。大人们在院坝聊天,孩子们在田埂放鞭炮,热闹得很。
长大后,我离开山坳,去镇上、县城读书,再到省城。走得越远,回去的次数越少。
刚开始还常回,寒暑假都在老家。后来工作,假期变少,一年一次,有时两年才回一次。每次回去,村子都变了模样:石板路换成水泥路,木架子屋变成砖瓦房,有的盖起了小别墅,村口多了太阳能路灯,一到晚上亮堂堂的。可不知为何,路灯亮了,星星却淡了,像被人用橡皮轻轻擦过一遍。
前年夏天我回去,车子停在村口,我在院坝那两棵橘子树下站了很久。树干比儿时粗了一圈,枝条伸得老远,果子依旧又酸又涩。树下那块大石头还在,小时候我们常坐在上面下棋,被屁股磨得光滑。我走过去坐下,石头还留着太阳的余热。
沿着水泥路往村里走,路两边的青苔还在,只是薄了些,绿得没从前浓。杨婆婆家关着门,挂着一把锈锁。母亲说,杨婆婆去年走了,八十七岁,安安静静的。房子没人住,木墙板裂了缝,瓦也掉了几片,看着有些荒凉。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她唱山歌的样子。山还在,谷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人站在田里,把 “太阳出来照山坡” 送到对面山梁。
蓝家婶子还在,八十多岁,眼睛不太好使,再也绣不成挑花,精神却还好,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见我回来,眯眼瞅了半天:“是雪伢子回来啦?长变样了,在城里吃得好嘞。” 我蹲下来和她说话,她伸手摸我的脸:“还是小时候胖点好看。” 她的手很糙,指节弯曲,是绣了一辈子花留下的痕迹。
我家的老房子也旧了。屋顶的瓦换过几次,木墙板还是原来的,母亲舍不得换,说:“换了我就不认识家了。” 院子里两棵橘子树还在,结果稀稀拉拉,没小时候茂盛。母亲说,树老了,跟人一样,老了就不爱结果了。
那晚,我和母亲坐在屋檐下乘凉。月亮很亮,星星比城里多得多。我抬头望天,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我看天的样子。她指着西边云彩:“你看,明天是个好天。” 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云散风停,天就晴了。”
母亲今年七十六,头发白了,背也微驼,走路不如从前利索,可她依旧会看天,依旧烧得一手好菜,依旧在我临走时往包里塞猪血丸子和腊肉,一边塞一边说:“城里头吃不到这些,多带点。” 我每次都说够了,她每次都说还能再塞两坨。
我把那些猪血丸子带回长沙,挂在阳台。那晚炒了一盘,配着青椒,就着米饭吃。味道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我扒了一口饭,忽然停住,很久没动。
窗外是城市不眠的霓虹,偶尔传来几声车喇叭。我坐在出租屋的灯光里,嘴里嚼着猪血丸子,心里想的,却是百里之外那个山坳里的老家。
那些年,那些人,那些日子,像一部老电影,在我脑海里一帧一帧翻过。石板路、老井水、橘子树、火塘炭火、母亲纳鞋底的声音、父亲抽烟的样子、杨婆婆的山歌、蓝家婶子的挑花…… 它们搅在一起,似成了一锅慢炖的腊肉汤,喝一口,满嘴都是故乡的味道。
我从小在山坳长大,山里的那些东西,像山上的石头,牢牢嵌在我的骨头里,甩也甩不掉。我知道,这辈子我都走不出那个山坳了。无论我走到哪里,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个四面环山的小村,看见石板路尽头的炊烟,看见母亲站在院坝里朝我招手。
凌晨两点多,我吃完那盘猪血丸子,洗碗,收拾厨房。窗外的霓虹灯暗了些,城市渐渐安静。我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
梦里没有月亮,也没有虫鸣。我就坐在灶屋的小板凳上,挨着灶膛,等母亲揭开锅盖。锅盖一掀,白汽呼地涌上来,热腾腾的,糊了一脸。
灶膛里的火还在燃烧,照得母亲脸红扑扑的。
她转过身,递给我一块糍粑,说:“慢点吃,别噎着。”
我伸手去接。
接住了,就没再松开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