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年夏天,我九岁,个头刚够得着父亲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的车把。
车是黑色的,横梁上缠着绿色的塑料带,那是母亲缠上去的,怕磨破了漆皮。车铃铛镀铬的地方已经锈了,按下去“叮——”的一声,像一只蝉在叫。后座右侧总是挂着个竹篓子,父亲每天骑着它去县机械厂上班,车轱辘碾过的碎石路,发出细碎的、让人心痒的声响。那声响在夏天的午后尤其清楚,像在慢慢拨一把缺齿的梳子,一下一下的,弹得你心里直颤。
我学车的念想,就是从这声响里长出来的。
说起来也简单——周围的孩子都在学。粮站大院里的军军,供销社的小兵,就连巷口剃头佬的儿子老扁,都能骑着车在晒谷场上兜圈子了。他们骑的都是大人的车,人还没车高,左脚踩着左边的踏板,右脚从三脚架中间穿过去,身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蛤蟆趴在荷叶上。可他们就是能骑,能走直线,能拐弯,能在你面前刷地一下过去,带起一阵风。
那风里有一股子得意。得意得让人牙痒。
父亲是不让我碰车的。他那辆永久,用他的话说,“比你命还值钱”。一百八十多块钱,攒了大半年,还搭上了一张自行车票。母亲把攒的布票卖了才凑够一半,父亲那半年没沾过荤腥。车推回来的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用旧棉布擦了三遍,链条上油,辐条一根根地检查,拿手指弹一下,听声响,像老中医在给人号脉。那架势不像在擦车,倒像在侍候一匹有脾气的战马。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擦那么亮,能当饭吃?”父亲没吭声,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只在一种情况下摸过那辆车。父亲午睡的时候。
夏天的午后,日头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化。父亲睡在竹床上,蒲扇盖着脸,鼾声一阵紧一阵松。他的脚从竹床尾伸出来,脚趾头焦黄,那是被解放鞋闷出来的颜色。我光着脚从堂屋里溜出来,地上的热气从脚底板蹿上来,烫得人一激灵。永久就靠在屋檐下,黑漆漆的,一声不吭。我蹑手蹑脚地推开撑脚,车身的重量一下子压过来,差点把我带倒。
推车是第一步。我从院门口推到晒谷场,两百米的碎石路,车把不停地扭,前轮像条泥鳅似的乱窜。我的胳膊细,力气小,得踮着脚尖、弓着腰、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车把上,才能勉强稳住方向。额头上的汗珠子掉在烫手的车架上,嗞地一下就不见了。
晒谷场上没有人。正午的太阳把水泥地晒得发白,远处的平溪江亮晃晃的。蝉叫得人心慌,一声接一声,像绷紧了的弦在颤。
学车是从“掏螃蟹”开始的——左脚踩左踏板,右脚从三脚架中间伸过去踩右踏板,身子悬在横梁的右边,像螃蟹挂在墙上。这是小个子的标准骑法,军军他们都会。
我先试着遛。左脚蹬一下,车往前滑两步,右脚赶紧在地上点一下,稳住。再蹬,再滑,再点。车把在手里抖得像发了疟疾,前轮画着龙。遛了大概一个中午,胆子大些了,试着把右脚抬起来,去够那个右踏板。
够着了。右脚踩上去的那一刹那,车突然有了速度,一下子冲出去两三米。我心里一喜,手上一紧,车把猛地一歪,连人带车就摔了。
摔得不算疼。晒谷场的水泥地粗拉拉地磨着膝盖,蹭掉了一块皮,血珠子慢慢渗出来。我爬起来,先看车——车把歪了,绿色的塑料带磨破了一截,露出里面的黑漆。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车把正过来,用手掌把那截破了的塑料带按了按,好像按回去就能当作没发生过似的。四下里看了看,没有人。蝉还在叫,平溪江还在流。
又摔了两次之后,我找到了窍门——眼睛不能盯着前轮,得看远,看晒谷场尽头那棵苦楝树。身体要放松,屁股离开座垫,把重心压下去。右脚踩下去的时候要稳,不能猛。到第七天,我能骑着“掏螃蟹”在晒谷场上绕圈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轮子转起来之后,车就不那么重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你托住了,风从耳朵边上呼呼地过,苦楝树的影子一段一段地从身上掠过去。你觉得自己在飞,贴着地面飞,飞得很低,但确实是飞。
我骑着车在晒谷场上一圈一圈地转,转到第八圈的时候,忽然看见晒谷场边上站着一个人。
是父亲。
他穿着白色的背心,手里还拿着那把蒲扇。不知道站了多久。我一下子慌了,车把一抖,差点又要摔。但我稳住了,歪歪扭扭地骑到他跟前,右脚从三脚架里抽出来,撑在地上,低着头,等他骂。
他没骂。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车。然后他走过来,一只大手握住车把,另一只手捏了捏前轮的辐条。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磨破的那截塑料带,没说话。
我以为他要打我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卷新的绿色塑料带,是那种供销社里卖的、油亮油亮的。他蹲在那里,一圈一圈地往车架上缠,缠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整整齐齐的。缠完了,用手掌捋了捋,又吹了吹上面的灰。
“以后要骑,”他说,“把车推到院子里骑。晒谷场上有石子,容易打滑。”
他把蒲扇夹在胳肢窝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站住了。他看了看远处平溪江上那只渡船,半晌,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爷爷以前……也不让我骑。”
话说半句,又咽了回去。我愣了一下,没敢接话。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不会骑,在晒谷场上摔了半个月。没人教。”
他说完就走了。背心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脊梁骨一节一节的,像自行车链条的轴。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进了院门,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把一碗酸豆角推到我面前,说:“明天我把座垫给你放低一截。”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母亲在旁边说:“摔了没?”
“没有。”我说。
父亲端着碗,没抬头,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继续夹菜。膝盖上那块蹭掉的皮还在疼,我把它藏在桌子底下,谁也没看见。从那以后,我再没摔过。
第二天早上起来,那辆永久靠在屋檐下,座垫果然矮了一截。车架上新缠的绿色塑料带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像刚浇过水的菜叶子。我推着车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我想了想,把车推回了院子里。
院子里地方小,转不开大圈,但水泥地平整,没有石子。
那辆永久,我后来骑了三年。骑到横梁上的绿塑料带全都磨秃了,骑到铃铛彻底不响了,骑到我的腿终于能够得着地面、不用再“掏螃蟹”了。父亲再也没有说过骑车的事。只是每年夏天,他都会在车架上重新缠一遍绿塑料带,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边,整整齐齐的。那些深深浅浅的绿痕一年年叠上去,像是把夏天、把日子、把一些说不出口的话,一圈圈缠进了车架里。
而平溪江的水从雪峰山里淌出来,拐了无数个弯,也还是往前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