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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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界山
沿着资水走下去
会遇见你的脊梁
沿着沅江的咆哮走上来
会摸到你的肋骨
有人说你是湖南的界线
把泥土分成两半——一半长出丘陵
一半沉入盆地
我说你只是收留了所有迷路的水滴
让它们在你怀里学会奔跑
蜂巢一样的大山
千百座向天空拱起
拱成云贵高原的脚趾
拱成江南丘陵的拳头
蚩尤当年把最后一口血吐在你脚边
脚边的石头咽下那口血
到现在还没消化
瑶家的先人咽下苦泪
一代一代都说
祖山不能丢
于是每一根骨头都朝你生长
每一寸血脉都向你溯源
骨头跟血脉商量好了
谁也不许先停下
二、雪线
雾凇把你裹成白胡子老人
你一坐就是千万年
藤蔓爬过你肩胛
是白天的汗迹
溪水漫过你腰腹
是黑夜的泪痕
那些梯田像缠在你身上的绳
一圈绕着一圈
从战国年间的石板开始绕
绕过大唐的麦子
大明的稻香
直到袁隆平捧着一穗金黄
把你弯成父亲的形状
雪线往上走
杜鹃花开成火把
烧穿了云雾的帘幕
山在那一刻睁开眼睛
看见村庄还在原地升起炊烟
看见索道像一条新的河流
把人流渡上山巅
三、英雄岭
弹坑长满了青苔
那些枪声被风吹散了
只留下石头上
老鼠啃过的茬口
山里人说嗅枪队走过
草鞋踩着薄霜
汉子和花瑶的汉子
肩并着肩
把火药装进枪膛
把命装进胸膛
马颈骨的山坳里
硝烟散了八十年
松树才敢长回当年的高度
我站在英雄亭往下看
隧道穿山而过
高铁像一柄雪亮的刀
把历史剖开
露出底部沉淀的骨血
风很大
吹不散的是根
四、花瑶的裙子
呜哇山歌从山背甩下来
落在梯田里
化成了水
花瑶的女子挑花
一针扎下去是日月星辰
一针提上来是山川河流
她们不识字
但她们的裙子
写着比文字更古老的经文
篝火生起来的时候
银饰响成一片
像雪峰山在摇动自己的链子
鼓声把夜晚砸出窟窿
火就自己钻进去
赖着不走
他们说迁徙的祖先走过太多夜路
所以花瑶的裙子
比所有黑夜加起来都要鲜艳
我坐在火边喝一碗米酒
看见一个花瑶老人
正在用唢呐
把一座大山吹得摇晃
五、父亲的脊背
你已经很老了
老到每一道沟痕
都是犁铧走过的路
你还在驮着
驮着那些梯田里的稻子
驮着那些山路上的脚印
驮着那些早晨挑水的扁担
驮着那些黄昏打草的身影
我在你的脊背上爬过
像一只蚂蚁
爬上老樟树的皮
蚂蚁爬过的地方
樟树记住了疼
那时候我听见你的心跳
是大地深处的擂鼓
如今你变成了一条索道
把所有的孩子渡向云顶
他们说这是飞行
我说这是回家
雪落在你灰白的发际
你真成了一个老父亲
还在等着远方的游子
回来看你一眼
六、根
雪峰山不会老
老的是长在你身上的那些朝代
楚辞写在溆浦的水里
每滴都藏着屈原的问天
抗战的烽火烧过你的额角
烧不毁的是深埋在土里的须
索道翻越你不需要梯子
游客踩过你不需要路
你还是那个沉默的守护者
托起每一间瓦屋的梁
含住每一座祖坟的土
春天来的时候
满山的映山红咬着牙怒放
像你无声的语言
说——我还在
根还扎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