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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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水影
平溪江到这里
就慢了。慢到能看清每根水草
怎么摇
四清坝砌了一九六六年
石头都磨圆了
塘水绿得发黑
像老母亲酿的米酒
沉在坛底
不吭声
夏天有人下水
扑通扑通
白鹭飞起来
落回对岸石壁
抖抖翅膀
没人理它
二、山路
石板路高高低低
从三国铺到现在
走的人少了
石缝里长出青苔
滑得很
早先年驮茶叶的马帮
铃铛从洞口响到洪江
挑夫们唱：
“山高路远石板相，
富贵骑马我挑担”
磐山界顶上
等人结伴——
怕土匪，也怕雾里的悬崖
现在只剩风
钻进仙人洞里
呜呜响
像有人一遍遍拧什么东西
红军过那年也是冬天
老百姓躲在岩钵井后头
看队伍摸过去
枪杆子亮晃晃的
没人出声
有个挑夫放下担子
给了一个战士半块红薯
队伍走远了
红薯还捏在手里
后来听说
再没人回来过这里
三、石壁
两扇石头挤出一条缝
往上看
天变成一韭菜叶
人走进去喊一嗓子
声音撞来撞去
最后回到你自己嘴里
将军岩站在路边
谁起的名字
没人说得清
石头上长些小树
歪歪扭扭
根挤在缝里
叶子绿得瘆人
抗日那会儿山头修了工事
现在还剩些坑
长满草
老人说那年炮火密
死了不少人
塘水好几天都腥乎乎的
后来就清了
能照见人脸
扶贫路修到将军岩下边
水泥地白晃晃
路边小卖部的冰柜嗡嗡响
冰棍两块钱一根
小孩舔着走
四、塘边
塘边三两家瓦房
门口晒红薯片
黄黄的
老黄狗趴着
不看人
只管睡
一个老太太剥豆子
豆荚一掰
豆子嗒嗒掉碗里
问她多大
她指指塘
跟它差不多
旁边是她孙子
玩水枪
哧——
水珠落在菜叶上
亮晶晶的
孩子笑得嘎嘎的
他不知道这塘红过
也不知道爷爷的扁担
折在古道哪条石缝里
五、黄昏
太阳快落
石壁红了 塘水也红了
不是血那样红
是柿子熟透的红
看着踏实
鸟往山里飞
叫得乱糟糟
远处摩托突突响
收工的人回家
炊烟从瓦房顶升起来
细细的
风一吹就散
瑶家火塘边
熬茶咕嘟咕嘟
过路的挑夫早不在了
茶还是那个苦味
站在这儿
日子慢
慢到能听见自己心跳
想想那些人
走古道的 打仗的 修坝的 挑担的
都远了
就剩这山这水这风
六、夜
天黑了
塘水黑得像墨
远处一两盏灯
在水边晃
夜钓的
蛙声起来了
黏糊糊的一片
星星不多
月亮还没出来
山影重重叠叠
像睡着了
我摸黑往回走
石子路咯吱咯吱
别处的水也这么安静
底下有什么
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