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的一生（组诗）

一

在更深的深处

泥土的暗涌从不言语

它伏在那里

像一枚被遗忘的句读

或许十七年

才能换来一次

向上掘进

没有参照

黑暗并无刻度

它用漫长的沉默

抵押给

那声即将启程的绝唱

我写下它

用指尖摩挲稿纸的声音

模仿它在泥土里

缓慢地攀爬

那是灯焰般的头颅

推举整个苍穹

二

总有一场不可阻挡的生长

催它挣脱那身旧壳

白昼托举它

微微翕动的双翼

噤若寒蝉

正是这最静谧的一瞬

预言了整片林子的喧腾

在某个寻常黄昏

它匍匐过粗粝的树皮

羽化之前

它短暂地停驻

仿佛为整个夏天

校准音准

薄翅初展

夏日便凝聚起灼热

命运在振翅间

写下全部的咏叹

三

它把声音

镀在每一片叶子的背面

举着空杯去接雨水

在一串颤抖的高音里

盛着整个午后

寂静的反面

它曾在低处缄默

如今在高处

替万物号叫

那洪钟般的薄翼

负着溽热

一整个苦夏被它

削成细小的铜钹

可你忘了

当一只蝉开口

必有一千只蝉

同时应答

那排山倒海的声浪不是歌唱——

是大地深处

劫后余生的宣言

每一声嘶鸣

终将被薄暮稀释

被凉露打湿

琴匣渐空

唱针旁逸斜出

曲调歪扭依旧固执

若神祇在你体内

设下飨宴

必使你在盛宴尽头

消化虚无

四

这土拨鼠般的隐士

这高蹈浪荡的歌手

都在数万年基因里

一遍遍复述：

先伏于沉黑倾听雨滴

身披金甲

驮着数个世代

破土而出

活着不过是一个破折号

被埋得越深

就越接近星辰

当秋风开始清点它的遗产

一枚空鞘

定格在高处

久久不肯落下

它用一生

交换了一声长啸

或一座透明的纪念碑

昨夜

凉意初透

我搁下笔

看向窗外

梧桐仍然密不透风

但我知道

泥土之下

新的时间已在蓄力

那些尚未开口的

正静候下一个

苦夏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