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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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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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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峰山的甜(组诗)


一、蜜桔记

她踮起脚尖

摘下的那枚金黄

不是蜜桔

是父亲藏在竹篓里

不敢声张的日头


小时候

蜜桔挂在枝头

像一盏灯

照着祖父蹲在田埂上的背影


后来

蜜桔挂在枝头

像一粒种子

落在父亲的水杯里

发芽,开成他不曾说出的梦


如今

三万亩蜜桔挂在枝头

不再是灯,也不再是种子

是一个个小小的工作台

桔农在上面

计算十七道工序

把阳光、雨水和皱纹

打包进印着地理标志的纸箱


从雪峰山出发

穿过铁路、穿过海关

穿过异国集市上

陌生语言的讨价还价

最终抵达某张餐桌

被孩子咬开

汁水四溅

像遥远的洞口方言

在舌尖炸开一声惊呼


——好甜

——是的


甜得让人忘了

那双手曾在零度的霜冻里

举着生石灰水

一棵一棵

把桔树刷白


二、方寸地

巴掌大的地方

能种下什么

一畦韭菜

三株辣椒

还有半垄

不够转身的菜地


母亲说

够了

够我们老两口吃一年


后来

有了电商

有了直播

有了快递车开进村口

巴掌大的地方

种下的不只是莴笋和黄瓜

还有罗汉松

还有茶花盆景

还有从手机屏幕里

飞出去的订单


现在

巴掌大的地方

是一个工位

是一个作坊

是一个不需要早起赶公交的

乡村办公室


向付桂盘着罗汉松的枝

对着镜头说

这是山水灵气


我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是方寸之地

长出的国道

通往全国的千家万户


三、古楼茶事

我不能写茶树

太大了

一座山都是

一万亩

连绵到云里


我不能写茶厂

太响了

机器轰鸣

包装流水线

把春天压成小方块


我只能写

采茶人的手

指尖上的薄茧

比茶叶还嫩

藏着春天第一场雨


写炒茶的老匠人

掌心温度计一样准

他说195度

杀青刚好


写返乡的小伙子

把祖传的手艺

拆成秒表上的数字


写游客

坐在火塘边

手心烫得发红

像个孩子一样

对着篝火傻笑


写茶香从山腰升起

穿过夜的隧道

撞上凌晨的城市

在一个失眠人的杯底

漾开满窗的月光


我还想写

茶园里的那条路

以前是泥巴路

一脚下去

拔不出鞋

现在是彩色步道

穿高跟鞋的女人

走在上面

像走在自家的客厅


——这些我都想写

可是憋不出句子


那就写古楼两个字吧

一笔一画

都是茶叶的形状

写完了

就泡成一杯

让读诗的人

慢慢咂出

雪峰山的味道


四、龙舞

龙长十三节

十三节龙身

从山龙村出发

穿过硬化路

穿过新装的路灯

穿过度假村门前的停车场

穿过游客的镜头和掌声


七十二岁的老艺人

把龙杆递给返乡的年轻人

年轻人跑两步

又把杆子递给一旁看热闹的中学生

中学生踮起脚尖

踩着大人的步子

龙身歪了一下

欢呼声比笑声还大


没有固定搭档

谁都能舞两节

这是十三节龙的规矩


在外打工的人舞一节

放假回家的大学生舞一节

围着灶台转了一辈子的婶子舞一节

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被大人抱起来

也蹭上一节


龙身过处

直播间的弹幕在刷

“非遗”

“传统文化”

“乡村振兴”


我就站在旁边看

看那些粗糙的手

把一条龙舞得活过来

看龙的眼睛

在鞭炮的硝烟里忽闪

像返乡的人的眼睛

看龙身上的鳞片

一片接着一片

一片挨着一片

咬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那些舞过龙的人

和没舞过的人

在这一刻

都是龙的骨头


五、新农人

一部手机

就是一片田

一亩三分地


播下去的不是种子

是声音

是笑容

是剥开蜜桔时

溅起的汁水

是炒茶锅里

噼啪炸开的春天


直播间里

千万人在看

看她掂起桔子

看他把陶器转过半圈

看他掰开花生

露出饱满的果仁


——屏幕那头的城里人

隔着千山万水

把故乡点了个遍


村支书成了带货主播

农户在镜头前

说着磕巴的普通话

直播间的人越挤越多

订单像归巢的蜂

从二十多个省飞来

跨过边境,跨过海关

雪峰蜜桔的纸箱

在码头堆成小山

甜味跟着轮船

去了海的另一边


从前

背着竹篓赶集

等收购商压价


现在

一部手机

一个支架

一间改装过的堂屋

就是通往外界的全部家当


他们被叫做新农人

脚下踩着泥

手上沾着灰

眼睛却看着远方


远方不是大城市

远方是手机另一端

那些没见过桔树

没闻过茶香

却在深夜

下单了一箱蜜桔的陌生人


他们在用最土的方式

做着最洋气的事

——把故乡

卖成一道网线那头的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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