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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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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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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槐

老宋是个有痴气的人。用他老伴生前的话说,是“犟得跟槐树根一样,九头牛都拽不回来”。

痴的是槐树。他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五岁那年初夏,老家院墙外的老槐树开了花,满村都是甜的。他搬了小凳子坐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下午,看蜜蜂钻进一串串白花里,看得脖子酸了也不肯低头。奶奶出来寻他,见他呆呆的样子,笑着说:“这孩子,怕是被槐花魂勾去了。”

他后来果然学了园林,专攻古树保护。在省城林业大学教书,一教就是三十年。今年他六十有三,刚办了退休。老伴三年前走了,胃癌,从查出来到走,只有四个月。那四个月他请了假,日夜守在病床前,人瘦了二十斤。老伴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没哭,就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了。

——连根拔了。我懂。我在这里站了六十年,风雨雷电都没拔走我,他差点把自己拔走了。

儿子在深圳一家IT企业做芯片设计,一年回不来两趟。省城一百二十平的房子,空荡荡的。夜里睡不着,他就翻相册,翻到一张黑白照片——老家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他父亲,抱着两岁的他。父亲早已不在了,老宅也早就塌了半边。

他想回去。不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有个东西拧了一下。

他跟儿子说这话时,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儿子说:“爸,那地方连快递都不送,你回去干啥?”他没回答,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衣柜最底层压着老伴的一件旧棉袄,他一直没舍得扔。要不要带上?想了半天,还是没带,塞回原处。他怕自己睹物思人,更怕自己忘了。

老家的村子叫槐树沟,在太行山深处。从省城开车三个半小时,下了高速还有四十里山路。老宋开着那辆开了十二年的帕萨特,走一段停一段,不是车不好,是他总想下来看看。

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老宋把车停在路边,站在树下,仰起头。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龙鳞,朝南的一面有火烧过的痕迹——听父亲说,当年日军扫荡,这棵树也被烧了半边,但第二年又发了新枝。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痕。树皮粗糙,硌手,带着夕阳晒过后的温热。

“老伙计,”他低声说,“我回来了。”

——听见了。你瘦了。

树下坐着几个老人。七十岁的福来叔,六十八岁的秀英婶。年轻的一个没有。福来叔掏出烟袋锅:“你回来干啥?过年还早哩。”

“回来看看,想翻修翻修老宅,以后说不定回来住。”

几个老人都愣了。秀英婶先反应过来:“你一个大学教授,回来住这破地方?”

“我想好了。”

秀英婶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

老宅在巷子尽头。院墙塌了一大截,用荆棘条拦着。院门是两扇木板,门环锈成了一坨铁疙瘩。院子里长满了蒿草,高的到了腰。正房三间,屋顶的瓦碎了一小半,檩条露在外面,被雨水泡得发黑。东厢房完全塌了。

老宋站在院子里,没有叹气,反而咧了咧嘴。他想起小时候,这个院子多热闹——他爹在院子里编筐,他娘在灶房做饭。但那点笑意只挂了片刻,就慢慢收回去了。他想起老伴。他答应过她,退休以后带她到处走走。她一辈子没出过省,总说“等你退休了咱们去”。可他刚退休半年,她就走了。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老了。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变老。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老梁是他的学生,现在在省城开古建修复公司。“老梁,你过来一趟,帮我看看这房子还能不能救。”

第二天上午十点,老梁开了一辆皮卡到了。他转了一圈,脸色不太好看:“宋老师,修旧如旧,少说也得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老宋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三十万。其中有十五万是老伴的私房钱——她说过,那是留着给孙子将来上大学用的。孙子才六岁。

老宋沉默了。老梁说:“要不简单修修,十万以内能拿下。”

老宋摇了摇头。他站在窗前那棵槐树下——那是他九岁时亲手种的,歪着长,树冠偏到了一边。他拍了拍树干,说:“修旧如旧。该花的钱得花。”

他在心里对老伴说:对不住了,我先用用。

——他用手指抠了抠我树干上的旧疤。那个疤是他十二岁时用斧头砍的。他爹打了他一巴掌,说树也是有命的。他还记得。

从那天起,老宋就住在了村里。福来叔把自家空着的一间西屋收拾出来,让他暂时住着。

老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搬砖、和泥、递瓦。有一回他嫌工人刨一根旧房梁刨得太马虎,自己抄起刨子干了半个钟头,满手木刺,也不吭声。工人老赵蹲在墙根抽烟,跟工头嘀咕:“大学教授就是毛病多,一根破房梁刨那么光溜干啥,又不当家具使。”工头踢了他一脚:“少说两句,人家给钱痛快。”老宋听见了,没回头,刨子推得更用力了。第三天他搬砖闪了腰,疼得直不起身。他没跟人讲,晚上回屋自己贴了一副膏药,趴在床上歇了一刻钟。第二天照样上工。福来叔后来知道了,骂了一句:“你个犟驴!”然后去灶房熬了一碗艾叶水,用热毛巾给他敷。

他干得最认真的,是那棵槐树。松土、施肥、修剪枯枝。有根枯枝长在树冠中间,他让工人把他托上去,骑在树杈上锯。锯着锯着,他停住了。摸了摸那个旧疤,叹了口气。

——他的手指粗了,指甲缝里都是泥。小时候他的手不是这样的。

村里有个叫老耿的,七十出头,平时不太合群,总是一个人坐在自家门口发呆。老宋听福来叔提过,老耿家的地在村东头,当年修路占了他家二分地,补偿款拖了好几年没给。老耿去找过乡里,乡里说等一等,等了三年,还是没信。后来他也不找了,但人变得沉默寡言。

有一天,老耿也在人群里坐着。老宋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老耿没接。

老宋蹲下来:“老耿哥,身体还好?”

老耿看了他一眼:“好啥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说,“建平,你回来修房子,花了多少钱?”

“二十多万。”

“你一个教授,有钱。我们老百姓,修不起。”

老宋说:“老耿哥,以后我那儿要是弄个书屋,你多来看书。”

老耿没应,站起来,背着手走了。走出两步又回过头:“书屋?看书能看出一分钱来?”

老宋坐在石墩上,半天没说话。晚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哗响,像替他委屈,又像在笑话他。

——他那个学生老梁,有天晚上蹲在我下面抽烟,跟工头说:“宋老师这辈子就剩这点念想了。”念想。这词好。

一个多月后,正房和西厢房的主体都修好了。老宋在省城家具市场买了几件老榆木家具。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一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槐树。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树叶染成金色。他突然想起,他爹生前喜欢在院子里写字——他爹是村里为数不多的识字人,每年春节给全村写对联。他翻了一下午,在西厢房倒塌的碎砖里找到一块厚木板,用水冲干净,木头纹路露了出来——原来是块老楠木,上面还有墨迹,隐约能看出几个字:“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是他爹的笔迹。

老宋把木板抱在怀里,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第二天他去找村里的老木匠,用这块板子做了一张画案。画案放在正房堂屋,正对着窗户。窗外就是那棵槐树。

他开始写字。写了就贴在墙上,过两天觉得不好,揭下来换一张新的。

——他写字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我听见他在背《滕王阁序》。背到“阁中帝子今何在”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

住了快两个月,老宋做出了一个决定:把西厢房改成一个小型书屋,买些书放在里面。他跟福来叔商量,福来叔叼着烟袋锅:“你愿意办就办,谁还能说你啥?”

“我怕有人说我出风头。”

“说就说。你爹活着的时候,给全村人写对联,也有人背后说他‘显摆’。你爹不知道?知道,照样写。”

老宋让老梁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刷了白墙,在网上买了三百多本书,装了满满两个大书柜。门口挂了一个木牌,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槐荫书屋”。

书屋开张那天,只有三个孩子——福来叔的孙女丫丫,秀英婶的外孙小军,还有隔壁老刘家的孙子石头,七岁。老宋给石头讲《西游记》,讲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石头听得入了迷。

那天傍晚,石头走的时候拉着老宋的手说:“宋爷爷,你明天还讲不讲?”老宋说:“讲。明天讲孙悟空学本事。”

老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门口,朝里看了看,没进来。老宋追出去,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果树栽培技术》递给他。老耿接了,翻了翻,也没说谢,夹在腋下走了。第二天把书还回来了,说:“看不懂,字太小。”老宋说:“没事,以后我念给你听。”老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书屋开了没几天,闲话就来了。但老宋没想到的是石头的爹。那天下午他从县城骑摩托车回来,直接堵在书屋门口。石头正趴在桌上描孙悟空,他爹一把揪住领子提起来:“老子跟你说过没有?再看这些闲书,我把这破书屋点了!”

老宋赶出来挡在前面。石头爹把一本《西游记》扫到地上,踩了一脚:“宋老师,我家石头上学期数学考了二十八分,老师说了,他就是个榆木脑袋。看这些书能看出一分钱来?”

“二十八分不代表一辈子。”

“试?试废了你负责?我在县城工地搬砖,一天两百块,舍不得吃一碗面。供他上学,他就是不争气。你跟我说试试?”

老宋沉默了。他把书上的灰拍了拍,站起来:“我负责不了。但你要是现在就把他判死了,他这辈子就真没机会了。”

石头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见石头正蹲在墙角,缩成小小一团,不敢哭出声。

这时候石头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爹:“爸……这是我画的。”纸上画了三个人,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石头”。爸爸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旁边画了一栋大楼,楼顶上写着“爸爸盖的”。

石头爹盯着那幅画,手开始抖。他猛地转过身去。

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走出院门,蹲在墙根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点了三次才点着。烟雾呛得他直咳嗽,咳嗽声里夹杂着一声低低的骂,不知道是骂老宋,骂儿子,还是骂自己。福来叔从门口经过,叫了一声:“石头他爹,进屋坐。”他没应,烟抽到只剩烟屁股,把纸上的火捻灭了,站起来,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那张画被他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把地上那本被踩过的《西游记》捡起来,拍了两下,夹在胳肢窝底下。摩托车发动的时候,石头趴在他肩膀上,朝老宋喊了一声:“宋爷爷——”

那天夜里,石头爹躺在工棚的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工友打鼾打得震天响,他盯着上铺的床板,把那幅画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又看。画上那个“爸爸盖的”大楼歪歪扭扭,但楼顶的“爸爸”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铅笔都划破了纸。他想起来,石头三岁时他妈就走了,自己一年到头在工地上,石头跟着爷爷奶奶,老人惯着,学习没人管。他打也打过骂也骂过,石头成绩还是上不去。可那张画让他心里一酸——儿子画的楼顶上写着“爸爸”,没写“妈妈”。

他翻了个身,把画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上工,他搬砖比平时更猛,工头骂了句“你赶着投胎啊”,他没回嘴。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蹲在砖堆旁,拿手机搜了半天“西游记儿童版”,搜出来的东西字太多,他看不大懂,最后叹了口气,关了手机。他想给老宋打个电话说句软话,拨了号又挂掉,挂了又拨,反反复复三次,最后还是关了机。

第三天早上,他给石头奶奶打了个电话:“妈,你让石头去那个书屋吧。”没等老人问为什么,就挂了。

第二天,石头没来。第三天上午,石头来了。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宋老师,书我看了半本。石头以后每周来看两天,行不?”落款没写名字,但那个“不”字最后一点重重地顿了一下。

老宋把纸条折好,夹进那本《西游记》里。他摸了摸石头的脑袋:“行。今天讲孙悟空三借芭蕉扇。”

——那个叫石头的孩子,看孙悟空的连环画,看到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哭了。老宋给他擦眼泪。

石头来书屋大半年后,认字的速度快得让老宋意外。他不仅读完了《西游记》简本,还缠着老宋讲《水浒传》。石头爹偶尔回来,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不进来,也不说话。

但石头的数学期末考试成绩,只从二十八分涨到了三十六分。石头爹在电话里跟老宋说:“宋老师,你讲的那些,到底有啥用?”老宋说:“有用没用,不是一张卷子说了算。”石头爹沉默了,没再吭声。

春天的时候,老耿把自家院子里那棵杏树结的头一茬杏子,挑最大的装了半篮子,放在书屋门口。老宋看见时,老耿已经走远了,背着手,步子慢悠悠的,像个倔老头。篮子里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尝尝。”字迹歪歪斜斜,是老耿求隔壁小学生代写的。老宋尝了一个,酸得眯起眼睛,但心里是甜的。后来他知道,那棵杏树老耿宝贝得很,往年连亲孙子都不让随便摘。

书屋渐渐有了些起色。但老宋的麻烦不止于此。

他有个堂弟叫宋建设,比他小三岁,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宋建设精明、务实,嘴也厉害。有一天他拎着两瓶啤酒过来,坐在槐树下,喝了一口,说:“哥,你回来到底是图啥?”

老宋说:“不图啥。”

“不图啥你花二十多万修这破房子?还买那些书?你以为你是活雷锋?”宋建设冷笑了一声,“我跟你说,村里人背后怎么讲你,你知不知道?说你显摆,说你吃饱了撑的,说你把钱扔水里听个响。”

老宋没接话。

“你别不爱听。”宋建设把酒瓶往石桌上一顿,“你在省城当教授,那是你的本事。你回来当善人,人家不领情。你以为你帮老耿跑补偿款,他就真谢你?他背地里说,要不是你,乡里早给了,就是你插一杠子,人家才拖了三个月。”

老宋的手抖了一下。

宋建设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门墩上。“哥,这钱给小卖部的周转,你帮我带个话,让他先拿着。不用还。”说完就走了,没回头。老宋看着那三百块钱,愣了半天。他想起宋建设年前进了批饮料卖不出去,赔了两千多,小卖部就巴掌大,烟酒酱油加几包零食,一天挣不了几十块。这三百块,不知道是他攒了多久的。他把钱收起来,第二天去小卖部还给他,宋建设死活不要,脸涨得通红:“哥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又不是施舍他,我是……算了不说了。”转身去理货,把脊背对着老宋。

老宋坐在槐树下,看着宋建设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没生气,甚至觉得堂弟说的有几分道理。

——他坐了很久。风把一片槐树叶子吹落,掉在他肩膀上,他没动。

但他没停。老宋又跑了几个部门,把村后山坳里那片古槐树林申请成了省级保护点,批下来十二万专项资金,比预想少三万。乡里说财政紧张,先干着,不够再补。老宋知道“再补”多半是空话,还是签了字。消息传回来,宋建设又来了:“哥,那片林子护住了有啥用?能当饭吃?”

老宋说:“不能。”

“那你费那劲?”

“树在那儿几百年了。毁了就没了。”

宋建设摇了摇头,这回没再说什么,走了。

——冬天来的时候,老宋给孩子们讲《世说新语》。讲到“雪夜访戴”,石头问:“宋爷爷,这个人为什么到了门口又不进去?”老宋说:“有些事,到了就行,不一定非要进去。”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年冬天,老宋遇到了一个坎。

石头在学校体检,查出来近视,一百五十度。班主任说最好配副眼镜,不然影响学习。石头爹在电话里对老宋说:“宋老师,工地这个月没发工资,我……能不能先借我三百?下个月发了就还。”

老宋说行。他挂了电话,打开抽屉找钱。抽屉里有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那是他准备过年给孙子的压岁钱。儿子上次回来塞给他五万,他留了五千当压岁钱,其余的都存了定期。

他数出三百,想了想,又数出两百,凑了五百。他把信封封好,准备第二天托人带给石头爹。

那天晚上,儿子宋远打来电话。聊了几句,宋远忽然说:“爸,晓晓明年上小学了。学区房的事定了,首付还差一点。你那边……能不能先借我两万?”

老宋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爸?”

“我在听。两万……我手头没那么多,存了定期,取出来不划算。”

“那算了,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老宋坐在床边,把手里的五百块钱看了又看。他把钱放回抽屉,又拿出来,又放回去。

——他翻来覆去一晚上。我听见他在床上翻身,床板吱吱响。快天亮的时候,他起来写了几个字,又撕了。

第二天,他还是托人把那五百块钱带给了石头爹。然后他给儿子发了条微信:“爸手头紧,帮不上你。对不起。”宋远回了一个字:“嗯。”

老宋盯着那个“嗯”字,很久。

腊月二十八,宋远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回来了。孙子宋晓晓六岁,孙女豆豆四岁。一进院子,晓晓就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槐树:“爷爷爷爷,这树怎么歪的?”

老宋说:“风吹的。”

晓晓绕着树转了好几圈。豆豆坐在老宋怀里,指着书屋门上的木牌问:“爷爷,那是什么字?”

“槐荫书屋。”

“槐荫是什么意思?”

“槐树底下。槐树底下凉快,可以读书。”

年夜饭是儿媳妇做的,老宋打下手。席间儿媳妇给豆豆夹菜,随口说了一句:“爸,晓晓的幼小衔接班一年两万八,豆豆的早教班也要一万多。您一个人在村里,我们也不放心。”语气不重,但老宋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话。吃完饭,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老宋和儿子坐在堂屋里喝茶。宋远看了一眼手机,忽然说:“爸,你上次说手头紧,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存了定期。”

“你别骗我。”宋远放下手机,“我查了你银行卡,这个月取了两笔,一笔五百,一笔两万。五百我不说了,两万是怎么回事?”

老宋沉默了一会儿。那两万是他取了定期,给老耿添了治病钱——老耿冬天住了回院,新农合报完之后还差两万多,老耿拿不出,来借。老宋没说。他知道说了儿子会不高兴。

“借给村里人了。”他说。

“借给谁?”

“老耿。住院了。”

宋远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了。他点了根烟——平时不抽的——吸了两口,掐灭了:“爸,你现在退休金六千多,村里花不了多少,但你也别当散财童子。我那边房贷、车贷、孩子上学,一个月三万多。我不是不让你帮人,但你有底线没有?”

老宋没吭声。

——他的脊背弯了一下,很快又直起来了。

宋远看了看窗外,媳妇正带着孩子在院子里堆雪人。他压低声音:“妈当年治病花了那么多,最后也没留住。你要是把钱都散出去了,以后自己有个好歹怎么办?”

“我自己有数。”

宋远张了张嘴,没再说。

那天晚上,老宋没睡着。他听见儿子在东屋跟媳妇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好。过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了。

正月初三,宋远一家走了。走的时候,宋远从车里拿出一个信封,塞给老宋:“爸,这是一万。你别再往外借了。”

老宋接了。车开走后,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半,塞进老耿家的门缝里。剩下的五千放回抽屉,和那个给孙子准备的红包放在一起。

——那棵槐树,春天的时候发了很多新枝。福来叔说:“建平,你这树今年格外旺。”老宋笑了笑。他知道不是因为施肥,是因为他往树根旁边倒了半盆洗肉水。

开春以后,槐花坡的保护牌子挂上了。省里来了人,拍了照,发了新闻。老宋没去参加仪式。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福来叔推门进来:“建平,你不去看看?”

“不去了。”

福来叔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老耿也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放在石桌上:“建平,这是我自家鸡下的。”

老宋说:“老耿哥,你留着吃。”

老耿没理他,转身坐到石凳上,掏出旱烟袋。他吸了一口,说:“建平,那个钱……两万五——你垫的两万,加上年前塞门缝里的五千,我都记着呢。年底我先还你一万,剩下的明年。”

老宋说:“不急。”

老耿的声音有点抖。他低下头,用烟袋锅在地上画了几下,又说,“建平,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没用的?”

老宋看了他一眼:“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觉得。”老耿把烟灰磕掉,“活了七十三,一分地补偿款要了三年,最后乡里补了六千,扣了两千手续费,只拿到四千。要不是你,那四千都没有。住院借你的两万,年底都还不上。我儿子在城里送外卖,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五千,交了房租就剩两千。你说,我这辈子活了个啥?”

老宋没说话。他给老耿倒了杯茶。

福来叔在旁边听着,忽然说:“老耿,你这个人就是爱钻牛角尖。活着的意义,不是看你挣了多少钱。建平他爹,一辈子穷,写了对联,全村人贴,高兴了半辈子。”

老耿没吭声。

远处,槐花坡的方向,传来风吹树林的声音,哗哗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老宋闭上眼睛。他想起老伴。想起她最后一天说的话:“你闻,槐花开了。”三月,槐花没开。她在说胡话。

——三月的风里没有槐花。

他睁开眼睛,看见那只斑鸠又落在了槐树枝上,歪着头看他。

他慢慢咧开嘴,笑了笑。

书屋的门开着,对联被风吹起一角。画案上摊着一张宣纸,只写了两个字:

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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