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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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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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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阳,邵阳(组诗)


 一、油茶的账本

 

邵阳县白仓镇瓦屋的荒山 

十年前还在大面积旷工 

吕金锋从医院回来 

把听诊器换成了锄头 

对着土壤里的石头开出第一张处方 

 

三月的清晨湿漉漉 

他跟在一群老人后面沿着山脊走 

施肥的间隙有人坐在山腰吸烟 

烟头是小小的亮光 

在山里如未熄的星星 

 

去年夏天干旱三个月 

他去看了四十七回油茶树 

每一棵都替他把欠着的春天 

存进了木质的血管里 

吴银娇七十六岁 

每天能挣八十块工钱 

她笑着说这钱够给小孙子买漫画 

比孩子爸妈寄来的更有手气 

 

油茶果熟的时候打下来铺满晒坪 

如十万颗褐色的眼珠 

盯着天空数云,数累了就盯着土地 

数那些终于不荒的垄沟 

账本记下产量翻番的那一页 

他在页面空白处写下 

“欠白仓镇一片好山” 

又划掉,改成:“争取五年内还清”

 

二、崀山的脐橙

 

新宁的五十万亩橙园 

铺在崀山的丹霞肌理之上 

从山顶开始戴帽子 

用石头和树冠固定这座山的骨架 

山腰的橙树斜着长 

根系扎进红色岩层的裂缝里 

像一只手扣住另一只手 

 

果农的指节粗大 

摘果时小心翼翼 

不愿意捏伤任何一颗 

因为每颗果子要在枝头挂足两百天 

从开花起就认识自己的主人 

冬天的橙园还是绿的 

果子黄得正浓 

过路的人顺手摘一瓣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把他们钉在原地 

如树根扎进红壤 

 

月汉村的炊烟升起来 

每一缕都认得灶台的位置 

而灶台旁的空碗 

正被一瓣瓣橙色的光填满 

那些光不是钞票 

是两百个日夜在枝头 

把自己慢慢晒甜 

老人把橙子码进竹筐的时候 

手心的老茧又厚了一层 

层数越多,日子就越稳

 

三、南国药都的早市

 

廉桥镇的早晨是天不亮就开始的 

玉竹称重的声音如数铜钱 

一刀一刀从竹筒里滚出来 

唰唰唰——声音持续到上午九点 

五十多种玉竹制品的香气绞在一起 

在空气中发酵成苦的甜的混搭 

 

药材不是单吃的 

是跟日子配着用的 

邵东人在玉竹地里琢磨种养循环 

猪粪还田,饲料回圈 

让土地的账本从赤字写成盈余 

这道理跟过日子一样 

不能只索取,得懂得还 

 

全国四分之三的玉竹从这里走 

药商的手从湖南伸到东南亚 

每次过秤的时候他们看一眼成色 

就知道这年的苦值多少钱 

 

苦有苦的成色,甜有甜的斤两 

药农把秤杆递给春风,春风不识字 

只认得地垄沟里弯腰的背影 

 

老药工的手指被药汁染成褐色 

辨药的时候手不抖 

说这味药生长用了三年 

根茎从泥里拔出来的时候 

带走了这片土地一小截历史

 

四、城乡之间的桥

 

李子塘村的黄桃园 

四年前还是一块心病 

年轻人出去讨生活 

老人在家盼电话 

地里种什么都长不好 

因为没有路,没有冷链,没有订单 

 

呙拉飞从城里开着车来了 

把绿色食品认证的牌子插进泥里 

把冷链车开到地头 

把第一车黄桃运进超市时 

村民趴在车窗上看 

如看着一条河从城里倒流回村 

 

三百亩桃园的桃核里 

藏着一座看不见的桥 

联通城乡,连通土地与市场 

这座桥不重,在砝码上却没分量 

但它把一百多个返乡的人 

稳稳地从异乡接到了家门口 

 

桃花节涌入四万人 

沉寂的丘陵第一次被这么大声的脚步踩过 

晚风掠过村口的老柿子树 

枝叶轻摇,捎来城乡相融的暖意 

村集体经济收入破了三十一万 

这个数字不多 

但每一分都能在老柿子树下 

找到自己落地的坑

 

五、用碎屑计数

 

城市的街道越来越干净 

隆回三阁司镇的秸秆回收点 

码着近万斤的草料,一捆捆摞起来 

如写给大地的厚厚一封信 

落款是邵阳市生态环境局隆回分局 

公章盖在田野上 

 

一百斤换二十斤肥 

这账算得明明白白 

烟气烧跑了是浪费 

堆着烂掉是缺德 

烧与不烧之间 

农民选择了一杆公平的秤 

 

秸秆进牛肚子 

变成奶,变成粪,变成肥 

再回田里养玉米和稻谷 

一个圈画圆了 

农业的循环终于不打折扣 

草料打包的轰隆声 

把禁烧的标语钉进了泥土里 

 

红旗摩托队的喇叭走村串户 

用乡音土话把政策喊进每一条巷子 

沙坪村的农户蹲在田埂上 

把打火机塞进裤兜最深处 

拍拍手上的土,说: 

“烧掉是烟,换走是钱。” 

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如老树根在土里翻了个身

 

六、田保姆

 

洞口黄桥镇的龙潭村 

杨尧转了一圈 

用每亩一百块钱的租金 

把一百多亩荒地盘下来 

 

从一百亩到七百亩 

从一个人到一百零一个社员 

他的农机在田野上划出的痕迹 

如在给大地做外科手术 

干净,利落,不留疤 

插秧机插得齐整 

收割机收得干净 

烘干机把阴雨天都关在门外 

 

种地的人老了 

地不能老 

他把整套机器租给留守老人 

犁地,插秧,打药,收割,烘干 

一条龙,不甩手 

老人蹲在地头看着机器干活 

如看自己的儿子回家了 

 

曾经烂在地里的粮 

现在烘干入库 

曾经的荒田长出了优质生态米 

每斤能卖四十块的稻谷里 

藏着杨尧从夜市摆地摊的十七年 

和一座看不出模样的泥巴村庄 

慢慢长成了合作社的招牌 

招牌上的字是他五岁女儿写的 

歪歪扭扭 

但每个笔划都如刚栽下的秧苗 

遇水就能活

 

七、小村支书的白头发

 

白田村欠债七十万的时候 

黎运明接过了村支书的担子 

一担就是二十七年 

 

六十岁的年龄,三十岁的心态 

老黎从不把年龄挂在嘴上 

只说地不能荒,人不能闲 

他带着村民把油茶改优 

把蔬菜种成绿色基地 

把水产养进池塘 

把肉鸡养进大棚 

 

外出打工的人回来 

看村部账单上的余额 

从赤字变成盈余,从七十万到二百万 

说老黎这个人长得不漂亮 

但是办起事来心里很漂亮 

 

他的白头发是最忠实的记分员 

每多一根,白田村就少一个麻烦 

卸任那天他在村里走了一圈 

把每棵树的坐标记在心里 

怕新来的支书不认识 

哪些是种了十二年的油茶 

哪些是去年刚嫁接的品种 

 

他说人如一把折扇 

每天在百姓中间走来走去就是打开 

退休了就是合上 

白田村的事,他合上扇子之后 

还在念 

念着念着就忘了自己 

有一年答应给老伴买的那件红棉袄 

到现在还欠着

 

八、爷爷的城

 

苗乡侗寨的枫香大道上 

户外运动爱好者们跑过清晨 

路旁的石阶上几座吊脚楼 

木头的纹理如老人脸上的沟壑 

每一条都认识来这里的所有人 

 

猕猴桃挂果那年 

村民李德勇站在地头 

五十二岁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穷人 

手里攥着一万五千块钱工资条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空白对着太阳照 

什么也没有 

他把工资条揣进贴胸口的内兜 

走了两里地回家 

 

罗汉果的藤蔓爬到钢丝架最高处 

把阳光切成碎片 

落在道口村八百多个就业者身上 

一年一万五千元的工钱 

不够买一套城里的家具 

但够买一夜踏实觉 

 

长铺子乡二十九个村的集体账本 

写了一千四百七十八万元 

这个数字 

不是写在纸上,是长在地里 

是每一根藤蔓把重量 

一点一点从土里拽出来的 

村民李明胜抱着孙子站在新建广场上 

说日子比蜜甜 

蜜是蜜蜂酿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九、粉笔灰与萤火虫

 

黄土矿镇小学的二楼教室 

灯管坏了一根 

剩下那根亮得有些孤单 

刘秋莲老师用半截粉笔 

在黑板上写“归去来兮” 

粉笔灰落下来,落在她的袖口,细细的 

 

三十八个孩子 

二十三个是爷爷奶奶送来上学的 

他们的父母在广东或者浙江 

在某个她没去过的厂里 

拧螺丝,踩缝纫机,或者站在流水线旁边发呆 

 

小军数学考了八分 

刘秋莲没有骂他 

把他叫到办公室 

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 

说:“你再算一遍,算对了糖归你” 

小军算了三遍,还是八分 

糖已经在他手里攥化了 

粘粘的,如没干的水泥 

 

留守儿童之家建好那天 

刘秋莲带着孩子们种了三棵枇杷树 

她说等树结果了 

你们就能吃到甜的 

有个孩子问:甜是什么味道 

她愣了一下 

说:就是你妈上次回来亲你一口的感觉 

那孩子说:我妈三年没回来了 

刘秋莲转过身擦了擦黑板 

粉笔灰又落了一袖子 

 

晚上她在宿舍改作业 

改到第十本的时候打了个盹 

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萤火虫 

在村里飞来飞去 

每个窗户里都有一个孩子在写作业 

她停在他们的笔尖上 

不敢动,怕把字压歪 

 

醒来时作业本上有一滩口水 

她用橡皮擦掉 

在页脚画了一只很小的萤火虫 

第二天那个孩子交作业时发现了 

轻轻地问:老师,萤火虫? 

她点点头,没说话 

窗外那根坏了的灯管 

忽然闪了一下 

正咬着牙,一点一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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