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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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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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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梅志(组诗)

一

 

十二月雪还没有落下 

寒意已从骨缝中长出 

像一道裂缝—— 

通往冬天的最深处 

 

我见过那样一株梅 

站在瓦檐与天空之间 

雪压住枝条 

每弯一寸都像在答应什么 

 

她不说话 

就那么受着 

雪从肩头滑落 

落在青石板上 

碎成细小的光 

 

这时候 

站住。 

什么也别动 

若非说不可 

就说那两个字:暗香 

 

——寒梅在冰雪里穿行 

穿行也是站住的一种 

看得见的是枝头的雪 

看不见的是根在走 

 

更深处的冬天 

她的骨头 

比时间冷 

 

二

 

养蜂人到处跑 

他说越冷的花 

酿出的蜜越厚 

像一个人熬过漫长的冬天 

影子被拉长 

但不折断 

 

可梅没有蜜 

她的香穿过雪片 

把自己钉进更深的空里 

 

谁记得枝头的重量 

谁数过她吐出的叹息 

 

她每喘一口气 

都在冬天肚子里 

慢慢地 开 

那不是等 

那是 

她在 

喊 

 

三

 

她不需要跟谁比 

她走自己的路 

 

在泥里嚼黑暗 

根须爬过碎石和冻土 

看不见的地方自己长好 

 

从我记事那年起 

她就站在后院墙角 

慢慢磨自己的骨节 

等一个冬天过去 

枝头上还是 

素净的 没被人管过的 亮 

 

祖母说起那年—— 

粮票、树皮、一个村的灶眼 

独这株没人动 

它苦到连饥饿都嫌涩 

——那种活法叫 

把命缩成一颗 

哑火的雷 

 

如今枝头上 

还是那种 

不要命的 亮 

 

四

 

雪又压下来 

落在每根枝上 

风带着刀子 

在树梢转来转去 

 

她在沉默里 

慢慢 

脱掉更软的叶子 

只留下最硬的节 

像一个人 

活久了 

终于知道 

怎么把软的地方磨成骨头 

 

这种硬不用喊 

不是摇旗 

甚至不用看见 

 

就是有一天 

满枝的花苞 

没声没响 

冷不丁 

在风雪里炸开 

像憋了一冬天的气 

终于吐出来 

——有人听见那声响吗? 

没有。 

只有雪落下来 

盖住她自己走出的路 

 

五

 

天压得很低 

瓦上全是白霜 

那只早起的小麻雀缩在檐角 

叼着半粒冻硬的米 

我蹲在院里看 

脚边落了几瓣新梅 

 

风吹过来 

最后一片枯叶也没了 

光秃秃的枝上 

她的骨头 

清冷 硬 不弯腰 

 

有一种活法 

就是受着 

梅不吭声 光受着 

受风雪的压 

受霜咬 

受一个人慢慢熬的那种长 

 

然后 

某天早上 

把全部的花瓣交出来 

不吭一声 

不欠一毫 

 

像最轻的 

最重的 

一口气 

 

六

 

现在我说梅 

不说一百亩 一千树 

那种闹法不是她 

 

我只说一枝 

雪后的南窗前 

斜着伸出来 

骨子发凉 

 

这一枝教会我的 

比什么诗都多 

要学会在低处开 

要习惯冷 

要没人看见的时候 

还揣着那股香 

 

鱼要水 

梅要泥 

一个人要站直 

得有这样的骨头 

 

——对了,外婆家后院 

也有一株。 

她说是她婆婆的婆婆种的。 

每年冬天开, 

开完就掉, 

第二年还开。 

开到她们那一辈 

裹脚布都烂在土里了 

花还是白的 

 

七

 

她不说“我硬” 

她只说: 

“明天还有雪。” 

 

天黑下来 

瓦片收走最后一点光 

她的枝在墙上 

勾出一个 

不断向内弯折的姿势 

——那不是弯腰 

是把自己折成一张弓 

等着 

 

风咬住她的关节 

她一声不吭 

把每一寸疼 

卷成花苞 

 

如果你摸过她的皮 

你会发现 

薄,而且凉 

像一封写了三代的信 

纸都快透了 

字还没干 

 

八

 

——够了。 

她不站在那里 

不等谁看 

也不证明什么 

 

世界闹它的 

路挤它的 

她把影子叠进自己的根里 

一个人 

在雪地里 

把整座冬天的重量 

走成 

一小截 

安静 

 

然后 

春天来的时候 

你不记得她 

她也不记得自己 

 

只在那堵旧墙根下 

留着一小块 

温度偏低的 

空地 

——薄薄的

像刚撤走一个膝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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