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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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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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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官片羽(组诗)


《窑变之夜》


那些水与土搅拌的手

停在某个时辰

火焰不是驯养它的鹰——

而是同行者

在龙窑弯曲的喉咙里

推开一千个深夜的铜门


你是泥胎

你就要破碎

你的纹路里住着不安的住客

那个在釉下行走的影子

从褐、绿、蓝的游弋里伸出触角——

它有话要说


窑师守在观察孔外

脸被窑火镀成赤铜色

他听见裂隙中细微的翻身

像年代深处的老匠人

正用薄胎调匀呼吸

他不要温顺的瓷器

他等一场真正的窑变——

那是泥土与未知的和解

是可控之间塌陷又立起的疆场


有多少次,四窑成品碎裂一地

又被扫进更深的坑里

生锈的瓷片咬住月光

像没说出口的誓言

火熄了,火又亮了

手背上烫伤的疤淡了一层又一层

灰烬里总有人弯腰拾起胎坯

说:“再来”


天亮时

薄雾裹住残存的釉光

烧坏的瓷面布满冰裂——

比完满更接近真相

断裂处有波纹扩散——

千年窑火在泥骨上刻下的痕迹


《守窑人》


他坐进老街的中段

烟囱在他背后矮下去

手上的刀搁在泥上

没有刻,没有修

游客在门外举起手机

他低着头,像泥土自己长出来的一块


母亲在老宅捏了一辈子陶俑

手指比嘴巴更有话

他十五岁跟去浙美时

还读不懂铜官山下的底色

后来窑火凉了又热

同行转行的转行,搬走的搬走

厂房墙角,废弃的陶坯积出青苔

像一代人来不及擦去的胎记


他只问一句话

“你来不来?”


拉坯机上

泥从指缝间升起,沉下,再升起

那种触感——

旧得像古籍里记载的千余户沿河而居的黑痕

新得像某个外地青年第一次上手时

眼睛里裂开的惊讶

也新得像此刻——

正读着这行字的你,指尖无意识划过屏幕时

从釉面底下洇出的,那一点点温热


旁人说这是守艺

他摇摇头,说只是过日子

如同唐代某个不记得名字的窑工

在执壶腹上随手写下“君生我未生”

那首诗没有作者

没想过要活过多少世纪

它只是被写下来——

让火把它烧进釉里


他不知道的是

一千二百多年后,在印尼海域,“黑石号”沉船被捞起

——船上有五万多件长沙窑瓷器

而当年他随手写下的那首诗

正隔着博物馆的玻璃柜

被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

轻轻念出声来


他的工作室是百年老宅改的

窗棂间的灰砖上嵌着瓷片

绿的,褐的,蓝的——

烧坏的,也是活过的

不远处,古龙窑的废墟趴在坡上

炉膛敞开,长满构树和野菊

没一株需要问“你值不值得”


傍晚,他泡茶

注水时釉面上浮出蓝色的结晶

像星星掉进泥胎里安了家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

“黄土不能成金,黄土变不成别的

但烧过火,水就漏不出去”


天黑透了

他拧亮台灯,拿起刻刀

老街的麻石上有人走动

有脚步,有说话声,有搬货的板车碾过

那些声音和一千二百年前

大概也差不多

只是窑火里的铜

比那时候更懂得怎样在明明灭灭里

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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