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采茶记
她说谷雨之前的露水最重
最重的露水挂在眉眼上
一芽一叶,拇指和食指
轻轻一掐就掐断了春天
茶篓满到八分停下
路边的桑树看我们多少年
祖父弯腰的姿势还在田埂上
父亲脊背上的汗珠还在茶树上
她说这一茬掐完
坡上的苦楝树就该落叶了
我数了数手指上的水泡
五个,像五粒忘记下地的种子
我笑了一声
她低下头不说话
露水从茶尖滑下去
滑进土里,像从来没有来过
二、炒茶夜
铁锅烧到八分热
不用测温,手背探一下就知道
老辈传下来的分寸刻在骨头上
多一分是柴,少一分是饭
手掌贴着茶青翻
翻过来是昨天,翻过去是明天
清香从指缝间站起来
站成一条雾蒙蒙的路
夜火扑嗤一声笑
笑我这个外行
火候不够的人生
杀青之后才见底色
我往灶膛添了一根松枝
整个屋子哔剥作响
像一个老人掰着手指
细数走散了的人
三、揉捻
把散漫的揉成条索
把张扬的揉进纹理
石板上的青苔见过多少双手
粗糙的,细嫩的,攥过镰刀的
她们说揉捻要把经脉揉断
断了才成型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横七竖八的命线
茶在掌心里辗转反侧
像一把没弦的二胡
用力重了,怕碎了
用力轻了,怕散了魂
窗外月光横着走
走过一面斑驳的土墙
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像一个人学着弯腰
四、烘干
竹焙笼里炭火睡了
睡了还在说话
用温度把最后的水分请出去
一屋子都是醒着的寂静
她说这一笼焙到鸡叫
鸡叫三遍就该出山了
我靠在门框上打盹
梦见一条河,河底有茶香
醒来时炭火只剩下骨架
灰烬里还有一点红
像一个人熬了一辈子
只剩一颗不肯冷的心
鸡叫了一遍。鸡叫了两遍。
她把焙笼端下来
说走了走了,天要亮了
山里的露水又该重了
五、煮水
铜壶老了
壶底的铜绿像年轮
松木柴火在灶膛里翻身
水泡从壶底爬起来
她说水要煮到蟹眼
蟹眼过了就不新鲜
我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泡泡一个个破了
水滚了。提壶。
水流细成一条线
注入盖碗的那一刻
茶叶醒了,像一个人从午睡里坐起来
她说你泡的茶有点苦
我说苦是这辈子的宿命
她端起来啜了一口
像咽下一段不说出口的前程
六、出汤
金黄倒进白瓷杯
一汪晃动的光
第一泡,不喝
她说叫醒茶叶要舍得倒掉
像舍不得倒掉的旧事
存久了,自己会馊
第二泡抿一口
涩味从舌根爬上来了
涩得像少年时没寄出的信
像父亲没骂出口的话
第三泡开始回甘
余味从喉咙底部荡开
荡成一个圆,杯底的漩涡散了又聚
圆的尽处,还是圆
她从桌对面递来一杯
手背上一枚老茧
像茶饼里的一个梗
咬不碎,咽不下,也离不开
七、残茶
喝到第五泡,淡了
像一个人老到面目模糊
茶叶沉在杯底
天光沉在杯底
她说倒了罢,不倒就馊了
我说馊了也是茶
倒在地上,土认它
倒在灶台,灰认它
倒在哪都一样
她把残茶泼在青石板上
一摊深浅不一的水印
过一会儿太阳晒干了
什么也没留下
唯有墙根还有一片茶叶
不肯化,不肯走
一片褐色的指甲盖
粘在泥土上,像在等一场迟到的露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