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父亲与蝉
夏至过后,那只蝉就住进了堂前的槐树上。
父亲坐在门槛上剥豆荚,一粒一粒,
把暮色剥成青白的月亮。
蝉声从树梢滚落,落在父亲的肩头,
像一粒被烈日烤熟的盐。
“知了——知了——”
可它究竟知道了什么呢?
父亲不答。他十六岁进厂,
把半生拧进一颗又一颗螺丝钉,
那些钢铁的关节在暗处咬合,像蝉蜕皮时的隐忍。
退休后,他学会用竹篾编畚箕,
在晚报的缝隙里种几行韭菜。
他依然沉默,只在夜凉时,
把蝉声听成一座老厂最后的汽笛。
蝉噪林逾静——他的一生,
比那声长鸣更静,也更长。
不急于表达,只是稳稳当当地发声,
像压进土地的一枚螺钉,
比任何呐喊都要坚韧。
二、纺织女工
她走路带风,整条弄堂都听得见。
棉絮沾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层薄霜。
机器轰鸣的间隙,她能听出纱锭的异响,
那是她的虫鸣——每根纱都是她的触角,
在夜班,在领到夜班补贴的清晨,
她用这些触角探知儿子的成绩单,
探知丈夫下岗后不肯开口说出的心事。
她养过一盆文竹,瘦得像她,
搁在集体宿舍的窗台上,陪她熬过三次夜班。
文竹也是虫吗?不鸣叫的虫,把声音省下来,
攒成种子,在报表的空白处发芽。
去年她竞聘了质检组长,
在民主测评栏里,工友们给她画了满票。
秋蝉号阶轩,她不觉得蝉苦,
蝉有的是力气。她把自己活成一台永不停歇的机杼,
不是为了织锦,只为把每一缕寻常的线,
都织进灯火通明的夜里。
三、地摊上的祖母
雨前最闷,虫子躲进砖缝,
她躲进市场的屋檐下。泡沫箱里码着香葱,
缠成一小把,扎着红色的塑料绳。
她的虫鸣是一根用了一辈子的杆秤,
起秤时微微颤抖,定秤时稳如磐石。
她记得每一个老主顾的喜好:
张大妈多称一撮香菜,李爹爹不要葱头。
她说,人活着就跟称秤一样,
高了低了都不行,平平的就好。
收摊后她煮一锅白粥,分两碗,
一碗给楼下刚下班的保安小伙。
她的一把老骨头就是虫鸣的乐器,
每天清晨准时奏响,不需要听众,
只为叫醒小城里沉睡的正气。
黄金燃桂尽,壮志逐年衰——
祖母不懂这些诗句,但她知道,
只要碳炉上的铫子还响着,
日子就算硬朗。
四、护林人
半夜风停,他的松明子没灭。
巡山的路,他走了四十年,
每一步都踩出苔痕。
他的虫鸣不是鸣,是脚底板磨穿的五座山头,
是松针落下的方位,野猪出没的时辰。
他认得每一窝蚁群搬家前的预兆,
把柴刀磨得比月色还薄。
巡山日志是他唯一的账簿,
记下被盗伐的树桩,记下偷猎者掐灭的烟头。
他说,林子里的声音太多了,
风声雨声溪水声,野蜂的嗡鸣和蝉蜕空的响动,
哪一声是求救,哪一声是呼告,
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有一年山火逼近防火线,
他守在豁口三天三夜,没合眼。
别人问他怕不怕,他说:
怕的。怕这把老骨头挡不住火头。
可脚下的树是他当护林员那年亲手栽的,
树干上有他刻的年头,一年一道,
比任何勋章都重。
薄暮寒蝉鸣,独往秋山深。
他不是往深处去,他是把自己种在了山里,
长成一棵不会说话的树。
可虫替他说话了——
那一声声,一声声,
从山脚到山巅,从子夜到黎明,
把一座大山的呼吸,密密织进人间的灯火。
五、铁匠铺
最后一家铁匠铺关门那天,
他把风箱拉到最满,最后一炉火烧透。
一只蟋蟀从墙缝里蹦出来,落在他的锉刀上,
像是来道别的老伙计。
他给铁砧喂了半辈子火,
铁砧没学会叫,铁锤不会点头,
可他打出的每一件铁器都有声响:
镰刀入麦秆,锄头破冻土,铁钉吃进大梁,
那些声音替他活在庄稼人的手心里。
徒弟们都进城了,开网约车、送外卖,
他一个人守着铺子,把旧铁打成新铁,
没人来取,就码在墙角。
铁绣了,他再打一遍。
有人笑他傻,他说:
铁就是他的虫,不叫,但硬。
一块铁从矿石变成刀刃,
要挨多少锤,他心里有数。
人这一辈子也一样,不挨些打,
怎么亮得起来?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那只从墙缝里蹦出来的蟋蟀,
比燕子还念旧。它没有飞走,
就蹲在风箱的褶皱里,一蹲就是一宿。
第二天清晨路过铺子,
门没关,炉膛里还亮着一点红,
蟋蟀突然叫了一声。
紧接着,远处纺织厂的纱锭响了,
菜市场的杆秤碰了碰秤盘,
护林人的柴刀磕在青石板上,
父亲的槐树里,那只蝉也醒了。
它们各叫各的,谁也不压谁,
把一条老街、一座小城、一整片人间,
叫成了清晨该有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