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仔裤（组诗）

一

第一条牛仔裤是工地上发的

比我的腰围大出两寸

母亲取纳鞋底的粗棉线

把宽裤腰向内密密缝拢

针脚排布，像老家纵横的田埂

穿上它那日，我第一次扛起水泥袋

膝盖磨出泛白印记

是石灰日复一日啃噬的伤痕

后来它随我辗转各处谋生

砖厂灼烫的窑口，拾荒颠簸的板车

钢筋铁锈长久蹭染胯侧

布料薄到透光

如同老屋窗纸，被炊烟熏出细碎孔洞

父亲千里赶来工地看我

长久凝视这条褪色蓝裤

轻声叹，这蓝多干净

像老家屋顶未被烟囱污损的晴空

傍晚我带他进店吃面

他弯腰系鞋带时

一截红线从裤腰漏出来

是母亲收尾，牢牢打下的死结

二

牛仔裤深浅口袋，装过半块冷馒头

也塞过一支缺了笔帽的圆珠笔

墨水慢慢洇开一团淡蓝

顺着布纹四下漫延

像王庄村雨后，洼地晕开的黄泥

每一回躬身劳作

口袋总会翻出细碎人间：

烟丝、墙皮碎屑、水泥袋封口细线

从奔波日常里滑落，又落回奔波

裤脚磨出蓬松毛边

深夜蜷曲，似倦极蜷缩的刺猬

替熟睡的我，隔绝异乡刺骨夜风

三

妻子屡次劝我添置新裤

我总说还能再穿一季

补丁垂落的线头，层层错落

宛如梯田排水的浅沟

所有绵长乡愁，顺着纹路流回故土

蓝布反复漂洗，日渐泛白

清浅如凌晨四点悬在出租窗的残月

月光铺在床头一摞手稿

布面蹭满潦草字迹

借着清辉，能辨认半首未成的短诗

出租屋墙角砖缝拱出几株牛筋草

细叶轻擦裤腿

它们携着千里外故乡泥土的气息

跨越一千公里车程，前来认亲

四

今日穿它缓步走过人行天桥

桥下车流织满陌生街巷

桥上站着历经风霜的自己

一条旧牛仔裤，把两段人生

牢牢缝进同一道细密裤缝

巷口撞见年轻打工者

一身同款崭新牛仔裤

版型笔挺，膝盖无磨白、口袋无破洞

我们远远相视一笑

两代异乡赶路人，隔着布料

悄然交换各自浮沉的体温

裤子愈旧，愈贴合身形

每一处磨损都记下我的日常：

弯腰负重的弧度，奔走谋生的姿态

无数次蹲身系鞋带时

膝盖触碰过城市冰凉地面

穿得久了，这条牛仔裤化作第二层皮肉

左侧口袋藏着一枚苍耳

满身尖刺早已被岁月磨钝

却始终不肯脱落

是故土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话

静静卡在舌根，等候一个温柔黄昏

缓缓吐露

裤脚垂坠的旧穗轻扫路面

带起一点城市浮尘，揽住半缕月色

一面照来时崎岖乡土路

一面照前路漫漫、仍需奔赴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