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组诗）

向上的引力

三月把天空抻成一张薄宣

我从掌心放你起飞。竹骨里

有什么在拱，顶着一层薄冰翻身

线轴上的木纹，被岁月磨出凹槽

每一圈缠绕，都像在复述

某个清晨，老农蹲在田埂

把种子按进泥土

按进那个湿润的坑里

风从屋檐下起身

吹动你身上那抹红——

不是旗，是窑火未熄的胎记

是母亲在灯下缝了又拆的

嫁衣的盘扣

你在高处，我忽然小跑两步

让牵引绳的夹角收窄

这个瞬间，线绷出蜂鸣——

像有人用指甲

猛地刮了一下瓷碗的边沿

飞吧，越过所有低垂的屋檐

但别忘记俯身：

看通风口的煤灰如何聚拢

又散成鸽群

看高铁切开油菜花田时

钢轨的颤音如何为春天

重新拧紧一颗螺丝

牵你的线，不是绳索

是外婆缠线团时

拇指上那道勒进肉的痕

它绷紧时像规矩，松弛时像宽恕

而你的高度，始终由

地心那股向上的引力

与放线人脚底那枚

反复踩实的脚印

共同丈量

线的叙事

我小时候，祖父的风筝

是竹篾糊着旧年历

糊着逃荒路上被揉皱的月亮

线是母亲从破袄上拆下的麻绳

每一寸都拧着

活下去的，沉默的咬合

那股麻味，至今还在

我六岁的指缝里

洗不掉

我少年时，父亲的风筝

是聚乙烯印着烫金标语

线是工业尼龙，有股机油渍

打过结，断过，又在焊枪下

接续。那年他下岗

又上岗，风筝飞过车间屋顶

飞过新刷的围墙

线被晒得发脆，但没再断

现在我三十五岁，我的风筝

是碳纤维的，很轻

轻到能看见每一根纤维里

渗着五点半的闹钟

和凌晨一点的键盘反光

线是透明的，但上面有

女儿用荧光笔画的小星星

她说，爸爸，这样

夜里也能看见它

三只风筝在同一个气流层相遇

祖父的，有桐油和旱烟的味道

父亲的，混着铁锈和汗碱

我的，带着打印机余温和奶渍

风把它们推向彼此，又拉开

后来我把它们收下来，才发现——

三股线曾在同一场雨里淋透

晾干后都短了一截

曾在同一处混凝土桥墩上

磨出深浅相近的凹槽

它们终于绞在一起

绞成一根粗粝的麻花绳

高空风大，它绷紧

所有纤维同时发出嗡鸣

细而密，像耳鸣

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某个黄昏它断了

断在绞合的接口

断口毛糙，像撕开的布边

我们仨没有出声

各自捡起线头，凑近

用打火机烧化末梢

趁热捏在一起——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标记

能分出谁是谁的

断线处，重新升起的风筝上

有女儿用荧光笔画的国徽

五颗星歪歪扭扭的

像她上周刚学会写的汉字

有一个还写反了

我把它正过来时，手指

沾了一小片荧光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