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下午四点多到的夯卡。摩托车熄了火,他从村口老樟树底下推着走,青石板路窄,碰上个挑粪桶的,还得侧身贴着墙根。拐过第二道弯,推开自家木门,听见的不是脚步声,是水瓢砸在灶台上的闷响。
父亲蹲在地上,佝着背,用一块破布擦泼洒的水。见老四进来,他抬起头,眼神空了一瞬,才慢慢聚拢:"回来啦?我……我想烧水,手抖了。"
水瓢是铝的,砸出一个凹坑。老四捡起来,指腹划过那道新痕。父亲七十多了,年轻时能挑一百多斤的担子走二十里山路,现在连一把水瓢都握不牢。堂屋墙上,母亲的遗像还是笑着的,黑白的,两条辫子垂在胸前,镜框上落了灰。
老四没吭声,把水瓢放回灶台,转身去看米缸。米是有的,但面上浮着一层细尘。橱柜里半把面条生了虫,黑黑的小点爬在挂面上。菜园子里的青菜倒还绿着,叶子被虫啃得豁豁牙牙的。
他去隔壁二婶家借了两个鸡蛋,给父亲煮了一碗面。父亲坐在堂屋的矮凳上吃,一根一根地挑,挑半天才送进嘴里。老四坐在对面看他,看他花白的头发茬子,看他端着碗的手抖——不是一直抖,是送到嘴边那一下,碗沿磕在下嘴唇上,面汤晃出来,滴在裤腿上。
"爸,要不你跟我去镇上住吧。"老四说。
父亲摇摇头:"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我走了,这屋怎么办?这田怎么办?你妈怎么办?"
最后那句说得轻,老四没接话。他把碗收了,在水龙头底下慢慢地洗,洗了很久。水声哗哗的,他低着头,盯着碗沿上磕出的豁口看了好一会儿。
吃过饭,父亲又坐回那把竹椅上,晒着太阳,旁边蹲着大黄狗。狗也老了,毛掉得稀稀拉拉,露着粉皮子。父亲一下一下摸狗的头。
"爸,今天赶场,我去买点东西。"
父亲想了想:"买两包烟吧,再买一包白糖。"
老四骑上摩托车去了乡场。回来的时候,除了烟和白糖,还买了双草鞋。卖草鞋的是个老婆婆,手脚麻利,编得又密又结实。他想起父亲说过,草鞋透气,穿着脚底板舒坦。
回到村里,父亲还坐在院子里。老四把东西一样一样拿给他看,看到草鞋时,父亲眼睛亮了一下。他脱下解放鞋,换上草鞋,在院子里走了几步,步子忽然轻快了。"舒服,还是草鞋舒服。"
老四笑了,父亲像个得了新玩具的伢崽。
那天下午,父亲精神出奇地好,说要上去看看你妈。老四陪他走屋后那条小路,草长疯了,几乎要把路淹没。父亲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开野草:"草都长这么高了,该割了。"
母亲的坟在一个小土包上,坟头开着细细的白花。父亲蹲下来,一棵一棵拔草,动作很轻。拔完了,又掏出手帕擦墓碑,青石的碑,二叔写的楷体字。
父亲在坟前坐下,老四也挨着坐下来。山风吹过来,远处的山一层叠一层,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整个夯卡染成橘红色。
"你妈最喜欢这个地方了,"父亲说,"她说站在这里能看到整个村子。"
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忽然说:"你妈嫁过来那年,我还在修铁路,半年回一次。她给我写信,一个月写两封,封封都在最后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我回信说画得不像,她下回就多画两个圈圈。那些信我都留着,用红布包着,放在箱子底下。你妈走那年,我烧了一大半,给她带去了。可是我现在——"他顿了一下,"我现在记不清,太阳是画在左边还是右边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老四看见他眼角有泪,顺着皱纹淌下来。老四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又干又瘦,像一把枯柴。
从山坡上下来,天快黑了。父亲走得更慢,老四搀着他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半路,父亲忽然停下来,指着山脚下一块田:"那块田,是你爷爷开出来的。"
田不大,形状不规整,老爷子说像个歪歪扭扭的月亮。稻子已经割了,只剩短短的稻茬。
"你爷爷带着你奶奶,一锄头一锄头挖了整整一个冬天,那时候没有牛。你奶奶怀着你二叔,挺着大肚子还在挖。后来田挖出来了,你二叔也出生了。"
老四从来没听过这些。
"老四,"父亲忽然说,"你说,这块田以后谁来种?"
老四没应声。大哥在深圳龙岗,二哥在长沙,三姐嫁到了花垣,没有一个留在村里种田的。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来种",可那三个字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到底没有出来。
"没人种就算了,"父亲叹了口气,"让它荒着吧。"
老四没接话。他搀着父亲继续往下走,脚底下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一步,一步。
那天晚上,父亲破天荒地喝了一杯酒。米酒,老四从镇上带来的,度数不高,甜的。父亲抿了一口,咂咂嘴:"还是自己酿的好喝。"
"爸,等过年,大哥二哥他们都回来,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父亲点点头:"好,聚一聚。"
他又喝了一口,忽然说:"老四,你帮我写封信吧。"
"写给谁?"
"写给你大哥二哥,就说我想他们了,让他们过年一定要回来。"
老四拿出纸和笔。父亲想了想:"就说,家里的腊肉已经熏好了,田里的酸鱼也养肥了,让他们回来过年。"
老四一个字一个字写,父亲在旁边慢慢说。写到一半,父亲忽然不说了。老四抬头一看,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
老四把纸笔收起来,给父亲披了件外套。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着父亲的脸——瘦了太多,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
他坐在旁边没动。那封信就搁在桌上,写了一半,纸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来。过年回来,过年回来——他攥着这句话想了很久。大哥去年过年就没回来,说厂里赶工期,三倍工资。二哥倒是回来了,大年三十晚上到的,初四一早就走了。三姐嫁得远,每次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老四自己呢,每个周末都回来,可也就是回来看看——看看父亲吃没吃饭,看看米缸空没空,看看屋后的坟头上草又长了多高。然后他又骑着摩托车回镇上去了。
他想起小时候。田里的稻子黄了,父亲站在田埂上喊:"老四,下来!"他就赤着脚跑下去,稻茬扎得脚底板痒酥酥的。那时候田里全是人,割稻的打谷的挑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老四没睡踏实。半夜里听见父亲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他爬起来倒了杯水端过去,父亲醒了,喝了一口说没事,老毛病了。老四坐在床边,月光照进来。
"爸,你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父亲没说话,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一会儿,老四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父亲忽然开口:"老四,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见到活着的人吗?"
老四愣了一下。
"我是说,"父亲的声音很轻,"我要是走了,还能见到你妈吗?"
老四没答上来。他握着父亲的手,过了很久才说:"能的,爸。"
父亲没有再说话。老四感觉到他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第二天老四要回镇上了。父亲送他到村口,站在老樟树下朝他挥手。老四骑上摩托车,回头看,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回到镇上,老四忙学校的事,备课上课改作业,但心里总挂着父亲。每天打电话回去,有时父亲接得到,有时接不到。接不到的时候,就打给二叔,让二叔去看看。
二叔说父亲最近精神不太好,饭也吃得少,整天坐院子里发呆。老四说周末回去。
那个周五,老四正准备下班,二叔电话来了。父亲摔了一跤,磕到了头,送镇卫生院了。老四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卫生院跑。
父亲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纱布,渗着血。医生说问题不大,但年纪大了,要多观察。
老四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比以前更瘦了,青筋凸起来,一根一根的。
父亲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老四,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二叔打电话给我了。"
"没事,就是摔了一跤,"父亲说,"人老了,不中用了。"
老四没说话。父亲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四,我的信呢?"
"什么信?"
"那封信!你妈画了太阳的那封!"父亲的声音忽然急了,他抬起身子,纱布上渗出血来,"我走的时候要带上——你妈认得那封信。1972年,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最后画了一个太阳,歪歪扭扭的,她说不像,可是我知道那就是太阳……"
老四按住他:"信在,我给你带来了,在床底下。"
父亲这才安静下来,眼睛却一直盯着床底下。过了很久,他低声说:"老四,你妈没在梦里等我。她没来。"
老四把脸埋在父亲的掌心里,感觉到父亲粗糙的手摸着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父亲的指甲刮着他的头皮,痒痒的,有点疼。
父亲在卫生院住了三天。大哥从深圳打来电话,声音哑着。老四听见电话那头有机器的轰隆声。
"你还在厂里?"老四问。
大哥顿了一下:"刚请了假,正在跟工头交代。"他在龙岗那个五金厂干了十几年,前两年厂里效益不好裁了一拨人,大哥吓得半年没敢请假。这回咬咬牙跟工头说家里老人不行了,工头丢给他一句:"给你五天,超了就不用回来了。"大哥没怨,只是说:"老四,我订了明天一早的票,你跟爸说一声。"
二哥从长沙开车回来的,开了六个小时。他到卫生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蹲在门口抽烟,一支接一支。老四出来倒水,听见二哥对着手机小声说:"你跟老师说一声……毛毛的家长会,你跟老师说,他爸回不来。"挂了电话,二哥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停了一下。
三姐是第二天早上到的。她从花垣坐最早一班班车,倒了两次车,到镇上的时候快十点了。老四去车站接她,看见她抱着孩子从车上下来,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头发被汗贴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瓦罐,罐口用塑料布扎了三层,外面又裹了条毛巾。
"鸡汤,"三姐说,"我炖了一早上。"
老四接过瓦罐,沉甸甸的,罐底还是温的。伸手一摸,毛巾外面有一块暗黄色的渍——鸡汤在路上晃出来过,她用毛巾擦了。三姐跟在他后面走,走了几步蹲在路边,把怀里的孩子换了个手抱着,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没事,就是晕车,吐了两回。"
进了病房,三姐先进了厕所,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外套,头发也重新拢过了。她把孩子交给老四,自己端着瓦罐进去,脸上已经挂上笑:"爸,我煲了一上午,你趁热喝。"
父亲看见三姐来了,眼睛一亮:"来了?娃娃也带来了?"
老四把孩子抱进去。孩子两岁多,认生,盯着父亲看了半天,往老四怀里缩。父亲伸手想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认不得爷爷了,没事。"
三姐把鸡汤倒出来,一碗端给父亲。老四看见她倒汤的时候手指上缠着好几块创可贴,大拇指上那块最厚,纱布都磨黑了。
"手怎么了?"
"搬货划的,"三姐把手缩回去,"店里进了一批化肥,一袋一百斤,我帮着搬。"
三姐嫁到花垣五年了,婆家那个化肥农药店就是全部营生。花垣也是个穷县,买化肥的赊账的多,年底收不回来是常事。去年腊月赊出去的账,开春只收回来三成,剩下的打了白条,说是等秋粮卖了再还。三姐的男人天天骑着摩托车在附近几个村子跑,油钱花了不少,账本越翻越厚。去年腊月三姐挺着大肚子还在搬货,孩子生下来不到两个月就回了店里。这些事情老四是知道的,但三姐从不跟父亲说。每次回来都是高高兴兴的,拎着吃的用的,说店里生意好。
那天中午,一家人吃完了饭,三姐让大哥二哥去休息,自己守着父亲。老四出去打水回来,看见三姐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低着头,一只手握着父亲的手,另一只手在给父亲剪指甲。父亲的指甲又厚又黄,剪起来咯嘣咯嘣响。三姐剪得很慢,剪完一个就用指甲锉磨一磨。
老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那天晚上,三姐没去二叔家睡。卫生院走廊上有排长椅,她铺了件外套,把孩子放在旁边,自己靠着墙眯了一觉。老四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她没睡,坐在长椅上,孩子趴在她腿上睡着了。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她盯着病房的门。
老四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来:"你怎么不睡?"
三姐摇摇头:"睡不着。"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老四,上次爸生日那天,我本来要回来的。那天店里正好到了一大车货,婆婆腰疼下不了床,就我跟我男人两个,从早上卸到天黑。晚上九点多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没事,你忙你的。可我听出来他声音不对。"
她没再说下去。长椅上的那盏灯又暗了一下。
出院那天,父亲坚持要回村里。老屋还是老屋,院子还是院子,大黄狗还是趴在墙角。父亲坐在他常坐的那把竹椅上,晒着太阳。
大哥说:"爸,跟我们回深圳吧。"
父亲摇头。
二哥说:"那去长沙,我照顾你。"
父亲还是摇头:"不去,我就待这儿,陪着你妈。"
大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他来的时候只背了一个双肩包,包里塞满了给父亲买的药——降压的、活血的、止咳的,每一种都用塑料袋分装好,用橡皮筋捆着。二哥靠在门框上,低头翻手机,翻来翻去也没什么好看的,又把屏幕摁灭了。三姐抱着孩子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墙上母亲的遗像,别过头去。
他们都晓得,父亲是不会离开的。
那天下午,父亲让他们扶他到山坡上去。他们搀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路还是那条路,草还是那些草,只是父亲的脚步更慢了。
到了坟前,父亲让他们退后,他要单独和母亲说说话。他们退到不远处,看着父亲在坟前坐下来,低着头,喃喃地说着什么。山风吹着他的白发,他的背影瘦小。
大哥站在老四旁边,忽然低声说:"去年过年我没回来。厂里腊月二十四就放了假,可我算了算,来回车票一千多,回去待五天,给爸留两千,给二叔送点礼,再给三姐家的孩子包个红包,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再说了,去年裁了一批人之后,剩下的人一个顶三个用,工头天天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谁请假谁卷铺盖'。我想着再攒攒,等今年夏天淡季回来多待几天……"他说着声音就哑了。
二哥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初四走的那天,爸送到门口,我上车了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那儿站着。我开出去二里地了,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站在那棵樟树底下。"
三姐站在最边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伸手想去拽坟前的野花,她轻轻把那只小手按住了。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上次回来,爸跟我说他学会用手机看视频了。二叔家娃子教他的,能看见你们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他说他看见大哥在厂里吃饭,盒饭里有块红烧肉,他就放心了。又看见二哥在工地上戴着头盔晒得黑黑的,他说老二瘦了。还看见我在店里——"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的,我在店里搬化肥,弯着腰,屁股撅着。爸说,三丫头不容易。"
她没再说下去,把脸埋进了孩子的衣领里。
过了很久,父亲站起来,转过身,朝他们笑了笑:"走吧,回去了。"
那天晚上,父亲吃了很多饭。大哥给他夹菜,他一筷子一筷子吃了,说好吃。他们都高兴,以为父亲的病好了。父亲也高兴,话比平时多了很多,讲他们小时候的事。
"你大哥小时候最调皮,上树掏鸟窝,掉下来摔断了胳膊。"父亲笑着说,"你二哥最老实,读书也好,就是太闷。你三姐最像你妈,长得像,脾气也像。老四最小,也最像我,话不多。"
他们笑着听着。
夜深了,都去睡了。大哥睡在二叔家,二哥和老四睡在老屋的隔壁屋里。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旧衣柜,老四听见二哥翻来覆去,床板吱吱地响。过了一会儿,二哥轻声说:"老四,睡了吗?"
"没。"
二哥翻了个身。床板又吱呀响了一声。
"这回请了六天假。"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有点干,"回去不知道……项目上走了仨了,剩下几个人的工资都拖了两个月了。"
"……"
"有时候想,要不回来算了。"他笑了一下,笑得短,"可回来了,拿什么养?"
老四没接话。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木梁。梁上有一道裂痕,是当年父亲拆了另一根去卖的时候留下的。
过了很久,老四听见父亲在隔壁屋里轻轻地哼着什么。调子很老,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词。他爬起来走到父亲门口,看见他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第二天早上,他们叫父亲起床吃早饭,叫了好几声没人应。推开门,父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已经走了。
大哥跪在床前嚎啕大哭。二哥靠着墙,浑身发抖。三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整个人僵在那里,孩子被她搂得太紧了,哇地哭了出来。三姐这才松了手,蹲下去,把脸埋在孩子的棉袄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老四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父亲脚上还穿着那双草鞋。
料理完后事,他们把父亲葬在了母亲旁边。两座坟挨在一起。
大哥要走了。走之前他去了一趟山坡上,在父亲坟前站了很久,最后弯腰鞠了一躬。下来的时候,他眼睛还是红的,把老四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他:"里面是三千块,你拿着,给二叔,让他帮着照看老屋。以后爸的忌日,你替我给烧点纸钱。我……"他顿了一下,"我明年一定回来。"
老四捏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磨得发毛了,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他攥着,没说话。
大哥走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他把双肩包甩到肩上,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一圈——看了堂屋的门,看了墙角的锄头,看了那把空竹椅,看了山坡的方向。他没再上去,就是站着看了一会儿。二叔帮他拎了个袋子送到村口,老四跟在后面。到了樟树底下,大哥把包换了个肩,转过身来对老四说:"信封里那三千块,你拿着用,给二叔也好,留着修屋也好。我明年一定回来。"他说"一定"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老四站在樟树底下看他走远,看见他走到村口那条土路的转弯处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塌下去,过了几秒又挺起来,拐过弯就不见了。老四低头看脚边,樟树根底下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叶子,青的,还没黄透。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手心里。
二哥也要走了。他把车开到村口那棵老樟树底下停了,下来站了一会儿。老四跟过去,看见二哥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父亲那些药,原封没动。他蹲下来,把药一盒一盒摆在樟树根底下,摆完了,又站起来,看了那两座坟的方向一眼。什么也没说,上车走了。
车开出院子,在门口停了一下,探出头来对老四说:"毛毛的家长会,我已经跟老师说过了。"又说:"爸的事,你先替我们照应着,我回去看看项目上工资能不能结一结,能结的话我再请两天假回来。"他说完发动了车,开到村口那棵樟树底下停下来,从后备箱里拎出那个装药的塑料袋,蹲下身一盒一盒摆在树根底下。老四跟过去的时候,看见二哥摆完药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那几盒药看了很久。有一盒降压药是大哥带来的,盒子比别的都新,二哥把它单独拿出来,放在最上面。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上车走了。车开出去几十米,尾灯亮了一下,刹车——他踩了一脚刹车又松开,车顿了一下,继续往前开,没有再停。那几盒药摆在樟树根底下,排得很整齐,像一个小小的阵。老四蹲下来看,大哥那盒降压药的背面夹了一张纸条,是二哥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哥,药你带回去,深圳买药贵。"老四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三姐走的时候是下午。二叔家的顺风车来接她,她把瓦罐洗干净了,用毛巾包好。上车前她回头看了看老屋,看了看院子里那把空着的竹椅,又看了看山坡上那两座坟。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
"老四,"她说,"我下个月还回来。"
老四点点头:"路上小心。"
三姐走之前去了灶房,把剩下的米面油盐归拢了一遍。二叔家的顺风车到了,她抱着孩子出来,在院子里站了站。老四注意到她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脚上那双沾满泥的解放鞋用塑料袋装了,塞在蛇皮袋最底下。上车前她把孩子递给老四抱着,自己回了一趟堂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木梳——父亲常用的那把,黄杨木的,齿缺了好几根。她没解释,把木梳塞进自己裤兜里,又接过孩子。临上车,她跟二叔说:"叔,菜园子里那畦青菜还能再吃两茬,你帮我看着点,别让鸡刨了。"又说:"那棵柚子树今年的果要是结了,给我留两个。"二叔一一应了。车开出去,三姐把车窗摇下来,老四看见她怀里抱着的孩子伸出手来乱抓,她一只手轻轻握住孩子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那把木梳,攥在手心里。车窗慢慢升上去,她的脸在玻璃后面越来越模糊。老四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已经开到土路的转弯处了,尾灯亮着,停了一下,又亮着往前走了。老四想起三姐刚才那句话——柚子树。那棵树是父亲很多年前从集市上买回来的苗子,种在屋后,头三年一个果都没结,父亲说它还没"服土"。后来结了,皮厚,肉酸,父亲却年年留着,说是等孩子们回来摘。去年三姐回来的时候摘了两个带回去,父亲高兴了好几天。
那些药摆在樟树根底下,一盒一盒的。老四折回去,蹲下来看了很久,最后只把二哥那张纸条收了起来,药还是留在那儿。二叔说摆这儿也好,让过路的人看见,晓得有人回来过。老四没有接话。他站在樟树底下,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
那天傍晚,老四一个人坐在山坡上。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金黄色,炊烟袅袅升起来,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有狗叫,有鸡打鸣。
老四站起来拍了拍土,准备下山。走到半路,经过村口那块月亮形的田,荒草长得没过膝盖。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进去,草叶子刮在小腿上,痒痒的,有点疼。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湿的,攥在手心里能捏出印子来,松开手,土就散了。他试了两回,都攥不紧。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泥。他看见田埂上扔着半截烟头——二哥的牌子,软白沙。烟嘴被咬得瘪瘪的,沾着干了的唾沫印子。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看见田埂另一侧有一枚纽扣,黑色的,塑料的,是大哥那件旧夹克袖口上掉的那粒——昨天吃饭的时候大哥还说回去要找线缝上。
老四把烟头和纽扣都捡起来。烟头已经没有火星了,他捏在指间捻了捻,烟丝散了,落在土里。纽扣揣进了口袋,和母亲的信用同一侧。口袋里那封信硌着他的腿,纸是脆的,带着体温。他想起父亲在卫生院说的那句话——"你妈认得那封信。"父亲读了五十多年,纸脆了,字淡了,太阳还在。信还在。
他摸了摸口袋,隔着布料摸到那个圆圆的轮廓,旁边几道短线。还有那枚纽扣,凉凉的,小小的,挨着太阳的轮廓。
身后有人喊,回头是二叔。他蹲在田埂上,手指头夹着半截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老四走到跟前,二叔才把烟头摁进土里,从怀里掏出布包递过来。老四接的时候,瞥见二叔右手食指上有个新烫的泡,红通通的,没破,边上还有一圈烟熏的黄印子。
"在你爸枕头底下发现的。"他说。
老四打开,是一团用红布裹着的东西。红布褪了色,边角磨出了毛边。解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黄了、脆了,边缘磨损得厉害。信封背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圆,旁边有几道短线,像光。
二叔又说:"前天他还跟我说,等开春要撒一把稻种,哪怕收一箩筐也好。"说这话的时候二叔别过脸去,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四把信纸轻轻展开。母亲的笔迹有些模糊了,他凑近了看。信的末尾,太阳旁边有一行小字,几乎被手指磨没了:
"太阳照到夯卡山顶,我就想你。"
红布底下还压着另一张纸条——父亲让老四写的那封"腊肉熏好了"的信,边角捏得皱烂,纸面上洇着水痕,有些字已经化开了。
老四把信和纸条都折好,和红布一起塞进口袋。他摩着信纸的边角,纸又脆又软。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太阳的轮廓,凸起来的,圆圆的,旁边几道短线。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那棵老樟树的枝头上,又圆又亮。空无一人的打谷场上,月光铺了一地白。老四发动摩托车,车灯切开夜色。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两座坟,隔得太远,看不清了,只看见两团影子,黑黢黢的,挨在一起。
"爸,妈,我走了。"
山风轻轻吹过来。老四拧动油门,摩托车驶出村子。后视镜里,夯卡一点一点变小。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松了一下油门,夯卡的轮廓又在镜子里浮现了一下。他想停下来,掉头回去——可回去做什么呢?老屋空了,院子里那把竹椅空着。他又拧了一把油门,路在前头弯弯曲曲地伸出去。
前方路还长。明天他还要回镇上,备课、上课、改作业。摩托车颠了一下,他攥稳了车把,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口袋里的三样东西——信,纽扣,纸条——隔着布料相互挨着,一个比一个小,却都沉甸甸的。他攥着油门的手紧了紧,摩托车的灯光在夜色里往前推,把暗黑的路面一块一块照亮。他走了很远之后,后视镜里夯卡的最后一点影也看不见了。可他知道那个地方还在那里——那两座坟,那把空竹椅,那块月亮形的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