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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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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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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泥封

外婆家门口那条河,本地人都叫黄泥江。

这名儿实在,一点不花哨。水从雪峰山深坳里流出来,一路卷着山土黄泥,流到平地水流慢了,泥沙沉下来,整条河床染得黄黄的。夏天发大水,江水浑得像搅稠的米汤,浪头撞着花桥石墩,岸边一棵老柳树都被连根卷走,那股野劲儿,就像山里不藏脾气的汉子。等到冬天水落下去,江又静了,浑水慢慢变清,伸手往水里一探,带着点温乎乎的软意,想来是地底泉眼不断往江上送暖。

花桥是三孔老石桥,桥面离水面不过两三尺。趴在石栏杆上往下望,枯水时节能看清水底卵石,石头常年被江水打磨,裹着一层黄泥,圆滚滚跟鹅蛋一样。

桥没有正经大名,村里人随口喊它花桥。早先石栏上刻过牡丹、喜鹊,前些年都砸烂了,只剩栏杆上一团团模糊印子,名字倒是一代代传了下来。桥头长着棵老樟树,要三个人伸手才能围拢树干,粗枝斜斜伸到江面上,像是常年守在这里,给过河的人指路。

外婆家就在桥那头,门前围出一块小菜园,竹篱笆爬满苦瓜藤。一入秋,外婆就忙着腌坛子菜。红透的辣椒现从园子里摘,装一竹篮拎到江边石阶上洗。江水浑得看不见底,洗菜倒比清水还干净。外婆蹲在石阶上,一捧一捧搓辣椒,搓得手指头染成淡黄。她不抬头,嘴里慢悠悠念叨:"坛子认人心哩,心一燥,菜就发苦。""燥"字拖得软软的,像是哄菜坛子睡觉。江面上偶尔飘几片樟树叶,悠悠地打着转,顺着水流往东边去了。

腌萝卜皮最费心思。外婆把白萝卜切成一指宽的厚片,撒盐反复揉透,压在青石板上搁一整夜。第二天捞出来,皮肉分得清清楚楚,外皮留着腌进坛子,嫩肉切薄片煮汤喝。

我小时候嘴馋,总趁外婆转身往灶里添柴,偷偷捏一块生萝卜皮塞嘴里,辛辣直冲喉咙,辣得不停吸凉气。外婆回头瞧见我眼眶发红,从来不骂,只是笑:"别急,等过了霜降,腌透了才好吃。"

她去江边挖湿黄泥,拌上碎稻草筋,细细糊严实坛口,干透之后硬邦邦跟石头似的。坛子搬到屋檐下阴凉角落,坛盖压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再摆两颗江里捡的圆卵石,外婆说,这是给坛子压安稳,不容易走味。

一定要等到霜降这天,外婆才肯开坛。封泥一撬开,一股子酸香先冲出来,熏得人眼睛发酸,缓一缓再闻,滋味就绵和了,咸里藏着淡甜,辣意底下带着回甘,嚼一口脆生生响。

外婆先舀一小碟自己尝,咂两下嘴,眯着眼点头:"恰得,恰得。"乡下不说"吃",单说这个短促的"恰",简简单单一个字,像是给一坛菜盖了戳,认定味道到位了。我总觉得腌菜里飘着淡淡的泥气,是黄泥江的水土一并封进坛子里,外婆却跟我说:"那不是泥腥,是这块地的地气。"

有年放暑假,我蹲在桥底下摸螃蟹。掀开一块青石板,藏着只巴掌宽的老蟹,壳上蒙一层薄黄泥,两只大钳子缠着绿水草,见了我也不跑,就静静趴着对视。我伸手去抓,指尖一下被钳死,疼得来回甩手。

外婆听见动静从菜园跑过来,轻声教我:"别硬扯,越扯它夹得越紧。"她蹲下身,拉着我被夹住的手指,连带螃蟹一起浸进江水里。流水慢慢漫过指缝,细泥沙蹭着破皮的地方,麻酥酥的,老蟹才缓缓松开钳子,拖着一团黄泥,慢悠悠钻回石缝深处。

外婆捏着我流血的指头,打井水冲干净伤口:"这蟹怕是活了三五年,通人性的。你不去惹它,它就不害你,水里活物,心里都有数。"她指尖轻轻按着伤口,又补了句实在话:"它也是在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外婆不识字,她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可她随口说出来的话,我总觉得比书上写的更真。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可能是上学以后,有一回翻书看到一句话,忽然就想起外婆蹲在江边说的这句,一前一后隔着好几年,在我脑子里碰上了。

十七岁,我考上长沙的学校。离家前一晚,外婆摸黑起身,把坛子里剩下的萝卜皮捞干净,用干荷叶一层层包好,塞进我的布行李袋。她不多说什么,只伸手轻轻拍了拍袋子,像哄一个要走远路的娃娃。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灶屋有走动声,跟着木门吱呀一响。我扒着窗缝往外看,月光铺在黄泥江上,水面泛着一层暗暗的银光。外婆端着个粗瓦盆,一步步走到江边石阶,一瓢一瓢舀江水装盆。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她怕我走后,家里坛子缺沿水,连夜存了好几桶江水。那一夜她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没人说得清,只记得灶屋墙根下一溜摆开的粗瓦盆,水面映着月亮,晃晃的。

后来日子忙起来,读书、上班、换住处,能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母亲每次打电话,总要捎外婆的话:"外婆总问你啥时候回来,专门给你留着腌菜坛子。"

我次次都说忙,下回一定回,一拖就是好几个月。有一年中秋,车票都订好了,单位临时派我出差。我电话里跟母亲说下回一定回,母亲没说什么,就"嗯"了一声。后来过了一个多月,母亲才跟我说起——中秋那天晚上,外婆把坛子端到堂屋桌上,摆了三副碗筷,一个人坐在桌边,对着月亮,坐到后半夜露水重了才起身。母亲那天也在,她没走近去劝,就隔着灶屋门看了一阵,转身回房了。

那阵子她腿疼得厉害,下不了石阶去江边提水,坛沿的水不知什么时候就干了,那一坛萝卜皮她一直舍不得动,等到年关打开,早就变酸坏了。母亲怕外婆难过,悄悄把坏菜倒掉,只哄她说早就吃完了,味道极好。外婆轻轻应了一声"哦",声音轻得像一片樟树叶落进江水里,悄无声息。

最后一回见到外婆,是前年腊月。她躺在床上,人瘦得像冬天干枯的柴枝,看见我进门,眼睛忽然亮了些,嘴唇动了好几下,发不出声音。母亲俯在她耳边听了片刻,转过身眼眶通红:"外婆问你吃过饭没。"

我鼻子一酸,赶紧点头。外婆慢慢扯出一点笑意,跟小时候看我抢吃坛子菜时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就像黄泥江冬天的水,看着凉,伸手摸上去藏着暖意。

外婆走后,母亲把家里所有腌菜坛子都搬去了她那边。某天开了一坛,是外婆生前最后腌的萝卜皮,坛沿盛的清水还好好的,坛口依旧压着那两颗江里捡的卵石。

一碟腌菜端上桌,脆是脆的,咸辣甜也都还在,可我嚼着嚼着,总觉得嘴里空了一截。不是少了那句"恰得",也不是少了外婆眯眼的样子——那两样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是少了那股子味儿,说不清是泥腥还是什么,外婆从前说那是地气。如今这碟里,地气散了,凑不齐了。

今年清明,我抽空回了一趟老家。

花桥还立在老地方,桥面铺了一层新水泥,滑溜溜冷冰冰,原先踩得发亮的青石板全盖住了。栏杆上残存的雕花印子,也被水泥糊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出半点牡丹、喜鹊的纹路。我蹲在桥边,指尖摸着冰凉的水泥面,心里默默想:石板底下那些碎掉的雕花,还认得这条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江吗?

桥下黄泥江还是老样子。枯水天水浅,能看见江底厚厚一层黄褐色软泥。我蹲到水边,把手伸进水流,水贴着皮肤凉丝丝,底下又裹着温润,指尖一触河泥,软乎乎黏在手上。这都是从雪峰山上冲下来的黄土,沉在江底一年又一年,安安稳稳过着水土自己的日子。

外婆那句"它也是在好好过日子"忽然冒出来,我轻轻叹了口气,笑了。螃蟹有螃蟹的活法,江水有江水的时序,石桥有石桥的年岁,就连江底不动的黄泥,也有自己的光景。世上万物,有的走完了一生,有的还在慢慢往前走。

站起身望向桥对岸,外婆从前住的老屋还立着,只是屋顶的烟囱,再也不会冒炊烟了。那棵老樟树依旧长得茂盛,枝条垂得更低,差一点就能碰到江面。推开虚掩的木门,灶屋墙角那只黑釉瓦坛还在,青石板压着坛盖,两颗卵石稳稳摆在上头,常年被外婆摸来摸去,石面磨得温润光滑。

母亲跟我说,她每隔半个月就来老屋打理,坛沿添的水,依旧是从黄泥江挑回来的,两只塑料桶来回往返。"坛子不能空着,"她说,"坛子一空,外婆心里该挂念。"

我伸手碰了碰封坛的黄泥,早已经干透开裂,轻轻一碰就碎成细粉末,露出深色坛口。熟悉的酸香一下子涌过来,冲到鼻尖,眼眶跟着发热。

这一只坛子,封着黄泥江的流水、江边的黄土、外婆常年劳作的手,藏着几十个霜降、立冬,藏着她一遍遍叮嘱我的"莫急莫急",还有那句简短实在的"恰得"。我舀一小块萝卜皮放进嘴里,刚入口辣味冲人,过后慢慢回甘,舌尖飘起一缕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这就是外婆说的地气。雪峰山的土、黄泥江的水、外婆一辈子的温和,在坛子里发酵了几十年,慢慢腌成独属于我的故乡。耳边好像又响起她的乡音,短短一句,清亮干净,像霜降清晨第一声鸡叫。

走出老屋,夕阳落在黄泥江面上。浑黄江水裹住落日,碎成一片暗暗的金光。花桥长长的影子沉在水里,旁边老樟树的枝影跟着水波轻轻晃。桥面新抹的水泥在夕阳下发着灰白冷光,桥下江水温软泛黄,一新一旧,一硬一软。桥换了模样跟着世事往前走,江水还是不知多少年来的样子,缓缓向东流。这就是我的故乡,一半裹着崭新的水泥往前面赶,一半沉在老黄泥里,舍不得挪步。

那些被水泥盖住的雕花、再也升不起的炊烟,没有消失,只是像坛子里的萝卜皮一样,被岁月慢慢封存,等着有心回乡的人,轻轻打开坛子看一看。

黄泥江水不停,不慌不忙向东淌。水面飘着几片樟树叶,顺着水流慢慢走远。涨水的时候叶子浮在浑黄上,是泥水里一点活色;水浅了叶子贴着河底石面,根根脉络看得清清爽爽,细看像人手上的纹路,一道一道的。

我蹲下来,又把手放进江水里。水还是那样,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底下又裹着一点暖。细泥从指缝间慢慢渗过去,痒痒的。我想起小时候被螃蟹夹的那回,外婆把我的手连同螃蟹一起摁进水里,也是这个感觉——泥巴蹭着破皮的地方,麻麻的,痒痒的。那时候我疼得直吸凉气,现在蹲在桥下,手指头伸在水里,什么事也没有,泥巴还和从前一样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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