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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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窝凼的月亮
克度镇往南八公里
山坳里盛着一口五百米的锅
不煮米，不烧水
煮一百三十亿年前的星光
搬走的寨子留下石阶
石缝里长出去年的蕨
老刘在露台上架望远镜
夜里看月亮
环形山像老家那些窝凼
一个叠着一个
像碗摞着碗
那年他退役回来
有孩子趴在镜筒上问
叔叔，天上真有外星人吗
他把孩子抱到凳子上
说你看看月亮上的坑
孩子看了半天
说看不到我家
老刘手在兜里摸了半天
摸出烟盒，捏了捏
又揣回去
说，我家也在下面
现在没了
你往上看
那上面有更大的坑
盛着搬走的寨子
二、百香果
老江从广东回来那年
母亲走了
荒山包出去还没人接
他蹲在坡上，烟头
摁灭在土里
说就种这个吧
反正也是守着
守一天，守一年
果子就挂上了坡
一亩十亩一千二百亩
藤蔓爬满坡
果子挂得像铜铃
熟了也不响
风一吹
只有叶子在动
熟了的果子只落
落进掌心
就是一碗
盛着风
盛着摘果人的吆喝
盛着坡上
一天比一天沉的
黄昏
摘果人的手掌
翻过来
是另一只碗
碗底有茧
茧上有纹
纹路朝着
老屋的方向
坡顶老屋的门
还锁着
钥匙在他兜里
他没去开
他说下一步
坡顶摆几张桌子
谁来了
摘果子吃
说完自己先笑了
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走到半路
又回头看了一眼
门缝里长出一蓬草
他蹲下来
拔了拔
根扎得深
没拔动
他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了
身后坡上的百香果
又落了一颗
在草丛里
噗
三、牙舟陶
牙舟镇的窑火
从明朝烧到现在
六百年没断过
老张说
调北填南那年
江西的匠人走到这里
看见坡上的土
就说，可以烧碗
这一烧
就再没回过江西
碗上刻布依纹样
罐上描苗家花草
一窑烧出来
没有两个是一样的
像大窝凼的月亮
每个凼里
盛着不同的光
作坊里
学徒不多
有几个从外地来
手机屏幕亮着
照着六百年的窑火
窑门打开那天
陶器还是烫的
老张伸手摸了一下
烫得缩回来
又摸了一下
他拿起一只碗
翻过来看碗底
有道细裂纹
他把碗举到耳边
用指甲弹了一下
放回去
又拿起一只
这次没裂纹
他说
这窑成了
成了两只
一只好的
一只不卖的
不卖的那只
他摆在窗台上
碗底那道裂纹
从碗沿走到碗心
像一条小路
走回江西
又走回来
像一道凼
盛着六百年的月亮
四、碗
天快黑了
我回到老刘的露台上
他把望远镜让给我
说你看看
我凑上去
镜筒里月亮又大又圆
环形山清清楚楚
一个叠着一个
像碗摞着碗
老刘在旁边说
你看见没有
最大那个坑
叫贝利
我说看见了
他又说
你老家在哪个凼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慢慢找
说完进屋烧水去了
我看了很久
月亮上的坑
老家山坳里的坑
天眼那口大锅
都在我眼睛里
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下山的时候
老刘站在门口
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
光打在前面
他说，路滑
下次再来
我带你去山顶看
那里能看到
所有的凼
像碗底朝天
盛着各自的月亮
我说好
他把手电筒换了个手
光晃了一下
又照回来
照着两双
不同的鞋
他的鞋底沾着露台上的土
我的鞋底沾着
从大窝凼带下来的
碎石子
走几步
掉一颗
我摸了摸口袋
底上磨了个洞
不知道什么时候破的
石子从洞里漏出去
一颗，一颗
掉在身后
像撒了一路
小小的
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