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凤
网站用户
湘西泸溪县武溪镇老城的十字街，青石板路在岁月中泛着温润的光。它见证着这条老街的变迁，也守望着从这里走出的英雄李云祥 —— 用一生书写跨越千里的家国情怀。在李云祥的三个儿女和亲外甥的讲述中，沿着李云祥烈士的足迹，追思他短暂而奉献的一生。
1926 年，李云祥生于十字街的富商之家，父亲是当地包税大户，家境殷实。自幼诵读诗书的他，被岳飞 “精忠报国”、文天祥 “留取丹心照汗青” 的故事深深震撼，保家卫国的种子早早在心底扎根。长大后出落得一表人才，剑眉如峰，目亮如星，身姿如松。他往大街上走过都成了一道风景，那股英气勃发的精气神，让路过的婶子们都忍不住拉着李云祥母亲的手夸赞：“这娃子，比戏台上的武生还精神，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可李云祥从不以出众外貌为傲，反倒总把新做的衣裳送给买不起棉衣的孩子，把父亲曾经留给他的铜板捐给镇上贫困人家，帮助家境贫寒的学子凑学费。街坊邻居、同学先生说起他，都立起大拇指夸赞 “人帅有德”。
可命运的转折接踵而至：日军轰炸毁了父亲的店铺，父亲脑梗偏瘫；争夺祖山的官司耗尽家财，家道迅速中落。品学兼优的李云祥被迫放弃学业，先以代人打官司维生，目睹国民党衙门的黑暗后，又辗转至武汉纺织厂谋生，后又去了兵工厂，再后来加入到国民革命军。提起这段历史，李云祥的女儿李梅说：“妈妈生前讲过她父亲参加过具有深远历史意义的长沙起义”。1949 年 8 月 4 日，国民党长沙绥靖公署主任程潜和第一兵团司令官陈明仁领衔，30 多名将领联名发出脱离国民党政府，加入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民主政权的起义通电，长沙宣告和平解放。国民革命军第一兵团第一百军第一九七师也追随程、陈两位将军一同起义，这个起义部队有9216 人，李云祥是其中之一。 第一九七师剩余部队随陈明仁将军移驻醴陵，陈明仁将军将其改编为中国国民党人民解放军第一兵团第一军第一师；12 月 1 日，该师正式接受中国共产党领导，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十一兵团第五十二军第二一四师。从此，全师官兵政治生命迎来了新生，士气高涨，在曾京任师长、蓝庭辉任政治委员的带领下。李云祥和战友们，全身心投入轰轰烈烈的新中国建设中。1951 年李云祥荣获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颁发的勋章；1952 年 3 月 13 日，第二一四师被改编为铁路工程第九师，隶属中南军区，奉命承建建国初期的荆江分洪工程。全师接受任务后，立即从广西柳州开赴湖北荆州，进驻北太平口进洪闸施工现场。
该工程位于湖北省公安县境内，始建于 1952 年春末夏初之交，参加工程建设的 30 万军民以惊人速度建成第一期主体工程，包括右岸沙市对面上游 15km 处的虎渡河太平口进洪闸、黄山头东麓节制闸和分洪区南线大堤等。战士们一边摸索施工方法，一边派人学习混凝土拌和、钢筋绑扎等技术，从此由战斗力强悍的野战部队转型为工程部队。在完全没有现代机械的情况下，全师仅用 75 天就完成施工任务，缩短工期半个月，创造了世界水利建设史上的奇迹。奇迹的背后，是官兵们夜以继日的超强度工作。荆江分洪工程取得的卓越成就。使荆江河道安全泄洪能力由此得到显著提高，缓解了与上游巨大而频繁的洪水来量不相适应的矛盾。李云祥因为在荆江分洪工程建设中成绩突出、表现优秀，荣获中南军政委员会颁发的荆江分洪胜利奖章。
1953 年元月，李云祥所在的铁路工程第九师由海南岛国防建设工地向辽宁兴城集结，元月22 日全师从丹东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参加伟大的抗美援朝战争。
从1953年2 月 1 日起，全师承担龟城至价川近 15 公里战区铁路抢建任务，经过 58 天突击，提前 32 天完成任务。4 月中旬转入抢修龟城至殷山铁路，5 月 起抢修价川至大成里铁路，7 月 起抢修龟城至泰川铁路。这期间，为防范敌人空袭，全师在管区内抢建 7 条坑道、400 多个掩体、3000 多公里交通壕。在龟泰铁路抢修的 3 个多月里，敌机对铁九师管区轰炸 720 架次，投下炸弹 540 枚。战士们付出了巨大牺牲，常常饥寒交迫，顶着极度艰苦的生活环境和极其恶劣的抗战条件，背负艰巨抢修和新建任务，官兵们手上、肩上磨出血泡是家常便饭，脚上的伤痛屡见不鲜，他们凭着顽强的革命意志忍受着艰难困苦。战士们的家书里从不叫苦、从不叫累，李云祥为了不让年迈的母亲担心，在给母亲的信件里总是轻描淡写任务的艰巨，字里行间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盼：“等抗战胜利了、等援建任务完成了，回国后一定回家乡泸溪来看望母亲大人。”
10 月 17 日，停战谈判达成协议，全师官兵主动承担龟殷线整修任务，随后又以两个营兵力承担八院面至球场铁路天耳山隧道及部分线路工程，为朝鲜的援建工程作出了巨大贡献。1954 年 11 月，志愿军铁道兵团改编为军委铁道兵，成为陆军的独立兵种，铁路工程第九师在宁边整训期间改为铁道兵第九师。1955 年 2 月 21 日，铁道兵第九师留 下3 个连队在朝鲜继续参加大宁江桥梁工程施工外，全师凯旋回国。在两年多的艰苦奋战中，有41 位官兵长眠在异国他乡朝鲜的土地上，他们用生命和青春抢修的一条条铁路，被称为 “打不断、炸不烂的钢铁运输线”。比钢铁还坚硬的是铁道兵第九师官兵们，不怕牺牲，排除万难的国际主义精神，值得永远铭记。
1954 年 7 月 8 日，泸溪县县长常克良、副县长张清基亲自为李母送喜报，全文如下：“李杨氏先生：贵子弟李云祥同志，参军后在工作中一贯表现刻苦耐劳、埋头苦干，在各种学习中同样是虚心耐烦、努力钻研，不断地提高了政治觉悟与军事素养。曾在伟大的抗美援朝与新建任务中，发挥了高度的爱国主义与国际主义精神，创立功绩，荣立三等功一次。这不仅是个人的光荣、全军的光荣，也是人民的光荣、祖国的光荣。望贵家属永远保持这种光荣，更好地加强生产，积极响应人民政府的一切号召，争取模范家属的光荣称号。最后预祝你们永远愉快，并致以热诚的慰问。此致 敬礼！”
这份喜报，成了母亲最珍贵的收藏。抗美援朝战争及援建任务胜利完成后，李云祥获得了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颁发的、编号为 116879 的国际军功勋章，证明书原件为朝鲜文，经翻译得知中文内容为：“为了巩固祖国的保卫，在与敌人的斗争中作出了巨大贡献，因此以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的名义，证明授予军功勋章。” 盖章落款为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国内方面，他还获得了印有毛主席头像的抗美援朝纪念勋章。
勋章以及喜报的原件由李云祥烈士的小女儿李梅提供。
铁道兵九师官兵回到祖国后进驻黑龙江汤原，承担七师遗留的营房建设任务。营房建好后，九师官兵驻扎汤原。这期间，铁道兵司令员王震将军前来慰问，亲自为官兵授衔。在汤原，李云祥收获了爱情，与一生的挚爱李佩兰相知、相遇、相爱。
1955 年底，九师接到命令开赴大连旅顺口水师营，承担 “543” 铁路专用线建设任务。从此，九师南下北上、东进西出，先后参加修建了包兰、宁赣、辽溪、嫩林、沟海、魏塔、京通、兖石、通霍等铁路，总里程达 1500 多公里，为祖国铁路建设事业作出了重大贡献。李云祥和官兵们为国家早期铁路建设挥洒热血，他们在铁道兵部队里，以军人的坚韧对抗着建设中的艰难险阻。1960年在汤原获群英大会纪念章，后来李云祥所在的九师89342部队（即42团）驻扎辽宁赤峰，他担任了后勤处领导，从如火如荼的建设前线到部队琐碎繁杂的后勤工作，可他依旧倾注全部心力：仓库物资清单每天仔细核对，连一颗螺丝钉都不放过；发现战士棉衣单薄，连夜联系工厂赶制；寒冬里天不亮就检查营房炉子，手被烫伤简单包扎后继续工作。为了部队保障物资供应，部队开垦建设军垦农场，组织上委任他担任农场场长，不管严寒与酷暑都奔波在生产第一线，为的是相应党的号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他的认真与担当，感动着官兵，也感动着家人。
他与李佩兰的爱情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却有着军人特有的朴素与坚定。1960 年，李云祥携爱人回到泸溪拜望母亲大人，回程前在堂屋里跪别母亲，他知道，这一别，不仅是离开家人，更是奔赴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而家人的理解，是他身后最温暖的支撑，母亲和妹妹目送他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母女俩悄悄的私下流泪。
谁也没想到，这竟是李云祥与母亲的最后诀别。1961 年，母亲病逝，他因执行任务未能奔丧，将对母亲的愧疚与孝心，化作对祖国更坚定的忠诚。
1962 年，大儿子李刚出生后，李云祥与妻儿依旧聚少离多。爱人在军人服务所工作，家属院里，家书成了传递思念的纽带。有次他攒够假期买好车票，想给妻儿惊喜，却临时接到物资调配任务，只能退票写信：“下次一定回。” 这个 “下次”，却总被突发工作打断。李云祥的大儿子李刚回忆，一年与父亲相处不到一个月，父亲每次回家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身上带着柴油和雪的味道，会把他举过头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裹着糖纸的水果糖，笑着说：“儿子，尝尝这个。” 那甜味在嘴里散开时，也甜进心里，总舍不得一次吃完，父亲在家的日子李刚能感受到父亲深深的爱，缠着父亲要讲故事，要父亲陪着一起放风筝，可父亲给他的糖还没吃完，父亲的背包又收拾好了，父亲又要回归他的军营了。李佩兰习惯地站在门口，牵着儿子的小手默默目送，直到丈夫的身影消失在视觉尽头 —— 她从不在孩子面前流露失落，思念总在夜深孩子入睡后，对着李云祥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打发孤寂的长夜，把思念一针一线编织在给孩子们越冬的毛衣毛裤里。
和平年代的坚守，同样藏着牺牲。1975 年 12 月 5 日，李云祥因执行军务延误治疗，在辽宁赤峰陆军 290 医院病逝，年仅 49 岁。消息传来，正在整理家书的李佩兰手中的笔 “啪” 地掉落，泪水决堤而出 —— 那个答应带她走湘西青石板路的人，那个总说 “下次一定回” 的人，再也无法兑现承诺了。参军 20 余年，李云祥先后荣获金色勋章和其他勋章 8枚，多次立功受奖，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追认他为革命烈士。
噩耗传回泸溪十字街，老街沉浸在悲痛中。妹妹李先菊攥着哥哥早年的家书，信纸被泪水泡得发皱，想起母亲弥留之际总向着北方向念叨 “想念我的儿啊”，那是“儿行千里母担忧”最真实的模样。街坊们听到也红了眼眶，那个总帮衬邻里的少年郎，就这样永远离开了。李云祥最初安葬在赤峰，英魂守护着他奉献过的土地。彼时三个孩子最大的 13 岁，最小的仅 5 岁，李佩兰独自扛起生活重担。泸溪的妹妹和外甥赶来赤峰探望，她强忍着悲伤承诺：“妹妹放心，孩子们我会照顾好，我和你哥的约定，我守着。”
李佩兰带着孩子白天工作，晚上陪孩子学习，讲孩子父亲的故事。小女儿半夜发烧，她光着脚背着孩子求医，脚底渗血也不敢停歇 —— 她知道，自己是孩子们唯一的依靠，也是李云祥的牵挂。凭着这份坚韧，她将三个孩子培养成人成才。
后来部队迁至辽阳市，李云祥的骨灰随之迁移至辽阳市革命烈士陵园，与无数先烈一同长眠在松柏之下。
李佩兰去世后，兄妹三人在整理母亲旧物时，发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的瞬间，泪水汹涌而出：里面整齐码放着父亲的勋章、奖状，一沓泛黄的家书里，其中有一封李云祥的信中这样写道，“佩兰，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穿上军装，生命便属于国家。自古忠孝难两全，母亲离世未能送终，孩子成长未能陪伴，多亏有你。若能转业，定带孩子们回湘西泸溪，再走十字街的青石板路……” 末尾的字迹被泪水晕开，藏着他对家人最深的眷恋与遗憾。
李刚和弟妹捧着这些 “信物”，透过奖章和信笺，仿佛看到了父亲在抗美援朝战壕里冲锋在前的背影，看到了父亲为新中国铁路建设辗转的行囊，看到了父亲在后勤仓库熬夜核对清单的灯光，看到了母亲独自撑起家的坚韧 —— 那个在记忆里模糊的父亲，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伟岸。
李云祥的名字被镌刻在 1993 年由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的《泸溪县志》第 594 页的烈士英名录中：“李云祥，男，1926 年生，1949 年参加革命工作，195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牺牲时所在部队担任后勤处副处长......。”
2020 年《泸溪县文史》第十五辑《英模暨先进人物录》第 165 页有这样的记载（节录部分文字）：“李云祥（1926-1975），曾用名李兴才，1926 年出生，汉族，中共党员，泸溪县武溪镇十字街居委会人（家庭原住址武溪镇文革路 5 号）。李云祥 1949 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1953 年 3 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李云祥在部队 20 多年时间里，忠诚于党，听党指挥，很好地完成各种军事任务，多次立功受奖。1975 年 12 月 5 日在辽宁省赤峰县陆军 290 医院因病医治无效逝世，时年 49 岁，安葬在辽宁省赤峰县。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追认为革命烈士。1983 年 4 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颁发革命烈士证明书，这样写道“李云祥同志在革命工作中壮烈牺牲，经批准为革命烈士，特发此证，以资褒扬”证书编码为烈字第700033号。2003 年，李云祥烈士骨灰迁至辽宁省辽阳市革命烈士陵园安葬。”
2025 年清明，辽阳市东文化小学的学生们走进烈士陵园，电视镜头特写过他的墓碑，屏幕上跳出 “擦掉的是灰尘，留下的是怀念，致敬先烈，愿这盛世如您所愿” 的文字，道出了后人对先烈们的敬意。
李梅说“在屏幕上看到父亲的名字时，身为父亲的儿女而光荣。父亲虽然早早地离开了我们兄妹三人，但父亲的烈士墓碑在告诉我们：父亲的一生是大写的爱与无悔”。
湘西的青石板路与辽阳的松柏，隔着千里时空遥遥相望。李云祥用一生践行了对家国的忠诚，那一枚枚勋章、那泛黄的家书，是跨越千里的军魂，永远留在了岁月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