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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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年 隆冬，湘西州文代会期间，“艺路繁花” 主题展览如星河璀璨，震撼着每一位观者的心灵。这里汇聚了湘西各艺术门类的精品力作，不仅以视觉的盛宴冲击着感官，更以精神的力量浸润着心灵。而在这片艺术繁花中，92 岁高龄的唐克立老师打造的 “湘西记忆” 摄影专题展，成为牵动人心，令人动容的篇章。
展厅以 “史诗见证”“民族根脉”“大地诗篇”“永恒守望” 四大主题铺陈，100 余幅精选作品均出自他近 70 年摄影生涯的千余幅佳作，宛如一部鲜活的湘西州发展轨迹。灯光漫过装裱整齐的照片，唐克立凝视着那些承载岁月的影像，眼里装满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青春岁月，光影初心
在来湘西之前唐克立老师是常德县文工团的舞台美术，参加过常德县土地改革，与华容县文工团组织了荆江分洪指挥部政治部文工团，为轰轰烈烈的荆江分洪工程举行宣传与演出，1952年文工团在长沙整编，他分配到泸溪县文化馆，另一位同事被分配到保靖县文化馆，唐克立与另一位同事怀揣热忱从长沙启程，乘坐烧煤炭的老式动力车，颠簸三日后抵达湘西泸溪县铁沙河古渡时，两岸的 “十里画壁”—— 峭壁如削、青山连绵、沅水蜿蜒，如诗如画的自然风景，他忘却旅途疲惫，一颗年轻的心被泸溪的风光所吸引。
初抵泸溪，是他扎根湘西的第一站。那一年，他二十，踩着泸溪县城青石板路，走进了县文化馆的木门。门内，木格窗透进细碎的光，照进他的眼里，点燃了他想要记录生活的星火。彼时的泸溪街头，尚无稳定的电力供应，仅靠柴油发电机零星供电，每当夜幕降临，县城便陷入星光与黑色之间。当地人善意地提醒他：“晚上尽量别出门，黑灯瞎火的不安全。”艰苦的环境超出了想象，简陋的设施考验着他的决心。但每当想起泸溪人淳朴的笑容、热忱的相助，山水间的灵秀与人文的温暖，化作坚持的力量。他没有退缩，反而在这片土地上安扎下来，把对这方山水人文的热爱，化作了开拓当地文化事业的实际行动，为了践行学习摄影记录生活的初心。他利用假日去长沙旧货市场淘了一台旧摄影机，从此与摄影事业结下了不结之缘。
1952年至1957年，在泸溪的五年时光里，他以满腔赤诚深耕文化沃土，让沉寂的土地有了文化栖息的港湾；牵头创建了浦市镇文化站，发掘本土艺术瑰宝，联合辰河高腔传承人杜方长等艺人，组建了汉剧团，剧目以汉剧、辰河高腔为主，每逢浦市墟场开市，锣鼓声、唱腔声便伴着民众的欢声笑语回荡街巷，让文化气息浸润到百姓的日常中。
这份扎根基层的坚守与开拓，换来了沉甸甸的认可与荣誉。他所创办的泸溪县浦市镇文化站被省人民政府授予“丙级模范文化站”称号，他本人也荣获“丙级模范干部”殊荣。随后，他受邀出席全省电影院队文化馆站表彰奖优大会，在全省文化工作者的见证下，分享泸溪文化建设的实践经验，湘西泸溪小城的文化故事，引起了广泛关注。在他的影响下，常德县文工团的同事龙赞才，也追随他来到了湘西泸溪，在唐老师的影响下，后来他也慢慢成长为泸溪县摄影界的出色人才。
为了拍出泸溪的山水人文之美，那些年，他常常天不亮便扛着相机涉水蹲守江边，在沅水岸边抓拍船工拉纤的号子与满帆的货船，爬山记录红二军团经过浦市的历史全貌，留住泸溪红色记忆；捕捉苗族挑花工艺的精巧、辰河高腔的独特韵律与着装，在唐克立老师的光影章节里沅江纤夫是很有分量和历史记忆的照片，他说“泸溪，是他最初萌动摄影事业的起点”。
镜头为笔，书写时代
后来唐克立老师调任湘西州文化科文化宣传专干、再到湘西州团结报做摄影记者、再到湘西州民族文艺创作研究所做研究工作，唐克立的镜头有了更广阔的天地。1957 年9月21日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成立，大会期间他用从省博物馆美术师李昌鄂借来的摄影机，在人声鼎沸的广场，将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成立大会的盛况、各族人民游行队伍激动的神情，欢乐的场面定格在镜头里，成为珍贵的历史记忆；展厅的不远处，另一组照片记录着龙山县洛塔人的奋斗岁月，“农业学大寨”时期，洛塔人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上造良田，下天坑寻水源的画面生动的在展厅展现。劈山开路在1800多米悬崖上，工人们腰间系着粗麻绳，被吊在峭壁上，手持工具一点点挖掘，山上的风呼啸着，唐克立老师在采访的过程中与当地村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爬上陡峭的山坡，身体紧紧贴着岩石，不顾安危地按下快门，记录下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幕，将工人们脸上的汗水、坚毅的眼神、紧握工具的双手，一一定格。那些照片，没有华丽的光影，却有着最真实的力量，每一道划痕、每一滴汗水，都是艰苦岁月里湘西人民战天斗地的生动写照。如今再看，依旧能让人感受到那个年代不畏艰难、勇于开拓的精神风貌。
为拍摄矮寨公路的雄奇，他白天在荆棘丛生的山路上找寻取景点，最终选定公里远处的一个小山头，等组织好车队，背着设备，趁着夜色爬上山头双手稳稳握住相机，用车灯勾勒出 “天险公路” 如星河流动的曲线，惊艳业界。展厅里和画册中唐克立老师的镜头下无数湘西“第一次” 的瞬间，成为湘西从闭塞走向开放、从落后迈向发展的生动注脚。1978年10月1日《第一列火车到达吉首站》，为了这一划时代里程碑意义的拍摄，唐克立老师兴奋得像个孩子，为了找到最佳拍摄角度，踩着露水在草丛中摸索，裤脚被荆棘划开一道口子，在山坡在居民屋顶来回往返踩点蹲守。当火车的机车车头冒出白烟、鸣着长笛缓缓驶来，铁轨站台旁挤满了前来见证的湘西火车进站的民众，踮起脚尖眺望的男女老少欢呼，孩童们趴在大人肩头雀跃，在最佳的视角，唐老师用最能表现湘西人民迎接第一列火车进湘西的热烈，双手紧握相机，连续按下快门，将弥漫着人们期盼与热泪、列车与吉首山城相映的壮阔图景定格在胶片上。这一张张照片的背后，是他背着设备徒步山顶和屋顶的执着，更是他对湘西 “打破阻隔、拥抱新生” 的深切共情。
《湘西州第一次党代会》《湘西州第一次人民代表大会》的拍摄，他真切感受到了湘西人民当家作主的庄严与热忱。50 年代的会场简陋却肃穆，长条木桌铺上洗得发白的蓝布，代表们身着粗布衣裳，带着来自田间地头、山寨村落的质朴与坚定。代表们研读文件时全神贯注的眼神，讨论发言时的激动；投票表决时的郑重，散会时脸上洋溢的笑容。他用黑白胶片记录下的不仅是会议流程，更是湘西各族人民凝聚一心、共谋发展的初心，这些照片如今在展厅里陈列，仿佛仍能听到当年会场里的掌声与心声，感受到那个年代蓬勃向上的力量。湘西州的第一座湘泉酿酒厂，后来一步一个脚印成长为赫赫有名的酒鬼厂，湘西的纳税大户，在不断壮大的过程中，都有唐老师的相机对焦。
民族文化，岁月留痕
“民族根脉” 展区的作品，是唐克立老师对湘西传统文化的深情守望。在展区的一侧，《土家跳马》是古丈土家族的非遗活动，照片前总围着不少年轻观者。唐克立老师回忆，为了拍摄这些照片，他与村民一起过节。他跟着村民一起准备祭品，跟着艺人学习跳马的步法与寓意，逐渐被这份厚重的文化底蕴所打动。表演时，山寨的晒谷场上锣鼓喧天，土家汉子们装扮成骑士骑马冲入马场，以跳代跑，进行跳马表演，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六畜兴旺，马首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村民的呐喊声一浪过一浪。唐老师背着相机穿梭在人群中，精准捕捉到汉子们紧绷的肌肉、眼中闪烁的光芒，祈福人群挥动的彩旗。这些照片虽然没有刻意雕琢的光影，却因那份原汁原味的民俗气息。充满生命张力和感染力。
《土家大摆手舞》是龙山县土家族人的传统习俗，那时从湘西州府出发到县城有汽车，很多村镇没有公路，不能坐汽车就徒步，自己给自己定任务，盛会当天镜头记录不缺席，在那激情燃烧的岁月，土家族同胞身着民族盛装，聚集在空地上，有一句当地民俗“锣鼓一响，双脚发痒”他们脚踩鼓点翩翩起舞，形成一片流动的色彩海洋。唐克立老师爬上附近的村民居顶层，用广角镜头将宏大场面收入镜中，远处的青山如黛，近处的人群如潮，舞者们的笑脸在光影中格外动人。为了捕捉最动人心魄的瞬间，他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双腿麻木，却因捕捉到了最鲜活的文化场景而满心欢喜。
《赶秋》节是苗族人的传统节日，赶秋一般在“立秋”举行，1973年花垣县举办的赶秋节喜迎了湘黔边区数万苗族同胞参加，苗族武术与狮子同台表演，在唐老师的图片里盛况空前，非常珍贵的记忆。
苗族的《四月八》节，是苗族人民聚会欢庆的重大节日，中国苗族地区都十分盛行。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根据苗族人民的要求，于1981年5月3日作出批示：“同意农历四月八日为苗族传统节日。”从此，在京的苗族与湘、鄂、渝、滇、黔等省市苗族群众同享“四月八”节日的欢乐。
苗族四月八节源于苗族祭祀活动，祭天地、祭祖先、祭英雄、祭神灵。随着时代的变迁，苗族人民情趣变化，节日活动逐步加进了歌舞表演及人情交流，使之内容更加丰富多彩。
”四月八”是苗族的传统节日 唐克立老师的镜头追踪拍摄持续了30年，记录了1983到2013年花垣县、凤凰县、吉首市等地的盛况，成千上万的苗族男女穿上节日盛装，从四面八方涌入主办地，湘西本土称“赶歌场”，苗歌演唱和对唱穿插活动的全过程，苗族四月八体现了苗族的宗教文化特点，对研究苗族的历史、民俗也具有一定意义。
湘西州通过“四月八”湘、鄂、渝、滇、黔等省、市苗族大聚会，与侗、瑶多民族大联谊，民族间更加团结与友好，吉首市后来申报了非遗。
拍摄《刘大炮的蓝印染坊》时，他见证了从削去灰膏、在刻制好的花版上刮灰膏、平整上光、活水漂洗、到晾晒的完整流程。唐老师蹲在染坊的石板地上，记录下染料在布面上慢慢渗透的过程，在记录刘大炮在流动的河流中漂洗蓝印花布时，布匹在风中飘动，水滴落下的涟漪荡漾，那是别样的诗情画意，老艺人面对镜头时，眼中是对湘西传统手工艺的深情守望。
拍摄《苗族的纺织》时，他把镜头对准最基层最偏远的苗族聚集乡村，纺织老人虽然双手布满老茧，却能在织布机上织出最精美的纹样。唐老师坐在乡村的木屋门口，当阳光从木门照射进来，落在转动的纺车上，看着村妇纺织的手指翻转，将棉朵纺成细纱，再织成布匹。他用微距镜头捕捉丝线在织机上的穿梭的民间工艺，编织人专注的神情，为了体验生活甚至跟着村民学习纺线，只为更懂这份手艺背后的艰辛与坚守。
《人工繁殖娃娃鱼》的照片，则见证了湘西对生态保护的初心。1978 年，湘西州水产研究所首次尝试娃娃鱼人工繁殖，唐克立老师闻讯后立刻赶来记录。实验室里光线昏暗，仅靠几盏白炽灯照明，科研人员穿着白大褂，小心翼翼地照料着鱼缸里的娃娃鱼幼苗。他屏住呼吸，用慢门拍摄下幼苗在水中游动的姿态，用特写镜头记录科研人员为幼苗喂食时的温柔眼神。照片中，清水里的娃娃鱼通体透明，像一群灵动的小精灵，而科研人员专注的神情，则传递着湘西人对自然的敬畏与对生命的珍视。这些照片不仅是一份科研记录，更成为湘西生态保护事业的起点见证。
《土家民医雷吉林》的系列照片，见证被五步蛇咬伤的病人治愈的过程，用草药接骨的过硬本领；记录《苗医药学专家欧志安》，跟随他深山采药与治愈病友深情回访，记录《苗医药学者田兴秀》见证他堆如小山的书稿，一字一句都是总结出来的宝。这些照片没有华丽的背景，却因那份医者仁心与坚守，让观者感受到湘西传统医学的神奇与温度。唐克立老师的跟拍过程是艰辛的验证过程，是对湘西传统医学的深情礼赞。
七秩坚守，薪火相传
从 1952 到 2025，七十余载光影流转，唐克立老师的镜头始终与湘西的土地、人民、文化紧紧相连。从 历史性时刻，到民俗与手艺，从山水与奋斗到 传承与坚守，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有一段鲜活的故事，每一个镜头都是一份深沉的热爱。他的相机换了一台又一台，胶片堆成小山，他的镜头里有猛洞河的秀美、凤凰古城的静谧，泸溪沅江的深沉，见证了湘西从泥泞土路到宽阔柏油路、从低矮木屋到鳞次栉比的楼房，诠释了 “把热爱做到极致”。
看着这些跨越半个多世纪的照片，仿佛看到唐立克老师背着相机、奔走在湘西山水间的背影。这些照片，如同一座跨越时空的桥梁，让年轻一代得以触摸湘西的过去，感受湘西的长辈们奋斗的足迹。
展厅的出口处，唐克立温润的笑着说：“我这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用镜头记录湘西。”唐克立老师用热爱与执着，用长镜头的聚焦，铺就了一条认识湘西，爱上湘西的长 路，走出展厅，午后的阳光与远处山峦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动人的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