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凤
网站用户
1994年的初秋，北京的天空澄澈如洗，天安门在暖阳下愈发庄重。我与先生还有家弟以及4岁的儿子赴京旅游，落脚在湘西驻京办事处。当年青砖灰瓦的院落里，腊肉的醇香与辣椒的鲜爽交织，瞬间驱散了京城的陌生感，成了旅途最妥帖的慰藉。刚踏入办事处大厅，一道身影便撞入眼帘，让我不由得驻足失神——那是一位身着月白衬衫、藏青长裤的女子，身姿玉立而不失丰满，肩背舒展，步态轻盈得像踩着晨露，未曾刻意修饰，却自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绝韵致。
她的发式也惹眼，将扎了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盘在头上，如“云鬓轻梳双凤髻，玉钗斜插一枝春”，发髻规整，衬得脖颈修长，气质愈发端庄温婉。看她从我眼前走过，侧脸的轮廓柔和流畅，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翘，自带“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神韵。未施粉黛的脸庞上，肌肤透着山水浸润的瓷白，鼻梁秀挺，唇线分明，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像栀子初绽时最隐秘的芬芳，恰应了“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古韵。彼时大厅里人来人往，她似自带一层温润的光晕，那份“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的含蓄风华，连同那盘起的双辫、合宜的身姿、灵动的眼型，凑成了难以言喻的美妙，瞬间惊艳了我。我暗自思忖，这般神韵俱佳的女子，定是不凡之人，却未曾想，这份惊艳竟是缘分的开端。
办理住宿时，办事处工作人员告知，因房间紧张，需按性别安排合住。当我牵着儿子推开房间门，看清屋内早已安顿好的身影时，心头猛地一跳——竟是大厅里那位让我失神的女子。”你好，我是黄大姐，因公出差来京，比你先到。”她率先起身打招呼，语调清亮如山谷流泉，目光落在我儿子身上时，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这小家伙真可爱，瞧着就乖巧懂事。”
那份自然的亲切，瞬间驱散了合住的局促。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便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共度了一段难忘的时光。她比我年长六岁，她身上的成熟与沉稳远超年龄。每日清晨，她总是先轻声起床，细心梳理那两条长辫再盘好，洗漱、整理衣物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我和孩子；傍晚回来，总会特意带些北京的小点心，蹲下身子递给儿子，眼神里满是真切的疼爱。我儿子本就懂事听话，见她温和可亲，愿意黏着她，偶尔会奶声奶气地问些关于北京的趣事，她会耐心细致地解答，说话时语速放缓，语气温柔，瞅着她盘着双辫近距离的正面，样子越显好看，摄影师的眼光是很独特的，能够代表民族形象上人民币也是实至名归。空时她便主动教我儿子说几句简单的湘西童谣，孩子笑得眉眼弯弯，她也跟着满心欢喜，那画面温暖而难忘。
就在我们同住的时间里，恰逢我在民族出版社出版的诗集《青春的色彩》铅印出厂，为我诗集作序的尹汉胤老师，他是中国作家协会主管的《民族文学》杂志社编辑，听说我和家人来北京了，特意来到驻湘西驻京办事处给我送来几本样书。敲门而入时，黄其萍大姐正在温柔地陪着我儿子翻看画册，房间里一派温馨。尹汉胤老师放下新书，与我们寒暄几句后便告辞离去。我捧着还带着油墨清香的诗集，心中满是欣喜，当即抽出一本，郑重地双手送到黄其萍大姐面前：“大姐，这是我刚出版的诗集，我送您一本，留个纪念。”她双手接过，指尖轻轻拂过封面，认真地翻看扉页，眼中满是惊喜与赞许：“恭喜你啊，小杨能出版诗集，不简单哩。你的文字里一定有家乡的味道，我一定仔细读，好好保存。”那一刻，文字成了我们情谊的纽带，将异乡的相遇，系得愈发紧密。
朝夕相处的日子里，我们非常投缘。她话不多，却句句真诚，言谈间条理分明，透着超乎常人的干练。交谈中我方知晓，她就是1980年版贰角人民币上的土家族姑娘。她是湘西永顺县人，教师家庭中成长，高中毕业她上山下乡到永顺县西米乡团结林场任知青，由于工作认真负责，劳动积极肯干，18岁时大家推选她当上副场长，1977年光荣成为一名中共预备党员，1979中央民族文化宫为庆祝建国30周年将举行全国民族工作展览，需要在全国各个少数民族挑选讲解员。黄其萍作为湖南省的三名代表之一，有幸被选中前往北京。1979年10月1日，全国民族工作展览正式开展。经过半年培训的黄其萍怀着紧张兴奋的心情，与其他103位少数民族学员一同开始了为期四年的讲解员工作，用清亮的嗓音向四方宾客讲述着民族文化的魅力。
四年间的民族文化宫讲解员期间，常有记者和专业摄影师前来采访拍照。1980年的某一天，民族文化宫又来了几位摄影师，黄其萍在指导老师的推荐下，与其他三名形象气质出众的姑娘一同，身着漂亮的民族盛装，配合摄影师拍照。那天，黄其萍被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拍了头像照片。1981年《中国各民族》画册出版，黄其萍在画册上看到了自己的照片。而头像被印在人民币上，黄其萍当时却并不知道。
1982年黄其萍回到湖南省民族事务委员会工作。她告诉我“1983年中央民族文化宫当年的负责人出差经过湖南，顺道看望我，并给我带来一份特别的礼物——一张崭新的1980年版贰角人民币。我才知道这份意外的荣誉。”她语气平淡，眼中确有对这份的荣誉的珍视，我这才惊觉，眼前这位贴心的大姐，竟是那位印在人民币上的姑娘。可她的内敛与低调，让这份荣誉始终藏在岁月的深处。
相处的时光虽只有短短的几天，却如陈年的酒，愈久愈香。因工作需要，她先我一步离京返湘，临行前叮嘱我们旅途注意安全，好好照顾孩子，还特意塞给儿子一包北京特产，眼神里满是不舍。我们则继续在北京的旅程，那份同宿的温暖，却早已刻进心底。
岁月如白驹过隙，北京的相遇成了记忆里温暖的光。我回到家乡，继续深耕基层，工作终日与柑橘果树为业，业余与书籍文学为伴；而黄其萍的脚步从未停歇，从省民委助理巡视员到省委党校深造，一步步走上更重要的岗位。
后来从报刊新闻报道中得知，1997年她任省民委人事处处长，2000年赴上海金桥集团挂职总经理助理，在上海这座繁华都市，有人知道了她是人民币上的姑娘，一时间，记者采访，商家找上门邀请她代言、合作，面对代言、合作机会，黄其萍大姐坚守本心，一切与她个人利益有关的代言商务合作项目，她拒绝得果断而决绝。她强调“头像印在人民币上，是民族形象的展示，哪能当作个人的资本呢？ 这份荣誉不属于我个人，我无权用它谋取私利。”在她心中，守护这份荣誉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她要让这枚“名片”永远保持纯粹，不沾染功利。她始终以“公生明”作为自律准则，在人事任免、项目审批等关键岗位上，坚守“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的底线。
在省民委工作的二十余年里，后来到农业委员会到农业农村厅，仍然有许多人不知道身边有一位“人民币上的姑娘”。
2015年，距北京相遇21年后，我与工作的领导及两位同事因工作需要前往省农业委员会，向已是湖南省农业委副主任的她汇报工作。一路上我心中忐忑，21年光阴流转，她已身为省厅领导，还能记得我这个湘西基层同乡吗？
我们敲开她办公室门进入后，同行的领导介绍到我时，我与她四目相对，她眼中漾起惊喜的笑意，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我，握住我的手：“你是小杨啊？20多年没见了” ，那一刻，我眼眶一热，所有的局促都烟消云散。她招呼我们坐下，依旧是那般美丽动人，岁月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倒增添了成熟的风韵，眉眼间的灵秀与当年别无二致，她的发型不再是辫子盘头，而是符合时尚的大众发型，长发齐腰，并用发夹扣起。更添了几分从容大气。她关切地询问我这些年的工作、生活，她还清晰地记得1994年北京办事处的点点滴滴，记得我当年乖巧的儿子，笑着说：“这些年，我一直记着你，你送我的诗集还放在我家的书架上”。在她的办公室我们就山区县农业产业做了详细汇报，她结合农业工作发展，提出因地制宜的举措，成为我们日后的努力方向。临别前我和黄其萍主任在办公室合影留念，照片里她笑容谦和，眼神坚定，依旧是记忆里那位美丽又亲切的大姐，工作汇报完毕，她热情相送到办公楼下，那份真诚，我们一行非常感动。
2018年，我受命编撰《泸溪柑橘》一书，再次赴长沙前往她的办公室请教，她依旧如亲大姐般热情接待，耐心听我讲述编撰思路，认真翻看初稿，百忙之中她审阅书稿，提出宝贵的意见，2021年《泸溪柑橘》由中国农业出版社出版。
此后，我们便通过微信保持联系，每逢佳节，我的问候总能收到她及时的回复，鼓励我深耕专业，叮嘱我注意身体，偶尔聊聊彼此生活，三十二年光阴流转，她身为省厅上级，对我这个基层下级的关心与支持，从未有过半分改变，这份跨越岁月的温暖，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她的动人是岁月难以磨灭的美貌，更是正直的人品，真诚善良的沉稳。岁月沉淀的情谊，是我人生路上温暖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