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越长,越念乡下的年。那座两层的木质吊脚楼,那方敞亮的老堂屋,藏着我半生都忘不掉的温情,越是临近年关,曾经乡下老家的年,烟火与亲情总会不自觉的涌到心间,暖得眼眼湿润,鼻子发酸。
小时候的年,是奶奶的两头黑毛年猪,是掐准时节的人间烟火。立冬前便精心饲喂,膘肥体壮,冬至一到便杀猪迎年,鲜美的猪肉入粗瓷大缸,粗盐腌制十日有余,再挂上火炕慢熏。奶奶从不会差了时辰,烟温、火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等年关将至,熏好的腊肉红润流油,取下洗净回锅,未及盛盘,肉香已绕着吊脚楼的木梁飘了满院。刚切好的热腊肉片,我们踮脚伸手接过,油脂的醇香裹着烟火气,咬下一口,是刻进骨血里的年味,此生再无复刻。
我自小被姑姑疼惜,留在乡下读书,陪着奶奶守着老屋。姑姑本是50年代县里的公职人员,捧着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可她惦念独居的奶奶,毅然主动申请辞去县里的工作,回到乡间陪伴娘亲,把安稳前程换作绕膝的孝心,守着吊脚楼过了半生。她的苗族挑花更是绝活儿,全公社乃至方圆十里都赫赫有名,花鸟虫鱼、龙凤呈祥、苗族传统纹样,但凡能想到的图案,她都能信手拈来,彩线在布面上穿梭,绣出的鸟儿似要振翅,花儿宛若吐香,针脚细密又灵动。过年时家族团聚,堂姑、堂婶们围在她身边,她便耐心手把手教学,连大队里的妇女、寨上的乡邻,她也倾囊相授,把这门民间手艺传得满乡都是,一双巧手,既绣得了岁月温柔,也暖了整个寨子的年。
哥哥是姑姑的儿子,曾经是泸溪一中响当当的校园三大才子之一,年少时便文采斐然,提笔成文惊艳校园。他是上山下乡的知青,即便在乡间,也总在煤油灯下挑灯夜读、挥笔写作,书页翻动与笔尖摩擦的声音,悄悄在我心里种下了文学的种子,我日后爱上文字、钟情书香,全是受了这位才子哥哥的启蒙。长兄如父,他不仅文采出众,更事事护着我,把读过的好书、写过的文稿都递到我手里,为我打开了看世界的另一扇窗。姐姐年少时看着一批批上海知青来到村里,懵懂间觉得守着家人便是心安,便主动放弃了学业,留在乡下陪着奶奶、伴着姑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踏踏实实做着农活,把乡间的日子打理得安稳妥帖。兄妹三人守着老屋,粗茶淡饭却处处是暖意,哥哥的才学与庇护,姐姐的温柔与照料,是我童年最安稳的依靠。
年关一近,在城里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便踏上归程,两层吊脚楼瞬间被欢声笑语填满,祖籍的大家族也聚在老堂屋,热热闹闹筹备年事。石臼撞着糍粑的咚咚声,磨豆腐的石磨转动声,大人的叮嘱、孩童的嬉闹,在木楼里此起彼伏。打糍粑时你推我拉,做豆腐时围炉等候,乡俗里祭拜先人、感念祖恩的规矩,长辈们一一教给我们,一大家族老少挤在堂屋,烟火缭绕,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父亲是湘西自治州州直粮食局驻泸溪县城的直属国企技术骨干,工厂当年红火至极,福利待遇也优渥,他更是厂里的技术能人,不少专家都攻克不了的技术难题,到了他手里总能迎刃而解,勤恳又专业,是厂里人人敬重的老技术,我从小到大,直到父亲去世,几乎很少有人叫过他的名字,他厂里的同事都称呼他为“杨师傅”。他一辈子忠厚勤勉,尚勤崇俭单位发的糖果、水果、糕点,还有厂属橘子园分的一筐筐金橘,他从舍不得尝一口,悉数打包塞进布包。那时候乡下还没通公路,二十来里的山路崎岖难行,他便背着满包年货,一步步踩着山路走回家,寒来暑往从未间断,肩头扛的是物资,更是对一家人沉甸甸的牵挂。这些带着山路风尘的甜,成了我们冬夜里最珍贵的盼头。
最盼的还是除夕夜的十口人团圆饭,奶奶、姑姑、爸爸、妈妈,加上我们6个晚辈——我和哥哥姐姐,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整整十口人,紧紧围坐在吊脚楼堂屋的八仙桌旁,挤得满满当当,却也暖得满满当当。这桌乡下的“满汉全席”,是奶奶、姑姑、哥哥和爸爸齐上手做的,食材全是自家种养:当家的硬菜是奶奶熏了整月的腊肉,油亮喷香;有自家散养的土鸡炖的浓汤,鲜气扑鼻;有现捞的鲜鱼,寓意年年有余;还有刚从菜地里拔的白菜,脆嫩清甜,再配上爽滑的粉条,简简单单几样菜,凑成了最丰盛的年宴。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繁杂的花样,可每一口都是乡土的馈赠、家人的心意,香气钻鼻,滋味绵长,那味道刻在舌尖,至今想起仍清晰如初。一大家子敬重老人、疼爱孩子,你给长辈夹菜,我给晚辈添饭,笑语盈盈,温情脉脉,满桌饭菜香,裹着化不开的亲情,这便是世间最珍贵的团圆。
没有电灯的日子,一盏煤油灯摇着昏黄的光晕,火坑里柴火噼啪作响。奶奶坐在一旁纺纱,棉条化作细缕棉线,嗡嗡的纺车声温柔又安心,闲时她还会亲手织布,为我们织就御寒的粗布衣裳。姑姑则在灯下继续教女眷们挑花,彩线翻飞,绣品添彩,一屋子人说说笑笑,年味裹着手艺香,浓得化不开。我们兄妹几人围坐火边,哥哥放下纸笔,姐姐擦去手上的泥,两人一起细心剥着橘子,一瓣一瓣轮流分,不多不少,我和弟弟妹妹凑在一处,人人都能分到甜。捧着橘瓣小口慢吃,橘汁的清甜裹着长兄长姐的疼惜、奶奶的慈爱、姑姑的温柔,还有父亲跋山涉水带回的牵挂,漫遍全身,连煤油灯的光都变得格外柔软。
盼了整年的新衣服,过年时必定穿在身上,笔挺又鲜亮,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风都带着欢喜;兜里揣着父亲带回的糖果,纸包拆开的甜香,是年最直接的味道。吊脚楼的木梯踩得咯吱响,老堂屋的香火袅袅,大家族的团聚热闹,姑姑的挑花彩线,哥哥的灯下书卷,父亲的山路行囊,姐姐的田间身影,还有奶奶的熏肉烟火、十口人的团圆家宴,拼凑成我最完整、最温暖的年。
那些时光虽已远去,可吊脚楼里的团圆,血脉里的牵挂,长辈的孝心与慈爱,长兄的才学与庇护,长姐的温柔与陪伴,还有刻进骨子里的乡俗年味,永远刻在心底。这般温馨,历历在目,终身难忘,是我一生都取之不尽的温暖底气。
岁月流转,我也考取了学业,离开故土奔赴远方,弟弟妹妹们重回城里读书,家族里的堂叔们都在县里工作,婶婶们随夫进城,堂姑们也陆续出嫁,曾经热闹的老宅子渐渐冷清下来。奶奶和姑姑相继离世,恢复高考后,爱读书的哥哥考上师范学校,一路成长为县教育局局长,却不幸英年早逝,留给我们无尽的思念。如今这座庞大的老木屋,只剩一位当兵返乡的堂叔和堂婶默默守着,木梁依旧,火炕仍在,却再没了当年的炊烟与笑语。它不再是栖身的家,成了我们所有人藏在心底的、唯一的念想与回忆,一想起,便有旧年的暖,从时光深处缓缓涌来。
